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正文三十一絕處逢生\r(1 / 1)
“……我去!”
男子怒喊一聲,身子向後一仰,手中的香菸直接掉在了地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前方,再也說不出話來。
聞聲望來的眾人心中一驚,暗知不好,大步上前想要把那名男子拉回來,而離他最近是老楊,見他身體還在屋內,當即一腳將他開啟的門踹關,一把拉住衣領把他拽了回來,在他驚魂未定之時,那扇門卻自己緩緩開啟,隨之而來的惡臭如大錘一般重重的砸在了眾人的頭頂上。
範沛文眉頭一皺,上前用身子用力頂在門上,想要關上它,可那東西的半個身子竟然硬生生的卡在門與門框之間,只留下半個身體在外面,而另一半,就在他的面前。
那些潰爛的皮膚成塊成塊的黏在骨頭上,像是漏網一樣掛在上面,沒有皮膚的地方只剩下了紅色血筋和骨頭之間的空洞,而那殘缺了大半的舌頭竟然可以從空洞裡看到它倒掛在喉嚨裡,那裡面的空間大到能塞下一個拳頭,而它,卻想要眼前這個更大的東西。
那隻手緊緊地抓著範沛文的肩膀,拼命的想拉到嘴前來當做祭品獻給自己的胃,它張合著已經沒有幾個牙齒的嘴提前做咀嚼的準備,而那股刺鼻的酸臭味兒也說著無法閉合的口中溢位,鑽進他的鼻子。
雖然不是第一次這樣近距離的和它對峙,可現在幾乎沒辦法脫身的處境還是讓他焦頭爛額,再加上那奪心的氣味兒不停地攻打著他的防線,一股眩暈感也在此時開始慢慢地代替他的理智,成為主宰他命運的羅盤。
唐勇不知是何時出現在他面前,一擊將匕首直插那喪屍的眼眶,深深地陷了進去,而原本該噴濺出來的東西卻如粘稠的漿糊,貼著它的額骨滴落在身上,沒有一絲熱氣。
眼看當下最大的隱患已經解除,只要將門鎖上,再找一條安全的路離開就可以了,但事實並非如此,不知怎麼的,原本可以憑範沛文一己之力就可以抵擋住的側門突然傳來一股巨大的力量,直接將他從門上彈開,將原本了細小的“縫隙”瞬間擴大到可以進出自由,此刻門戶大開,危險蜂擁而至,之前那個被嚇到石化的男子在看到“縫隙”外的樣子後竟直接癱軟了下去,若不是老楊在一旁扶著,他絕對會跌倒在地,只剩下無神的面容和想逃卻逃不掉的眼睛。
那股力量非常強大,根本不能按照範沛文想的那樣進行,“縫隙”也在它的幫助下越來越大,千鈞一髮之際,劉彥衝上前與範沛文一起頂在門前,逐漸的挽回了些劣勢,可這並不是長久之計,只會越來越僵,最後成為死局。
當下,老楊一個巴掌拍在了那名男子的臉上想要讓他鎮定下來,可卻意外的震驚到劉彥和範沛文,不知所以的向這邊看來。
“別愣著了!再楞就沒命了!拿出你那股勁頭來,怕什麼怕,跟我來!”
或許是過於疼痛,在讓他回過神的同時也影響到了他的舌頭,連一句完整的話也說不出了。
劉彥那邊還能堅持,畢竟三個人頂在一個小門上,但老楊那邊卻沒有了任何優勢,原本他打算跑到廠房外,用車將鎖在一起的另一扇門撞開,載著他們衝出去,油加不加無所謂,命保住才是最重要的,可現在,這個行不通了,在老楊即將要跑到門口時,竟有些喪屍陸陸續續的說著小門進來,雖然它們都因那一道門檻而跌倒在地,但並不妨礙它們再次爬起,一步步的朝著獵物走來。
窮途末路。
老楊粗口一爆,扭頭向回跑去,而那名男子剛剛回過神,眼看出口就在前方,卻被突如其來喪屍圍堵,幾近崩潰的邊緣,大叫了起來,在原地指點著。
似乎是想到了什麼,老楊一邊喊,一邊推著一桶柴油向著那群喪屍衝去。
“你倆趕緊處理好那邊!屁股後面又來了,我先去拖住!”情況迫在眉睫,容不得半點馬虎。
老楊連託帶拽的把油桶弄到它們的必經之路,拉開已經無法自救的男子,奮力拔開蓋子後一腳將其踹到,任由柴油傾瀉出去,帶著刺鼻的氣味流到他們腳下,流到淨水池裡,之後,他掏出平時抽菸用的打火機,想也不想的直接摔在那一灘油漬上。
“啪!”火光應聲而起,轟鳴一時,頃刻間便引燃到了它們腳下,攜帶著熱浪將所有的一切全部籠罩在這火海中,吞噬著所有事與物。
一聲悶響,直接吸引了劉彥三人的注意力,因為那聲音正來自於他們身後,回過頭時,只見一片紅光充滿了整個廠房,火光沖天,而老楊拉著那名男子低著頭一路向這邊跑來,直到徹底脫離火海。
這等場景震撼十分,即便是相隔甚遠,那一波波的熱浪也能讓他們切身的感受到它的火熱,而隨著注意力轉移,手上鬆勁,門頓時被頂開,趔趄的摔進一個渾身潰爛的物體,它掙扎著,撲騰著,似彈力球一樣從地上彈起,徑直衝著老楊二人奔去。
怎麼?
驚愕未定,老楊二人已經被撲倒在地,而那東西則正正的壓在那名男子身上,他奮力地撐著手臂擋在面前,呲咧著嘴,驚恐的樣子甚至勝過那想要推走的東西,而它因為與男子爭執使得身上那些原本就鬆動的地方盡數掉在他的身上,染著他的衣服,還有它口中粘稠的液體,滴答在他的嘴角,左右分叉的滑進他的嘴裡和耳後。
老楊著實不敢相信自己見到的一切,可人命在前,當為首要,他屏住一口氣,翻身趴在那東西身上,手臂死死的鉗在它的脖子上,試圖扭斷這塊脆弱的骨頭,可誰知,無論他再怎麼用力,也只能扭動分毫,根本不能動它一絲。
唐勇心急如焚,大喊一聲:“頂著!”狠狠地一腳踹在門上後朝著老楊那邊撲去。
而這一腳也是力量十足,當即便把那無法緊閉的“縫隙”填住,劉彥二人也得此助力,鎖上了這道生死門。
那邊,匕首亮出,唐勇飛撲而去,直指它的頭部。
“啊!”
叫喊聲幾乎與破裂聲同時響起,鮮血和濃稠的雜物也在之後出現,可,他終究還是慢了一步,那鑲有匕首的頭顱結結實實地卡在了他的肩上,再也不得動彈,鮮血也鋪滿地板侵染著他的衣服,為他換上那象徵著絕望的戰衣。
“咚咚咚!”
粉塵紛落,與震動的門板一齊上演著,隨著時間的流逝,那道禁錮著野獸的枷鎖似乎已經不能再堅持下去了,原本平整的鎖頭早已被撞擊到變形,只要如此反覆下去,報廢對於它來說將會是一個沒有變數的絕對點,當它發生時,屋內的所有人將沒有任何可抵抗的可能。
偷跑出來的汗珠掩面而下,在掉落到地面上時無情的被灰塵同化,化成一塊深色的印記趴在地上,可它一旁的血柱卻並不如此,反而是一直在沿著地面不斷地前進,而源源不斷的續給它動力讓它前進的,正是身在此處唯一的制高點上的那個人。
此刻,五個人正擠在一臺柴油發電機的頂部,凝視著下面擁嚷的屍群,它們好像對於被困在那兒的幾個獵物十分興奮,紛紛低聲地喊著,向前擠著,而他們與這些東西之間,僅一臂之距。
若不是向裡靠了一些,它們的指尖定會觸碰到他們的衣角或身體,可就是那一下,卻如同觸電般刺痛,不過,令它們如此興奮的並不只是因為這個,還有那受創的男子和他不停順著機器淌下的鮮血,刺激著它們,刺激他們。
“我是不是沒多長時間了?我是不是沒有救了?我是不是……”男子一遍又一遍的說著,言語間無一不透露著絕望和僥倖,偶爾他還會大笑,自嘲的說著些喪氣話,並向下面那些東西的臉上接二連三的甩著掛在手上的鮮血,對此,眾人皆知,卻不敢言語,這是一個人生命中最後的時刻,也是他最快樂的時刻,以至於他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笑,卻就是想笑,這灰色的畫面往往是最傷感的回憶,在那裡,劉彥看到了那些等待死亡到來的孤人,他們想要堅持下去,可事實偏偏告訴你不可能,可你不信,想要試一試的時候,卻發現自己連這個機會也沒有,目所能及,皆是灰色,等到他們徹底倒下再重新站起來時,卻沒有人能夠理解那種重獲新生的感覺,從內到外,從上到下,都十分通透,雖然那段記憶並不值得繼續存在下去,可那也成為了他們的動力,“復仇”。
孤立無援,便是他們真實的處境,機頂雖然平坦,卻猶如紙張一樣輕薄,承載著它本不能承受的重量,稍有不慎,便會讓他們像失去雙翼的鳥兒一樣,任人宰割,另外,在所有人心中,有一個一致的卻不敢公開的想法,“他已經快要到大限了”。
的確,被咬傷的男子此時呼吸急促,面色蠟白,嘴唇已經看不出什麼血色,就連雙眼和身體都是在勉強的支撐著自己,反觀下面那群散發著惡臭的東西,他的樣子與它們已經別無二致,若不是還擁有完整的面容和僅存的生氣,他定會是它們的同類。
可又有誰能阻止這一切呢?
這個樣子僵持了已有些時間了,上面的人逐漸從驚魂未定轉變到謀略生路,開始計劃著離開這裡,下面的它們從聚眾鬧事逐漸轉變到煩躁不安,開始張牙舞爪的威脅,就連那快要被抽空的油桶也被它們推到在地,流著這世界上為數不多的燃料,與屍臭混合後充滿整個房間,而那臺還在工作的機器和上面的那些人比起來,完全是不夠看的,根本沒有注意力在那兒,最終,也在燃料耗盡後停止了工作,將原本的安靜還給了這間屋子,陷入永遠的沉眠。
“咱們不能這樣一直耗下去了,我感覺就算不被它們拿去果腹,也會被這漫天的臭氣燻過去,在不知不覺中變成它們的一份子。”唐勇用手臂擋在鼻子前,悶聲悶氣的說著。
範沛文和他相視一眼,微微皺眉,開始環視起身邊一切可以幫助他們離開這裡的東西,但誰都知道,現在是空無一物,借?哪有東西可以借。
不知是誰說了一句“這玻璃能弄破嗎?”所有人齊刷刷地瞄向聲源,只見劉彥捂著鼻子,指著緊靠另一臺發電機側面的玻璃。
說是玻璃,其實應該算做是一處通風口,向外面的斜上方支開著,它的正下方,則是一處僅能供老鼠進出的“縫隙”,被鐵質的欄杆阻擋著,一上一下迴圈著整個房間的空氣,而目前唯一有可能的,就是上方的那個通風口,可它的寬度,目測僅僅只有半臂的距離而已。
片刻的商討後,他們一致認為上方的那個是目前可行的也是唯一的選擇,只是做起來會有些難度,一不留神就會成為下面那群虎視眈眈的餓狼口中想念已久的美味。
在希望面前,沒有一個人想要放棄,只有他,默不作聲,捂著肩依靠在牆上,看著自己已經有些趨於凝固的血液一動不動,其他人黯然的看著這個瀕臨死亡的男人,語塞了,是該勸他放寬心坦然面對現實?還是頑強地和它抗爭下去?在這件事上,所有人都沒有資格教他去怎樣怎樣,因為只有親身經歷才能體會那種難,而且並非所有的事都可以想當然的面對,所以該怎樣,就怎樣。
“你們走吧,我估計是……走不了了……”男子緩慢而艱難地說著些什麼,聲音很輕,在被下面的雜亂聲擾動後更是難以分辨。
老楊想要讓他堅持,因為不放棄,才有可能創造奇蹟。
“你再堅持一下,咱們馬上就能出去了。”老楊扶著他,想讓他試著站起來和自己一起走。
男子並沒有因為他的一舉一動而有所表現,他繼續冷漠著,無視老楊對他的幫助。
“來,再堅持會兒,回去我肯定把你治好。”老楊沒有放棄對他的鼓勵,其他人不知該勸阻還是協助,那一瞬間在他身上發生的一切已經是不可逆且決定了的事,沒有誰的責任,也沒有誰虧欠,而現在說些安慰鼓勵的話只能是哄小孩兒過家家,老楊知道,男子知道,其他人也知道,這個病,當今治不了。
“你再試試,你看這血都不流了,肯定是沒事了……”
“別管了,我自己知道現在……是什麼情況,如果你們還想走,就趕快離開這兒,趁著我還清醒,走吧。”男子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只能看見他的嘴唇在動,卻聽不到任何的聲音,彷彿他的生命在隨著他的每一次舉動而流逝。
這是他人生中最黑暗的時刻,也是他人生中最後的時刻,原本以為,自己會有個長遠的未來,即便是這個世界再糟再亂,也是個充滿著無數種可能性的美好明天,但是現在發現,自己錯了,自己只想到了好的東西,卻忘記了壞的東西,難道這就是對我的懲罰?還真的是像人們說的,在最後的時間裡,人總是能在轉瞬即逝間看到自己鏽跡斑斑的一生是有多糟糕,我還真的有些沒活夠,尤其是親眼目睹自己的頑劣不堪後,心中自愧不如的感覺真的是太諷刺了,不過也好,就在剛剛那一刻,我也有點累了,索性就這樣吧,就這樣揹著負重離開,呼……去休息休息吧。
“你們走吧……我替你們拖一會,反正也是要變成它們的,留個什麼樣子已經是……咳咳……是無所謂的事兒了。”男子鬆開一直捂著傷口的手臂,隨著手臂抬起,兩者之間一道道粘稠的血絲被拉起,斷線後粘在他的衣襟上,傷口也沒有再繼續淌流,而是被一塊塊焦紅的東西代替,他甩了甩手上的血絲,在褲子上把手蹭淨後,向外傾斜了一下身子。
“喂!你幹嘛呢你!”老楊驚訝他的做法,高呼一聲,一把拉住他的衣領。
“這還沒結束呢!你幹什麼呢?”聽起來像訓斥,更多的卻是慌張,他沒想到男子竟會做這樣的事,也沒想到他自己對此沒有一點活下去的慾望。
“沒辦法了,你們就別管我了,我還沒有到拖累別人只為了活下去而成為一個寄生蟲的地步,雖然我的確做過一些壞事……就當是懲罰吧。”他的眼皮之間似乎有一層看不見膠水,讓他連這最基本的動作都變得緩慢至極。
“你還早著呢,說這些根本就是你在放棄自己,振作點不行嗎?”現在的他,沒有餘力去看老楊,也不想去看,他明白已經無力迴天,這樣耗,只能是給自己留一點痛苦,多一些折磨,倘若能有來生,他一定生而為人,且善良,可即便如此,他還是能聯想出老楊是在用怎樣的神情在和自己說話,皺著眉,張著嘴,一副想要動手的老樣子指著自己,恨不得一巴掌抽過來,也了結他的心頭之恨。
隨著屍群的集中,他迎來了自己一生的謝幕,雖不完美,但也獨特,他為別人爭取到了生的機會,不為別的,只為對得起自己的良心,那一點還未能被醜惡腐蝕的良知,這一次,他不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