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祠堂刁難(1 / 1)
“還有,工商署,稅務司的人也來了,說咱們偷稅漏稅,賬目不清,要封鋪子,要查賬!”林明軒的聲音抖的不成樣子。“爹,怎麼辦啊?”
林永昌死死抓住兒子的手臂,眼神渙散,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恐懼和絕望:“陳…陳硯山…你好狠!好狠啊!”他猛地想起蘇繡娘那冰冷平靜的眼神,想起婚宴上那灘刺目的鮮血…一股寒氣瞬間凍結了他的心臟!
他明白了!這一切,都是報復!是來自那個看似平靜如水的女人和她身後那頭暴怒雄獅的、冷酷無情的報復!
與此同時,四馬路那家掛著“滬上風月談”招牌的小報館裡,此刻已是一片狼藉。
油墨機停止了轟鳴,地上散落著剛印出來、還散發著油墨香氣的報紙,上面蘇繡孃的標題依舊刺眼。
幾個穿著黑色制服的巡捕,正凶神惡煞地驅趕著報館裡哭爹喊孃的編輯和工人。
“查封!都給我滾出去!”
“涉嫌傳播淫穢!造謠誹謗!偷稅漏稅!報館即刻查封!所有裝置、資料,全部帶走!”
徐世襄被兩個身材高大的巡捕一左一右架著胳膊,像拖死狗一樣從裡間拖了出來。
他臉上那副金絲眼鏡歪斜著,頭髮凌亂,臉色煞白,嘴裡還在徒勞地叫囂:“你們…你們憑什麼抓我?!我是新聞記者!我有言論自由!我要告你們!我要…”
“啪!”一個巡捕反手就是一個響亮的耳光,抽得徐世襄眼冒金星,後半截話全噎回了肚子裡。
“言論自由?呸!”為首的巡捕隊長鄙夷地啐了一口,“徐大主筆,你還是省省吧!軍法處有請!到了那兒,有的是時間讓你慢慢‘自由’!”
“軍…軍法處?!”徐世襄瞬間面無人色,褲襠一熱,一股腥臊的液體順著褲管流了下來,滴滴答答落在地面的報紙上,洇溼了蘇繡娘那張清冷的琵琶照。
他渾身篩糠似的抖,終於明白了自己捅了多大的馬蜂窩!一股冰冷的、滅頂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他!
而在陳家那偏僻院落的新房裡,林晚秋正對著梳妝鏡,往自己蒼白的唇上塗抹著鮮豔的口脂。
鏡子裡映出她精心修飾過的臉,試圖掩蓋下巴的紅痕和眼底的青黑,卻掩不住那份刻骨的怨毒和一絲隱隱的不安。
門被猛地推開,陳繼文像只受驚的兔子般衝了進來,臉上滿是驚惶:“晚秋!晚秋!不好了!外面…外面那些小報…全沒了!巡捕房的人到處抓人!連徐世襄都被軍法處帶走了!還有…還有林家…林家出大事了!鋪子被封了!林伯父…林伯父吐血了!”
林晚秋塗抹口脂的手猛地一抖,鮮紅的膏體在嘴角劃出一道刺眼的斜痕,如同淌下的血。
“陳!硯!山!蘇繡娘!你們這對狗男女,好得很。”她猛地拿起桌上的胭脂砸向玻璃。
“等著!你們給我等著!這事,還沒完!”窗外雨聲依舊,水面看似平靜,但水底下的毒物並未消失。風暴,只是暫時停歇。更大的漩渦,正在無聲地醞釀。
***
陳家祠堂,七八個穿著半舊長袍的老頭子,圍坐在椅子上,為首的陳鴻禮拄著柺杖,眼珠子卻時不時的掃過祠堂中央,帶著刀子似的審視和止不住的怨毒。
祠堂中央,蘇繡娘獨自站著。還是那身素淨的靛藍細布襖褲,頭髮鬆鬆挽著,簪著那根素銀簪子。外頭的風雨和祠堂裡的暗流,似乎都被她擋在了身外。
她微微垂著眼,目光落在供案上跳躍的燭火上,側臉線條在昏黃的光線下清冽得像用薄鐵皮剪出來的,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紋。
“蘇氏!”三叔公陳鴻禮終於開口,聲音乾澀嘶啞,像破砂紙在刮,“今兒把你叫到這祖宗跟前,不為別的。就想問問你,”他柺杖重重一頓地,發出沉悶的聲響,“你可知,你如今站著的這塊地界兒,姓什麼?!”
祠堂裡死一般寂靜。只有燭火噼啪爆響了一下,濺出幾點火星。
蘇繡娘緩緩抬起眼,目光平靜地迎上陳鴻禮那雙渾濁卻銳利的老眼,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回三叔公的話,這裡,是陳家祠堂。腳下這塊地,姓陳。”
“哼!你還知道姓陳!”陳鴻禮旁邊一個三角眼、吊梢眉的族老忍不住尖聲插話,他是陳繼文的一個遠房叔公,喚作陳四。
“知道姓陳,就該知道陳家的臉面!陳家百年清譽,書香門第!如今倒好!滿秦淮河都在戳我們陳家的脊樑骨!說我們陳家娶了個千人騎萬人嘗的婊子當主母!祖宗的臉都讓你丟盡了!”
“四叔公此言差矣。”蘇繡孃的聲音依舊平穩,不起波瀾,“外頭風言風語,捕風捉影,不過是些下作小人嚼舌根。清者自清,濁者自濁。陳家百年基業,若因幾句謠言就惶惶不可終日,那才是真的丟了祖宗的臉面。”
“謠言?!”陳四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站起身,指著蘇繡娘,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她臉上。
“《滬上風月談》登的那些照片!那些老鴇龜奴的證詞!也是謠言?!群玉坊的‘繡娘子’!彈琵琶賣笑的頭牌!蘇氏!你敢說那不是你?!你敢對祖宗牌位發誓,你那點朱唇,沒被別的男人嘗過?!你那雙手,沒摸過別的男人的髒銀子?!”
尖刻惡毒的詰問,如同淬了毒的針,狠狠扎向祠堂中央那個單薄的身影。幾個族老的目光也變得更加銳利,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和逼迫。
蘇繡娘站在那裡,靛藍的布衣在昏黃的燭光下顯得格外沉靜。
她甚至沒有因為陳四的辱罵而有絲毫動容,只是那雙清亮的眸子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冰冷的嘲諷。
“四叔公,”她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瞬間壓下了陳四的咆哮。
“我蘇繡娘,行得正,坐得端。在秦淮河,我憑手藝吃飯,靠琵琶立身。清白二字,我問心無愧,天地可鑑。至於那些編排出來的腌臢故事…”她微微一頓,目光掃過那些或鄙夷或興奮的老臉。“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祖宗在上,自有明斷。我蘇繡娘,無需向任何人賭咒發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