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正文三十五屍海\r(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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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幕,曾經多次出現在夢裡,雖是幻象,可那種感覺卻比切身經歷還要真實,那粗糙的皮膚、滾燙的熱淚、嘶啞的喉嚨,都像是烙印一般在心間永不能抹去,還有在耳邊陣陣迴盪的哭聲,悽慘決裂,從血流成河的鏡子裡看到的,只有地獄般的無情和冷酷,而這一天,果真還是來了。

“這……”範沛文和唐勇相繼無言以對,只留下這耐人尋味的半個字。

那塊被無數的點包圍著的地方,還是原來的樣子嗎?

媽……媽……

劉彥快步向前跑去,根本沒有在意身邊的人,只是因為他心中所牽掛之人就在那裡,無論如何,他都必須進去。

“等下!你這麼進去還沒等到呢就死了!”老楊一把拽住眼看就要失控的劉彥,卻沒想到他的勁頭如此之大,竟瞬間掙脫離去。

“我們幫你進去!”

這不是假的,老楊心中對天發誓。

“我們能出來,就能再回去。”

回過身,劉彥朦朧的雙眼已經看不清老楊他們此時是何表情,他只知道,只要能進去,他怎麼做都可以,如果沒有辦法,就是爬,也要爬進去。

地面上數不清的坑窪裡盛放著渾濁不清的血水,即便這餘溫已經融化了大半圈的積雪,可還是能隱約看得到裡面竄上來的熱氣,僅存的一些人正拼命的向著護欄外狂奔,在失去上車的最佳時機後,只有那兒才是唯一的出路,他們拿著斧頭不停地向著身後的那些尾隨而來的亡靈揮砍著,可就連他們自己也不清楚這是倒在自己斧下的第幾個了,更不清楚已經揮動了多少次,來時,他們成群結隊,去時,只剩寥寥無幾,那些留下來的,都已經隨著他們掉落在地的斧頭一起被禁錮在了這裡,唯獨遠處的那個人,他趴在雪地上一動不動,任憑圍在他身邊的惡靈啃食他的身體,如果想要辨認他到底是誰,或許只能從他還殘有著一些皮膚的面容和腿上的傷口去確認了,而那道腿上的傷口,可能就是來自那把插在他背上的隨著它們爭搶而輕輕搖晃著的斧頭。

牆角邊,四道身影“滑”動著前行,只是為了不引起騷動,儘可能的將腳步聲降到最低,而在行程過半時,他們卻分成了兩批,其中兩人繼續前行,另外兩人則就近藏進能開啟門的車內,檢查好一切後,靜靜地等待著他們歸來,計劃萬無一失,唯有天機難算,殊不知,此時正有一雙眼睛在暗中觀察著。

當再一次聞到屍氣時,那被埋葬的記憶又崛地而起,浮現在劉彥的腦海中,度日如年的白天如夜晚一樣漆黑,不見天日,各取所需卻不曾顧及彼此的自私自利是這個世界賦予人類的最無能的智慧。

那個“骯髒”的女人。

怕嗎?

怕。

那你為什麼還要故作堅強?

因為不能。

血水順著被他們推開的凹槽向著更深更遠的地方流去,如一道剛剛被開出的溝渠逐漸被溪水填滿。作嘔的啃食聲雖隔有幾米,卻是如此的清晰,這聲音來自四面八方,穿透他的耳膜進入他的腦子,蠶食著,面對黑暗,他異常的小心謹慎,生怕會被永遠留在陰暗裡,可他的每一次步伐,每一次呼吸都從未停止,心中的忌憚從未有過放下,一直以來,總有一股預感在他的心中徘徊,似乎從下一秒起,它們就會起身發現自己並朝著自己衝來,而他所有的反抗都只不過是多此一舉,不值一提。

“我在這兒等你,如果有意外,我會第一時間鎖死這道門,幫你爭取時間,所以不要緊張,我等你回來。”範沛文附耳輕語著,面露嚴肅,一言一行表現出從未有過的鎮定,在劉彥的眼中,這是一個全新的他,更是一個值得將自己安危託付的人。

“一切的一切,等你回來再說,帶上這個。”這是劉彥聽到的最後一句話,那人便附身蹲在了門口不再理他,接過匕首捏拳暗定,他順著樓梯旋轉而上,一步三階,不顧心中的驚悸不安,不理四周的死沉寂靜,只想著能夠快一點上去,否定自己的胡思亂想。

當他出現在那扇門前時,他震驚了,一塊碩大的黑色膠皮此時正被無數個釘子死死的釘在門前,將這個出口徹底封死。

“媽!媽!是我!媽!你們在裡面嗎?”心急之下他直接喊出了聲,拍打著,他多麼希望裡面能出個聲音,哪怕是一個響動,片刻後,他突然發覺手上傳回來的觸感卻是柔軟的,而非堅硬,難道說這裡面的門是開著的嗎?

這一點小驚喜雖分量不重,卻讓他安心,如果真是如此的話。

“劉彥?姑姑!是劉彥!他在外面!”是袁莉,他一耳就聽出了她的聲音,心跳如加速一般瘋狂跳動,緊接著便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雙手重重地按壓在了劉彥的手掌上,僅憑這一下,他就已經想到了是誰,剩下的話來不及多說,他當即叫裡面的人遠離門前,狠狠地將匕首插透這隔離層,雙手緊握刀柄,迫切的向下劃去。

當破開阻隔,撲面而來的便是一個緊緊地擁抱,雖然撞得他有些痛,可是這與她們的平安無事相比都不算上什麼,也沒有什麼能夠比得上的。

“好了,先出去再說,樓下有人在等我們,記得,一會出去後跟緊我,千萬不要做任何和離開這裡無關的事。”說罷,他拉起柳晴的手,一起離開了這裡。

“走吧。”見到他這麼快就把人帶下來時,範沛文著實有些驚訝,可現在顧不得想太多,能安全離開才是他首先要考慮的。

“跟緊我。”再確認無異樣後,範沛文率先走了出去,在得到訊號後,其他人相繼離開了這裡,向著未來走出了第一步。

之前的那批人已經不見了,或許是成功逃了出去,或許已命喪他處,只剩下無數個倒地不起的可憐人和跪在他們身邊的亡靈,從它們那裡一點一點匯聚而來的屍氣混合著腥味兒像是一張巨型的天網覆蓋在他們目所能及的任何地方,橫屍遍野,血流成河,眼前的場景似曾相識,袁莉只覺著心中翻騰似海,酸味止不住的上溢,和那些人一樣,他們無辜且絕望,直到最後一刻也沒能明白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本能開開心心的過好每一天的他們卻遭受這樣不平等的對待,這不是應得到的懲罰,她捂著嘴,強忍著喉嚨處的衝動一次又一次的下嚥,直到再也沒有這種感覺。

媽媽注意到了她的異樣,輕輕地撫著她的後背,投射去關懷的眼神,在經歷了反反覆覆的迴圈後,儘管還是會不舒服,可不希望自己再給別人帶去什麼麻煩的她,輕搖著頭,微笑著向一旁的姑姑以報無恙,恍惚間,彷彿看到了遠處一對被血跡沾染卻依舊散發著些許寒光的金屬,它們彼此相依,正如被它們銬起的母女,可即便是這樣,母親也不曾離開她,雙手緊緊地拉著自己的女兒,直到最後一刻,而那雙黃色的小鞋雖然被染了些顏色,但能穿上它的,一定是一個活潑的女孩兒。

自認為曾見過最慘烈的痛苦,如今卻不足掛齒,看著眼前這些倒下的他們和與自己擦肩而過的它們,腦中竟浮現出自己今後的樣子,與它們一樣,也是無助、無知的徘徊在世間,尋找著心靈的慰藉,那現在的自己是特別的嗎?好像不是,在經歷過無窮不盡的掙扎後,蛻變出來的已經不知道是個怎樣的自己,如果不是有身邊的人一直在提醒,在引導,這輕易得到的人性恐怕早就輕易的失去了。

手心傳來的溫度異常火熱,卻不灼熱,在這大雪紛飛的季節裡,能夠跟隨著這份悸動,不論是去哪兒,去做任何事,都是快樂的。

俯視而下,牆邊一行人小心謹慎地朝著約定好的地點前行,那邊,車內小幅揮舞著的手臂正是他們的目的地,兩者之間雖近在咫尺,卻似千里一般遙遠,這些遊蕩的亡靈曾經只是路人,卻未想到會變成今天最大的障礙。

等一下,那輛車不是營地裡的嗎?怎麼可能出現在這兒?我不會看錯也不可能記錯,那顏色,樣貌,還有車牌?怎麼會在這兒,還有那個,那個也是,那……那是我爸爸的車!

柳晴的心劇烈地收縮了起來,手上頓時用了些力氣,劉彥感覺到後,以為她是要和自己說些什麼,便回過身子準備湊到她的嘴邊,可看到的,卻是她的驚慌失措,方才雙眼中閃爍的憧憬已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難以言喻的複雜,她這是怎麼了?

不可能!他怎麼會來這兒?這些人……他們……她的瞳孔不停地在那幾輛車上來回跳躍,每一次回跳時,她的手心就會潮溼一分,心跳也就快一分。

你到底在哪兒……爸爸……你怎麼樣了……你不是常說我們兩個有心靈感應的嗎?那就回答我,快回答我……

她的視線突然開始模糊不清,看到的一切事物都在不停地飄動,她慌亂的左右張望,彷彿感覺到天已經塌了,那個給自己力量的人承載了太多太多,她的一生不能沒有他,不能……飽含思念的淚順勢而下,如一根根高速落下的銀針一般刺痛著劉彥的心,這一瞬間,他感覺自己好像可以感同身受,體會她的苦,體會她的痛,體會她的愛。

忽然,一道光亮閃過她的眼睛,她迅速的抹掉眼眶裡溢位的思念,不顧明晃晃地光線,將視線定格在了那扇發出光亮的窗戶上。

爸爸?美玲?

這從天而降的驚喜一下子將她砸醒,那籠罩著她的陰霾也一消而散,巨大的轉折令她心跳猛然加速,由心而發的笑出了聲,但誰曾想過,這幸福竟是禍端的開始。

像是受到重擊一樣,劉彥的冷汗與耳鳴一齊湧出,他感覺到自己如一隻刺蝟,全身的寒毛都在豎起,靈魂更是在這一刻被震出體外,魂不守舍,他一把捂在了她的嘴上,驚恐地看向四周看去。

果然,還是壞事來的最準時,他們周邊那些本漫無目的閒逛的遊魂突然齊齊向這邊轉身,一點一點的將他們包圍。

糟了!如一道晴天霹靂擊中頭頂,視線一陣暈眩,眾人紛紛向後退去。

可它們的步調極其緩慢,看樣子只是聽到了動靜,卻沒有撲過來的意思,還好,只要儘快離開這兒或者……

只見範沛文悄無聲息地一把一把捧起積雪捏成雪球,當下,劉彥便意識到他想要做什麼,隨手捧起一把積雪使勁兒的捏了起來,在向著身後眾人使過眼色後,他兩人朝著可以擊碎它的地方用力地拋了出去。

可事與願違,破裂後的雪球並沒有發出多大的聲音,也根本不足以吸引所有的喪屍,反倒是將局勢變得更復雜起來。

“完了,它們聽到了。”車內,唐勇緊捏拳頭咬牙切齒,翻來覆去的掂量著補救的辦法,一旁的老楊則死握方向盤,把目光鎖死在那最後一到界線,一旦它們觸碰到,他定會採取行動,為他們掃清障礙,可眼看著他們的處境越來越被動,越來越危險,他二人卻越來越沒有底氣,越來越慌亂,甚至覺著早已經決定好了的事都不完美,都是錯的,想要再換另一種方法但根本想不出其他的,千鈞一髮之際,老楊一把將手壓在了方向盤上。

“嘿!”近點的地方突然傳出一聲叫喊,如驚天雷一般響徹天空,霎時間,屍群似狂怒的捕食者一般朝著叫喊聲奔去,無獨有偶,老楊那邊驚亮的鳴笛聲迅速吸引了原本屍群中的一大部分並將它們剝離了出來,衝向那輛停在路邊的轎車。

劉彥一行人瞬間脫險,卻發現已無去處,大批次的喪屍分別朝著那兩個地方瘋狂的聚集,轉眼之間已經縮短了三分之一的距離,而他們身後沿途而來的地方竟然還有一些喪屍是朝著他們這兒移動的,局勢瞬間原地爆炸,無論作何打算都已是窮途末路。

“你去哪兒!”劉彥大驚失色,他沒想到柳晴竟然會朝著另一邊的屍群奔去,他迅速彈起身體飛撲出去,一把拉住她的手後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你要幹嘛!車在那邊,只要我們上了車就安全了,它們追不上的!”趔趄地站起身,拉著她的手掌更是加重了力道,難以想象,她究竟是為了什麼?

“那邊是我爸爸和美玲,我不能拋下他們不管,我做不到。”默然淚下,任憑劉彥拽著自己,也依然要揹他而行。

“我們可以先走,然後再折回來救他們,他們在樓裡面不會有事的。”他盡力解釋著,也明白現在的處境,可他終究是在意她多一點。

“我不能沒有他,不能違揹我當初在我媽媽臨終前許下的承諾,更不能再一次拋棄美玲……我做不到……”她聲淚俱下,是對事態的決絕。

他呆住了,手上的力道也近乎完全洩掉,他看著眼前的這個女孩兒,突然想起了自己的父親,好久了,他都有些忘記了當時的感受,如今才明白,原來真正的痛,是這樣的。

汽車發動了,它徑直朝著劉彥那邊駛去,無情地衝撞著擋在它面前的血與肉,車身、玻璃、輪胎,等等暴露在外面的一切統統被這世間的罪孽所沾染,變得混濁不堪,可即便是如此,它們依然蜂擁而上,圍堵著那個眼中釘,心頭刺,就算等到它徹底動不了的時候,也不會放過任何一個機會,直到徹底將其同化。

“快走了!再不走來不及了!”身後趕來的喪屍已經迫不及待想要享用這頓美餐,卻在還未到嘴之前就被範沛文提前結束了生命,徹底迴歸自然,眼下,那輛車已經衝破阻隔來到了他們面前,車門大開,裡面的人在叫喊,在招手,爭取著最後的時間。

那邊,屍群已經成批的聚集在那棟樓下,凡是有孔的地方就有它們佝僂的身影,它們為之瘋狂著,爭搶著,可獵物只有一個,它們不惜踩踏在別人的肩上,頭上,好讓自己更接近獵物,來滿足自己貪食的胃。

喜憂參半,欲哭無淚,她開口了。

“你今後一定要按時吃飯,按時睡覺,別再熬夜了,姐姐會替我照顧你的,所以你還是要記得你答應我的事,還有你的媽媽,好好珍惜現在的日子,等我們都老了的時候才不會後悔,要記得你是誰,一定要記得。”

她張開雙手,準備與劉彥相擁,卻在最後一刻驟然收回手臂用力推在了他的胸口上,坦然一笑後轉身離去,奔向那棟承載著她今後的未來。

“柳晴!”如今,她的名字叫起來竟是黯然心傷,或許這是他最後一次喊出這兩個字,也或許是他最後一次見到她的樣子,可曾經擁有過的美好瞬間統統都隨著那個漸行漸遠的背影所離去了嗎?沒有,她依然住在他的心裡,他會記得她們之間的默契,會記得你一言我一語的甜蜜和作為調味劑的拌嘴賭氣,也會記得她漂亮時的樣子。

好,我答應你。

車輪飛速的旋轉著,帶起一片似霧一般的迷陣,難以提速的遲鈍似乎是因為它們粘稠而深地怨氣所致,在視線被遮擋,道路不明朗的境況前,它們似一個個鋪設在路面的減速帶,被死死的壓在車身下後還不忘時刻拉低著車速,而穿梭在充滿汙穢的它們身邊時,沾染上的汙漬則死死地糊在了車身上的每一個角落裡,慢慢地向車內滲透著,將他們置於死地。

他低著頭,倚靠在座椅和車門的夾角處,被動的向前行進著,低落的情緒顯露無疑,卻沒有一種辦法可以平復正在抽動著的心,他回過頭望向那片已經與自己遠離並且可能永不再相交的樓宇,心境竟沒有一絲一毫的波動,恐怕是那猛烈跳動的心早已經隨著她去到了他處,繼續替他守護著。

第二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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