第37章 正文二十八巨浪前夕\r(1 / 1)
“好美啊。”雪幕下的女孩兒隨影而起,撥弄著飄落的雪花,有些似蝴蝶,有些似飛鳥,伴在她的手臂上,髮梢上,一起一落間和女孩兒嬉戲著,一同記錄下這難得的時刻。
“喂,你……”一個雞蛋大小的雪球散放著帶有弧線的冰晶,朝著劉彥的臉上飛去,下一刻,如煙花般綻放出炫彩,又似一層薄紗,掀開後,便是她。
偌大的花園,此刻卻只有他們兩個人,那些窗戶上露出的一塊塊黑影們不知看了多久,未曾離去,也未曾增多。
“今年沒準是個安穩年,你看看這雪,下的這麼大,都說是瑞雪兆豐年,應該是這種情景吧,而且,這頭兩場雪都這麼大,應該是個好兆頭。”
又一雪球飛過。
“希望是,劉彥,咱們已經很久沒見過這麼大的雪了吧,上一次還是小時候,還記得兔子怎麼踩嗎?”
兩側的酒窩撐起微紅的臉頰,在那些被扒起的飛雪後時隱時現,半掛在髮絲上的雪絨似冬季裡被落雪裝飾後的梅花,她小心翼翼的看著腳下的積雪,熟練卻略顯笨拙的向前蹦跳著,凹陷下的腳印左右各開一邊,印出一隻絨白色的小兔子,隨後,她深處食指,在它的手上劃出一根大大的棒棒糖後,站在一旁思有其味的吮了一下手指,滿意的看著自己的作品。
“還不錯,雖然……有些扭了,但我能看得出它是個兔子。”他擺出架勢,也照著她的樣子踩出了一隻,只是有些太過散了。
“你這個……”頓了頓,她走上前去,在那缺少脖子的那一塊補上了一條圍巾,還若有所思的在上面細緻地畫起花紋來。
“吶!這樣它就不冷了。”填上的一筆讓這個兔子看上去像一個大人在帶著自己的孩子欣賞自然的冬季魅力,體驗它的魔力,而這隻因為畫上圍巾後,它變的比較長了而已。
在陽光照的到的地方,雪則變成了明晃晃的金色,亮到不能直視它的輝光,而那些依附在其他物體上的卻呈現出鮮亮的七彩色,尤其是在樹梢上,讓它像極了一顆聖誕樹。
看似平凡的清晨,卻被不平凡的事情打破,在不遠處,兩條細長且平行的印記由遠而近,直至門前。
是車轍,但不是汽車留下的,而是一臺藍色的手推車,推著它的,是一位穿著佈滿灰土棉襖的女性,她的頭髮一縷縷的黏在一起,或是因為冰,或是因為油漬,對於她而言,所有的城市高樓都不過是一件件裝飾品,將這個地方佈置的更像是城市,而不是墳墓,對於找到或者得到其餘倖存者的幫助,她不抱任何希望,那空洞眼神和極度疲憊卻又有絲絲堅定的神情似乎在告訴外界,她需要的只有一個能讓自己堅持下去的理由,不論多麼荒唐,只要不丟下車上的那位,做什麼她都願意。
冷到搓手跺腳的兩名警衛現在崗樓上你一言我一語的調侃著,看起來已經忘記了這是在何種境遇中,直到發現朝著他們緩緩而來的藍色手推車。
“你看那是什麼東西?”同伴的語氣突然緊張,打斷了原本輕鬆的話題。
“那是……”
不顧冰涼緊握扶手向前探出身子,緊皺眉頭的瞪著眼睛望向遠方。
“有人!”
“有人!”
這聲驚呼如同一把斧子劈開了乾燥的柴木啪啪作響,其中一人一路大跨步的跑向樓內尋求幫助,途中幾次險些滑倒,而那些被拉長的腳印像一把把剪刀,輕易便可割破這純白的布匹,令其直接變成廢品,丟棄在一旁。
突如其來的聲音驚動了還在一邊畫畫的兩個人,他們停下了手中的事,張望著朝門口聚來,與此同時,幾個神情錯亂手腳慌忙的幾個男人拿著棉衣邊穿邊跑的從樓裡跟著警衛奔向崗樓上,拿出望遠鏡順著他所指的方向看去。
“那女的應該是活人,但她推的是個什麼東西?”男人小聲嘀咕著,一點點的調整著焦距,想要看清那手推車上的到底是個什麼東西,可這貌似已經是極限距離了,只能看到一大片黑藍色的東西蓋在車上,咒罵間,對講機那邊傳來一陣男聲。
“沛文,如果不能確定是安全的就不要管了,他們命數已定,就算是逆天而行也救不了。”
他的話相當於是一道命令,指示著他們接下來該怎樣做,待回覆收到後,他們全員從崗樓上撤了下來,圍在一起商量著什麼,談話間看到了正在朝著這邊走來的劉彥二人,為首的沛文頓時眉頭一緊,草草結束了談話獨自迎著他們走了過去。
“等一下,你們兩個現在還不能在外面活動,那些腳印會暴露這裡有倖存者,帶來不必要的麻煩,所以你們最好現在就回去……她是誰?我怎麼沒見過你。”稍作停頓的他上下打量著面前的女子,像是在審問一樣直視著他們的眼睛。
劉彥對他的敏銳實屬驚愕,竟開始支吾起來,腦袋裡飛速的思考著該如何回答。
“我是……”
“好了,你的事等一下再說,你們先回去,等到雪停後我會去找你。”打斷別人的講話真的很沒有禮貌,可眼下沒有人會揪著這個不放,更沒有人會因為這個大打出手。
原本以為,他們會就此回去,可片刻後,他們竟然從屋內拿出了幾把掃帚,開始填蓋留下的腳印,並且將周圍的積雪儘可能的掃成一樣的厚度,因為雪還在下的關係,那幾個人的臉並沒有被看清,但是從衣服上來看,應該是換了一批人。
回去的路上,劉彥一直在考慮到底該怎麼和範沛文介紹她,或許,他的態度會和許姐一樣,都是活下來的人,還存在著相互之間的貿易來往,雖然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但在這個年頭,它們比黃金更珍貴。
“剛剛那個人是誰啊?”柳晴撇過頭問著。
“應該是在這裡有個一官半職的吧,基本上大事小事都能看到他,多多少少有些話語權,不過你還別說,他的記性還挺好,一眼就看出你不是住在這裡的。”
一步一個腳印,踩在雪上吱吱作響,這聲音讓他想起小時候一群小孩兒故意找雪多的地方踩,而且有種說不出的感覺,等到踩結實了,再用鏟子翹起來當飛鏢玩兒。
“看球。”劉彥突然彎下腰,快速地捏出一個雪球朝柳晴扔去,相互打鬧著。
“你看他們在幹嘛?”劉彥突然停了下來,指著柳晴身後的遠處,看起來像是有人正貓著腰左右搖擺著清掃地面上的積雪,像是在掃雪一般試探著,可這雪完全沒有變小的意思,更不要說停了,幹嘛還要心急去做這無用功呢?
“應該就是剛剛那個人說的那樣吧,所以找人出來蓋腳印了。”
“你不覺著他們太著急了嗎?”
“著急?”
“對啊,你想想看,現在雪都還沒有停,那些腳印完全可以被雪自然而然的填滿,幹嘛還要費力呢?”
靈光一閃而過,柳晴微微抬了下嘴角,話到嘴邊卻又覺著不妥,硬是生生地嚥了回去,在她看來,讓那些人這麼做未免有些太過冒失了,有必要這樣做嗎?而且看他們的樣子,是非常迫切的想要將那些腳印掩蓋起來,而且當下能讓他們這樣做的可能就只有一種原因,那就是剛剛那個人說的那些話間接的證明了一些將要發生的事,不管他是無意透露還是有意提醒,那件他在意的事就快要發生了。
“有人朝著這邊過來了?”柳晴試探性的問著他,不論他說與否,她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應該是,不然這麼做就沒有任何理由。”
“那……如果是真的,該怎麼辦?”
“起碼不能就這麼眼睜睜的看著他們繼續在外面漂流,如果什麼都不做的話,這樣的視若無睹我做不到。”
“那如果他們已經被感染了,你還要這麼做嗎?”
他停頓了一會兒,望著那些還在盡力掩蓋跡象的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我們可以和他們商量,現在的困難是來自四面八方的,如果可以得到更多的人的幫助那自然是再好不過了,更何況,他們所經歷的,我也經歷過,那種苦痛是沒有截止的。”
柳晴沒有去反駁他,也沒有去說服他,因為她自己也一直相信合作共贏才是目前唯一的正解,那些難,就好比茫茫白雪,天寒地凍,永無節制的寒冷冰封,一寸寸的將你那一腔滾燙的嚮往蠶食掉。
謝謝你理解我。
兩人沿著腳印原路返回,待到近處時,果不其然的看到那幾個人是在填蓋那些腳印,當他們發現有人朝著這邊走來時,每個人臉上竟然無一例外的浮現出些許驚慌。
“你們倆兒幹嘛呢!趕緊走走走!”
這人連趕帶吼的就要推著他們兩個人離開這兒,十分兇惡。
“先聽我說,叔叔,等下先聽我說……”
“說什麼說,你還要說什麼,你走了我就聽你說,趕緊走,沒看見這兒幹什麼呢?”
眼看就要打起來的架勢,那人幾乎要將他兩個人推倒在地,幾近快要滑倒,卻還是依依不饒。
“大爺,我們是真的有事要和你商量。”
“商量什麼商量,沒得商量,趕緊走,再不走我可叫人了啊,看你是個小姑娘怎麼跟這小夥子一塊胡鬧,趕緊走。”
“我們其實可以看看外面那些人的情況再做決定,現在就不管他們,是不是太絕情了……”
最怕的事終究還是一瞬間的安靜,沒有爭吵,沒有推搡,沒有驚慌,取而代之的,是陣陣的沉默。
“你倆……你倆都知道還不趕快幫忙?再不弄好那個女的就過來了,誰知道她是不是正常人,到時候再出點岔子可是要出人命的。”
那人眼看已經是共識的事情了,竟一改之前的態度,催促著他二人一起幫忙,完全沒有了之前的蠻橫,居然還帶有一絲的請求。
掃帚下積雪四濺,混著飛雪跌落在更遠的地方,似潑濺起的水花,帶著剛才說出的那些話灑到了一邊,這種完全不在一條線上的對話讓劉彥不知道還要說些什麼,只得愣在原地呆呆地看著積雪變薄。
“大爺,能麻煩你轉告給他嗎?”俯身上前,他低聲地說著。
“你到底要說什麼?要麼就幫著弄,要麼就趕緊回去,現在不是聊天的時候。”那人繼續掃著腳印,不再理會劉彥說些什麼,也不再顧及他們是否在旁邊,直接粗暴的將積雪掃了過去,只為消滅痕跡。
根本沒有任何交流,任何餘地來說服他們讓外面的女人進來,可以說是油鹽不進,而他並沒有放棄,繼續說道:“大爺,能不能先看看她們是怎樣的情況再做打算?就這麼……”
“啊!”刺耳的喊聲如魅影一般突然降至,用它通靈的身體隨意穿透障礙,將獵物玩弄於掌中。
蓬頭垢面的女人拼命地抓著欄杆,撕心裂肺地吼著,從她手掌處順流而下的黑色液體不知是雪水印透過欄杆的鐵漆色,還是她帶來的惡臭濁液,那幾乎趴在欄杆上的姿勢似乎要強行擠進來一樣,而她黢黑的臉上只有那殷紅的雙眼和如褐色般的舌頭以及她表露著如此猙獰的表情可以猜到她的一些資訊外,其他的再無任何交集。
“啊!救!救!救!人!”
那聲音聲嘶力竭,直指心中血脈,他想要做些什麼,可就是沒有辦法驅動自己,那是含糊不清的隻言片語,卻又是對希望無比的執意,眼前這個人,她到底經歷了什麼?她見到了什麼?她都做了些什麼?
“等等!你不能過去!”
他被柳晴死死地抓著,她的雙手如鐵鉗一般剛硬,無法掙脫。
“可她……”
“不論怎樣你都不能過去,算我求求你了,好不好?”在和她對視期間,劉彥看到的全是擔憂和哀求,還有眼角處的微紅。
生命就在眼前,可那個女人眼神裡透出的寒勁兒竟然讓劉彥不敢去直視,開始像一個孩子一樣逃避起來,卻又在掙扎。
隨後,聞聲而來的一共有四個人,其中包括劉彥之前認識到的兩個人,範沛文和唐勇,或許是看到她還會說話,他們沒有用手上的棍棒對準她的頭部,只是將她擒住防止傷人,可她並不對此買賬,拼命地喊著,指著。
“先!救他!他!他!求……”
一陣劇烈的咳嗽聲,還伴有撕裂一樣的聲音,她蜷縮著身體,似乎整個人都在因為剛剛的舉動而顫抖震動,從她嘴角流下的唾液如蛛絲一般牽扯著地面,在看到手推車被別人推走時,更是直接噴了出來,眼神像一道繩索緊緊地拴在上面,手掌笨拙地抓著,直至手推車消失了很久很久,待到一切都安靜下來時,只剩下劉彥和柳晴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的被掛上了許多雪花,原本黑色的頭髮也被這雪景漸漸地同化。
“回去吧,好嗎?”
他沒有回答,長舒了一口氣後,伸手拍落她頭上和肩上的雪絨,若有所思的樣子讓柳晴格外的心疼。
“他們本來不該經歷這些……哎,造化弄人。”
“沒有多少人能逃過這場劫難,這是對所有的人考驗,也是對所有人的懲罰,好好珍惜現在的生活,大概是人們僅有的相同點了。”
“可你不覺著有些人不應該被這樣對待嗎?”
“那只是幌子,我認為只有輕重才是它衡量的一個標準,能夠安全度過它考驗的人,才是它想要得到的結果。”
“但是剛剛的那個人你覺著應該遭受這些嗎?”
“劉彥,那個女人……那個男人可能已經被感染了,而且現在還沒有辦法治癒,我明白你此時此刻的感受,可這並不能因此而改變什麼,我希望你能明白這些,女人如果沒有事的話,應該會一直留在這裡,至於他……或許會和外面的那些一樣,被帶到一個沒有人的角落裡處決掉……你帶上阿姨和姐姐跟我走吧,那兒有你認識的人,阿姨和姐姐也認識,我爸爸也在那兒,而且他現在也有一定的話語權,應該會比這裡過的更加有味道。”
之前一閃而過的面容他清楚的記得,那是無人關心,無人問津的小巷中垂死掙扎的落難人,在默默無聞中化為腐朽。
聽到柳晴說出讓他搬離這裡去和她一起生活時,他特別的驚訝,他不知道該怎樣表達自己的想法,是開心?還是難過?但轉念過後,比起這裡,那邊會或許會更有家的感覺,畢竟有熟人在,這種飄飄泊泊居無定所的日子過久了,還真的有點空空的感覺,只是……
“的確,有熟人會好很多,不過這裡碰巧也有熟人,鄭美玲,我之前見過她,只不過她變化有些大。”
什麼?你……在這一瞬間,她像失聰了一樣聽不到任何聲音,隨後,耳邊開始嗡嗡作響,如有千萬只蜜蜂在圍繞著她,甚至眼前一黑,像是在痛蟄她,全然是因為那三個字。
這個名字再熟悉不過了,鄭美玲,她的好閨蜜,為了她,鄭美玲甚至冒著自己被咬傷的危險奮力推開她,換來她的今天,而最要好的朋友本應該在聽到她的名字時分外的高興,恨不得馬上見到她,可柳晴無論如何也做不到這點,反而十分驚詫。
“你不知道她在這兒嗎?”
她抽了一下,彷彿被電到一樣從劉彥身上彈開,躲閃的眼神和無處安放的雙手讓她十分緊張,不知所措。
他怎麼會想起她的名字……為什麼會突然說起她……我該怎麼回答他,我……
“不……不知道,我們還沒有碰到過。”
“如果可以的話,帶上她一起走吧,畢竟她是你朋友,而且她的父母好像都已經遇難了,我想,她之前和我說的那些話,應該也是在說她自己,在這個大環境下誰也不能做到盡善盡美。”
“她……還好嗎?”
沒有了之前的詫異,柳晴的臉色緩和了很多,可那些藏不住的緊張和自責讓她連正常說話都變得困難起來。
當她不再直視自己的眼睛時,他便知道,鄭美玲所說的那些可能都是真的,雖然只有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卻是對五味雜陳的總結,她們經歷過的,並非比自己好,而是差的多。
“還不錯,只是她的性格比以前沉悶許多,不再是之前那個樣子了,就像剛剛那個女人,以後應該也會變成另外一個樣子吧。”
他想的,她知道,她想的,他未必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