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正文四十“浴血”的人\r(1 / 1)
當夜幕逐漸褪去,當第一縷晨曦射向大地,當他如夢初醒,這裡,便是一個新的起點。
當然,不是隻有他劉彥才會摸黑做事,他也一樣,可即便是提前知道了即將要發生的事,但是當他尋著輕微地敲門聲前去開門後的一剎那,他還是心中一驚。
“先進來吧。”男人警惕地掃視著門外整片看似靜無聲的靜物,將焦點不斷的來回切換,片刻後略有一絲舒展的他輕輕地合上了門。
“你來的時候有感覺到什麼異樣嗎?”男人問。
“沒有,比我第一次來的時候還要安靜。”劉彥輕搖著頭,隨後對著自己身邊的人說道:“媽,這就是我和你說的楊叔,剛才外面的那個白色棚子就是他一手弄起來的。”接著他轉身說道:“這是我媽、我姐。”
三人相視點了點頭,媽媽微笑著說道:“不好意思,第一次見面竟然是以這種方式,打擾了。”
“不礙事,現在能遇到可以說話的人已經非常難了,別在意這麼多細節,你兒子,挺有想法的。”說話間,男人看了一眼劉彥,稱讚著。
劉彥微微一笑並搖了搖頭,你一言我一語跟著男人進到了客廳。
劉彥雖然不是第一次來,但卻是他第一次能夠坐下來好好的看一看這個“家”。
簡式的傢俱和裝修雖不精美,卻很是大方,尤其是櫥櫃裡那套還帶有一些水漬的酒杯,晶點著一切
“我們一家人已經在這兒生活了降臨五個月了,這還是頭一次有外人來到家裡,不過我希望你們能別在意我暫時用這個詞來稱呼你們,因為……我實在是找不到什麼代替的詞語或者是長時間沒有人交流的緣故,你們也知道的,外面的那些東西可不會因為你幾句中聽的話就放過一次能讓自己大快朵頤的機會。”遞給每人一杯熱水,男人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了劉彥他們的對面。
“我說這些,只是希望你們能夠明白日子的不容易,所以對於這次的決定我可以坦言,並代表我的家人向你們保證,喪盡天良的事我楊永濤是絕對不會做的,請你們相信我。”男人的表情很嚴肅,絕對沒有半點兒戲的意思。
“謝謝,謝謝你能給予我們這一家不曾相識的外人這麼大的信任,你放心,一同面對風雨是我們義不容辭的責任,不會食言的。”男人對著媽媽點著頭,向後靠了靠說道:“我明白,也看得出來你們一家人的品行,你能有這樣的兒子絕非是一朝一夕的,我沒別的意思,就是想對家裡大人再說一說,畢竟他們孩子還是有說不明白表達不到的地方,不要誤解弄差了。”
“我明白。”媽媽微笑著說。
開門聲響起,伴著一陣摩擦聲,一個女子出現在了眾人面前,略有朦朧的樣子帶著些許遲緩的他定在了原地,看她的樣子,著實是被眼前的一幕震到了。
“啊……劉彥媽媽,姐姐……你們好,啊,那個……我先回去換衣服,馬上。”說完,頭也不回的便進到了房間,隨著關門聲響起,男人憨笑道:“不好意思啊,怪我沒通知到,不知道你們這麼早就來了,不然她也不會這麼唐突的出現,見笑了。”
媽媽擺擺手說道:“不會,你女兒挺乖巧的。”
男人看了一眼劉彥,憨笑道:“誤會了,她不是我女兒,應該算是……半個女兒吧。”
半個女兒?劉彥和媽媽對視了一眼,算是回答了她用眼神提出來的問題,而袁莉當即便聽出他話裡的意思,轉問道:“叔叔,那你的孩子是兒子嗎?”
男人呆了一下,“啊,對,是兒子。”他起身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照片遞給了媽媽。
說道:“這是爆發前我們一家人拍的最後一張照了,雖是隨手拍下來的,但是放在現在來看,也算是一個值得紀念的時刻。”
照片上,一個男孩兒很隨意地笑著,背對著藍天,腳踩著大地,而他看向的方向,或許就是他的父母吧,可就是這樣一張簡簡單單的照片,卻成了他們最珍貴的回憶。
男人拍了拍腿,提議帶著他們一起到他自己搭建的大棚去看一看,認識熟悉一下,也算是換一種心情去面對這一次又一次的明天。
時間來到清晨,此時,夜幕近乎完全退下,露出了久違的魚肚白,像極了此刻在屋內被端上的一塊塊夾著奶油果醬的麵包片那“誘人”的顏色。
圍坐在一張小小的方桌前,所有人都顯得特別拘謹,雖然他們極力得用微笑去掩蓋。
“今天是大年初三,一年一次的難得的,團圓的日子,可時至今日,早已不同於往昔,所以,與時俱進嘛,咱們也不能再像從前那樣大擺,可是,這個風俗不能丟,那麼呢,請允許我藉著這個機會,並且在這個特殊的環境裡歡迎你們的到來,新年快樂。”男人右肘支在桌子上,微傾著身體用另一隻手舉起“酒杯”。
“合作愉快。”男人接上了一句,眾人碰杯一飲而盡,全然沒有察覺到男人兒子隨意抖動著的右腿。
“謝謝招待,還弄成這樣真的是太謝謝了,希望我們來沒有給你們添麻煩。”媽媽雙手端著“酒杯”,微笑以對。
“哪裡有什麼麻煩不麻煩的,這過年就應該有個過年的樣子,紅紅火火才能萬事順利嘛,今兒咱們就用它代酒,來為今後的日子打一個好彩頭。”男人的妻子端起“酒壺”,逐一替在座的各位滿上。
“酒”色清澈,毫無濁物,透底可見那杯子上印刻著的鯨魚,十分鮮活。
“這水有些甜,能問一下是從哪裡弄來的嗎?”袁莉試探性地問去。
男人抿起嘴笑了笑,說:“這就是從溫室裡拿過來的雪水,怎麼樣,味道還可以嗎?”
眼神一驚,袁莉再一次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說:“嗯?原來雪是這個味道啊!”感受著舌尖的清潤,她早已經忘記了這東西的由來,轉而被這甘甜所填滿。
原來,怪不得從一開始就感覺到有一股奇怪的味道,雪水?感覺還是太奢侈了。
“楊叔,今後我儘量不添亂,如果有什麼問題你隨便指出來就可以了,我還有很多要學習,敬你。”劉彥起身捧杯,微傾身體在男人的杯腰上碰了一下後一飲而盡,儘管這桌子有一些擁擠。
劉彥正準備要替男人滿上,沒想到男人的妻子竟一把搶過“酒壺”說道:“我來吧。”見此,劉彥只好作罷,
男人擺了擺酒杯說:“這倒是談不上,誰還沒有個頭幾次?更何況是在這種世道下,能擺正心態已經很難得了,哪兒還有那麼多要求?”
“的確,現在生存環境的問題要遠遠大於這些,所有的精力也都用在了怎麼才能撐過今晚,雖然我們已經是很幸運的了,能坐在這兒吃飯,聊天,甚至是暢想未來,可是那些不幸的人此時此刻卻只能飢不擇食,露宿街巷,就連說話都是小心翼翼,有時候我真的不知道這是對是錯,我自己心中的那桿秤現在是否已經傾斜。”
“年輕人,你經歷過生死,我也經歷過生死,我明白你的感受,但是我希望你永遠不要忘記自己最初在心中立下的誓言,這很重要。”
劉彥點頭預設了。
“你也殺過人吧。”
男人的兒子突然開口,言語犀利。
劉彥的神色閃爍了一下,卻依舊保持著微笑。
“別管是因為什麼,那些人最終都是可以被治癒的,只不過現在還不是時候而已,可是你卻以他們生病為由藉機殺了他們,難道不是嗎?”
所有人都為之一振,驚於他此言此舉,身背一陣冷汗,不知該說什麼為好。
“你很有想法,可是我認為這不現實。”劉彥淡淡地說出一句。
“你是承認自己殺人了?”
“我不承認,我只殺它們。”
“難道你沒有聽懂我剛剛說的嗎?”
“劉……”媽媽的話被劉彥打斷,她用看似溫和的表情看著身旁的兒子,停下了自己的言語。
袁莉輕擠著眉心,審視著眼前這個出言不遜的年輕人和他一言不發的父母。
“你可能沒有聽說過,如果你在絕對飢餓且身邊沒有任何食物的情況下,就算是吃熊貓都不算做是違法行為,更何況還有正當防衛這麼一說。”
“這都什麼時候了,還用法律約束人?”
“既然如此,那還有殺人這個說法嗎?”
“當然有了,死在你手上的都是些病人,雖然現在亂的亂糟的糟,但是從道德上講,你已經錯了。”
“念你有好生之德,今後會有好運的。”
“別跟我拽文嚼字,扭曲事實,你真的以為今後的日子能夠如你所願?”
“但願如此,這種東西是強求不來的。”
“呵呵,但是你最終還是……”
“啊那個,阿姨姐姐,我叫方甯萱,是劉彥的同學,很抱歉在這種場合與你們見面,如果有找不周全的還請多擔待一些。”話說著,她欠起身子握了握劉彥媽媽和袁莉的手,自顧自的打斷了在一邊冒冒失失說話的男孩兒。
雖有些不爽,可男孩兒還是忍了下去,瞅了她一眼後開始隨性地吃起面前的麵包來。
話鋒一轉,劉彥也識趣兒的接過了她的話,說道:“媽,她就是肖強的妹妹。”
那一刻,劉彥媽媽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神傷,想要說的話卻始終不知該如何開口,只得看著她的眼睛愣在那裡。
儘管不怎麼愉快,也過得很漫長,可還是結束了。
“剛剛實在是不好意思啊,我替他向你和阿姨還有姐姐道歉。”
棚內,方甯萱低著頭,看著自己不斷碾壓著土塊的雙腳略顯靦腆的對著劉彥表達著歉意,抬頭的那一刻,甚至能夠從她的眼中看到被她自己用微笑掩蓋著的深深的內疚。
話沒有多說,更沒有接下去,或許是劉彥不想再繼續談這個敏感的話題,或許是劉彥壓根沒有太過在意,只見他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說道:“你除了照顧它們以外,經常一個人來這兒嗎?我聽見它們都在感謝你。”
“啊?”
方甯萱輕聲一呼,眉心一曲,撲騰的雙腳也沒了動作,就這樣呆呆的看著他,顯然,她被劉彥的話驚到了,原本很是嚴肅的問題忽然和一個莫名其妙的東西撞在了一起,大概,換做是誰也都會是如此的反應吧,“他們?誰啊?”
劉彥指了指面前無聲的幼苗,招來噗嗤一笑。
過了些時,她輕聲開口道:“我感覺,你是一個內心特別強大的人。”
情理之中,卻在意料之外的話讓劉彥不由的反問道:“怎麼說。”
“有情緒,卻不輕易表露,即便難受也要以輕鬆示人,如果不是內心強大的話,那麼多的怨言是需要怎樣的方式才可以消化呢?”
劉彥一笑而過,但同時又感覺到久違的親和感,可怪的是,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如她口中所說的那樣堅強,如果是,那也太不可思議了,停頓了片刻,他有些不在乎地說;“算是吧,經歷了這麼多,想不變也難。”
“那你變了嗎?”
“我想……應該沒有,可話雖如此,事實卻狠狠的抽了我一耳光,就連沒有多少交集的你不是也發現了嗎?”
“我只是胡亂猜,不能作數的。”
“可是你有過這樣的想法,我也有,這應該算作是……一種自我暗示,你就是會覺著別人能夠活到現在一定是經歷了什麼,不論是愉快的還是糟糕的,不然你很難解釋你自己看的一切,而且現實就是這樣,沒有人能夠什麼也不做就熬到現在,所以從見到你的那一刻開始,我便在心裡暗暗替你哥感到高興,雖然我不知道以前你們兄妹倆兒關係怎麼樣,可我說的這些都是真的。”
“謝謝。”
“不客氣。”
“你還記得我和你說過……是怎麼和這一家人認識的嗎?”
“記得。”
“在那之前,我曾經差一點就失去了繼續活下來的權利,我見過其他人在最後一秒鐘裡的無可奈何,很多次。”她抿了一下嘴唇,突然對劉彥投去些許不安的目光,“你知道從恐懼到畏懼是一種什麼感覺嗎?”
“……”
“就像現在一樣,雖然我知道是身處在絕對安全的領域裡,可是隻要我一想到它們,背脊總是會不由自主的一涼,就好像自己正暴露在它們的視線之下,或者是粘著它們嘴裡那些帶著惡臭的液體,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是一種疾病,一種心理疾病,我明明很牴觸它們,可……偏偏總是想起它們,所以我一直希望可以從未來的某一天起,能夠真真正正的像從前一樣在外面隨便走動,不像現在,看似風平浪靜,實則卻暗藏殺機。”
“明白,可我又何嘗不是呢?呼……希望能夠如你所願吧。”
劉彥舀起一勺溫熱的雪水,緩緩地澆在幼苗邊的土壤上,為它們補給著生長所必需的養分。
“追獵者、捕食者,他們這樣叫它們。”
“……”方甯萱突如其來言語使劉彥呼吸驟然一緊,警惕地嗅著此時此刻漂浮在空氣中的異樣氣息,因為這不單單是一種稱呼,而是代表著一段只屬於她自己的故事,現在,他也要進入其中了。
“起初我並沒有發現什麼,而且還納悶他們為什麼會想出這樣一種稱呼,但如果換作是從前,我多多少少會覺著這樣的叫法有一些幼稚。”她看了一眼劉彥,大概是想確認一下他是否有在聽自己說話,可當她看到了一臉嚴肅時,便不再多想了,“那些兇殘的,行動迅敏的,是追獵者,而那些狂暴的,行動遲緩的,是捕食者,雖然到現在為止我也不確定是什麼原因讓它們有了這樣的區別,可我確定的是,它們絕對不可能回到從前的樣子,哪怕現在有了治療這病的特效藥,它們也只能是現在這個樣子,況且,就連疫苗的訊息都一丁點兒也沒有,哪還有藥什麼事。”
“所以你一直不相信它們終有一天可以變回來,是嗎?”
經過片刻的沉默,劉彥聽到了她的答案。
“不相信,但我也不相信沒有一點希望。”
“哪怕是一個令人振奮心神的謠言?”
“對,哪怕是……”她沉默了,許久都未開口,像是失去了靈魂一般將自己曾經的軀殼拋棄在了原地,只是,從她的眼睛中還是可以看到些許在最後一時刻裡從她心底反應出來的最真實的情緒,和對自己諷刺。
也許是真的在這樣的環境裡待久了,曾經,劉彥甚至想過自己如果真的可以回到從前,或多或少的真的會有一些不適應,可是,這些不就是自己從小到大一直在經歷的嗎?這種不適應是從何而來?還是說,是因為釋放了曾經連他自己都不曾察覺的隱性?難道從始至終他堅定不移的信念早已被現實攻下而淪陷了嗎?
正如她所說,它們,原本並不是這個樣子的,只是不知是因為什麼原因使得它們成了如今這副模樣,曾經的信念與理想也都隨著那一聲聲慘叫而被深埋在了不見天日的黑暗裡。
現實,真的可以凌駕於萬物之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