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廟前屍首(1 / 1)
這半月以來,福村人日常談資最多的不是“近來天干,今年收成怕是要少一成”,而是“你說啥時候才能讓仙長帶我們出去看一眼”。
自打知道外頭另有乾坤,更有景色壯觀的七彩雲霞,他們好奇心爆棚,都盼著壽終正寢前能出去一次,故而,啃起那難吃的補氣丹來也比從前積極很多。
不說旁人,只說丁澤他爹,本就生得虎背熊腰,自持身體倍兒棒,對這臭兮兮的藥丸子提不起半點興趣。他面上督促兒子倒是很積極,私底下卻將自己那份藏下,偷偷劃到丁澤那份裡,還板著臉訓斥丁澤記錯了剩餘的藥丸子數量。
要不是有一回丁澤提前回家,躡手躡腳進屋想嚇他爹一跳,還沒發覺他爹居然能幹出這種“無恥”事來呢。
經歷了雲天宗事件危機,村人們都意識到,那層“防護罩子”已經沒法像保護他們的先輩那樣保護他們了,說不準哪天就會分崩離析。
等魏姝詳細解釋過丹藥的妙處,又做了保證帶他們出去後,眾人啃起補氣丹來就十分勤勉。
就連丁澤爹都認認真真吃了起來,還偷偷扒拉兒子那份,一不小心吞了顆補神丹,經脈暴漲欲裂,差點沒變身關二爺,還是魏姝及時趕到,才緩解了這場危機。
誰也想不到,村人們“達成所願”的日子竟來得這般快!
暮色蒼茫,陰影四伏。
因隔得遠,丁澤看不大清具體,只見著空曠的原野上突然多出來個小村子,再過去就是那面詭異雲霧,在夕陽餘暉中照見炫光萬丈。
他小心翼翼道:“師父,我莫不是看錯了吧?咱們還沒入陣,怎麼就見著村子了?會不會是大眼君又調皮,變什麼障眼法糊弄我們呢?哎,師父你做什麼——”
魏姝不說話,一手捉住他,塞進乾坤袋,凌空掠去。
只她一人,腳程自然比二人快得多。
即便隔著乾坤袋,丁澤也隱約聞到了一股陌生的血味。
不是煞怪們血肉散發出的特有鹹腥氣,卻帶著絲絲縷縷的甜膩,聞之慾嘔,更令他心驚肉跳。
“師父,師父放我出去呀!這是怎麼了?”
魏姝不理他。
不知過了多久,外頭一直很安靜,沒有刀戈之聲,也沒有術法帶來的靈力波動,說明師父沒有和旁人動手。
可是,師父也沒有和任何一個人說話。
這乾坤袋不是芥子空間,只能用來儲存,無法隔絕聲音。
丁澤心裡很慌,跺著腳嚷了好久,才聽到了師父的聲音。
“阿澤,你別鬧,等會兒就讓你出來。”原本熟悉的女聲變得低沉沙啞,格外縹緲,好似下一秒就要乘風而去。
也不知哪來的勇氣,丁澤梗著脖子道:“我不!我現在就要出去!”
魏姝默然不答,丁澤只聽到外頭有窸窸窣窣的細微聲音傳來,卻猜不出師父在做什麼。任他怎麼問,魏姝也沒理他。
丁澤既驚又怕,在裡頭鬧了許久,一直到他快哭出來時才重見了光明。
確切地說,這會兒已經日沉西山,天徹底黑了。他見到的光明,是村裡自制的簡陋油燈散發出的朦朧亮光。
丁澤呆了呆,才認出,這是林舟家的屋子,不是自己家。
他也不問魏姝發生了何事、為何將自己弄到這裡來,只大步衝向自家。
可剛跨過門檻,他就看到,外頭黑漆漆的一片,只有他們二人所在的這間屋子點了燈。
哦,不對,村北頭也有一間屋子點了燈,應該是福神廟。
丁澤腳步一頓,忽然不敢再往前。
無邊無際的黑夜就像洪荒巨獸的饕餮大口,正等著他自投羅網。
他回頭,滿眼懇求,顫著聲問:“師父,到底發生什麼事了?你,你不要嚇我……大家都去哪裡了?我爹呢?我,我是不是在做夢?”
魏姝臉色也很白,眼尾帶著點淡淡的紅,面上是丁澤從未見過的肅穆和悲痛。
“是我的錯,今日我不該帶你出去,你……他們在廟前,我會替他們報仇,把其他人……”
丁澤沒敢再聽下去,不知哪來的勇氣,他一步跨出,還未長成的少年身影融進了夜色裡。
魏姝沉著臉跟上。
夜色掩去了凌亂的屋舍、飛濺的血點,卻掩蓋不了濃郁的死氣。
魏姝一寸寸走過這條熟悉到極點、閉著眼也不會走錯的路。
路的盡頭是門牆倒了半片的福神廟。
嗚哇——
丁澤的哭聲傳來,響徹天地,也在她僵冷的心上划著口子。
“爹,你怎麼了?你醒醒啊!老村長別睡了,你起來啊!你為什麼不起來啊?還有胡大叔、胡二叔,你們……”
魏姝腳下一個踉蹌。
是啊,到底這是怎麼了?怎麼會發生這種事呢?
“為什麼?到底是誰害了你們?是誰?啊啊啊啊啊——”
廟裡亮著的油燈仍是一月前羅村長親自從櫃子裡找出來擦乾淨的那盞,油卻是幾日前林舟新添的。
豆大的燈火照著並不寬廣的少年肩膀,一抽一抽,魏姝不敢靠近。
她不知道自己剛剛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情將這六具屍身收斂到此處的,此刻,她幾乎不敢再多看一眼。
那些熟悉的面容,早上離開時還鮮活著,如今卻永遠定格。
有人驚駭,有人痛恨,有人坦然……
明明是福村人的面容,恍惚間卻忽然變作了其他人的模樣,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們還在對她說話……
太陽穴突突地跳著,魏姝只覺得腦袋快炸開了。
元神深處,那股該死的劇痛在蠢蠢欲動。
“混賬!不要在這時出來搗亂啊!”
眼前開始模糊。
是雲天宗的人趁她不在闖入,殺死了這些無辜村人嗎?
還是那勞什子官府的修士?
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
這些明明都只是最普通的凡人啊!
“阿舟呢?阿舟在哪?還有阿菲姐,阿德,大壯,道生,你們都去哪了?”
丁澤一個個名字地喊著,聲音逐漸變低。
他咧著嘴,神情似哭似笑,一張圓臉在寂寂夜色下顯得格外蒼白,兩道淚痕蜿蜒而下。
“師父,為什麼會這樣?是我們做錯了什麼嗎?”
沒有,你們什麼都沒做錯,是我錯了。
是我不該來到這裡,不該賴在這裡不走,不該自以為是,不該和雲天宗的人起齟齬……
魏姝悽然一笑。
或許,那個叫曾淼的老修士沒說錯,她就是個煞星,會連累身邊人的大煞星!
這些凡人以誠待她,可她都給他們帶來了什麼?
除了災難和恐慌,什麼都沒有。
魏姝的視野裡,丁澤的身影開始搖搖晃晃。
她嘴唇微動,想說句對不住,喉頭忽的一甜,當下竟吐了口血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