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我去找他們回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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幫派惡勢力基本上都住在城東,而城西則是普通百姓,二者奇妙融合在一起,卻又互不交涉。

沈琰抬頭掃了一眼,就看見牆壁上,用黑色的炭筆寫著——“不準搶劫,一經發現,斬手斬腳!”

他仰頭,打量著面前這一座龐然大物。

足足幾十米高的建築,密密麻麻的都是視窗。

隨處亂搭的電線,還有一排排從視窗伸出來的晾衣杆,又黑又髒的水管順著牆壁攀爬,各色的招牌也都亂七八糟的掛著。

地上汙水和老鼠蟑螂更是在陰溝裡滋長,叫人看了頭皮發麻。

“內陸仔,你找誰?這裡就是三棟啦!”

濱哥的話將沈琰的思緒拉了回來。

他順著濱哥的視線看去,就看見一個狹小逼仄的樓梯口,黑黢黢的,連燈都沒有。

沈琰道:“趙文強。”

他頓了頓,又補充:“有一雙兒女,兒子叫趙衡,女兒叫做趙秀,兒子出國留學,最近剛回來。”

“喝洋墨水的啊?”

濱哥還是第一次露出了詫異的神情,他點點頭,道:“那這好找,你跟我來,二十七戶在六樓。”

他顯然對這裡也很熟悉。

上樓,帶著沈琰,七拐八繞的在裡面穿梭。

這裡的建築很奇怪。

一層樓並不像是以前一樣的一戶一戶人家排列整齊,而是往往一條走廊上,開設著不少店鋪。

而且走過走廊,拐了個彎兒,就又出現了一條走廊。

指不定這就到了另外一棟樓。

而且門上的門牌號,也有些掛著,有些不掛,總之十分複雜。

沈琰上輩子是兩千年後才來的港城,那會兒九龍城寨都已經拆掉了,因此壓根不知道這裡面這些彎彎繞繞。

這一次,要不是濱哥,他一個本地口音的人過來找人,絕對夠嗆。

莫約走了半個多小時,濱哥操著一口粵語,邊走邊問。

他手裡拿著的煙,剛好是沈琰給他的,這會兒也已經散了不少。

終於,在一個阿婆接過煙,猛地吸了幾口後,慢悠悠的開了口。

“你說的是文強啊?從這裡過去拐個彎就到啦!他兒子前些天才回來,聽說準備找工作,上了名牌大學,要請客吃飯呢!”

阿婆在這裡生活了好些年頭,也是從內地過來的。

因此早些年過來的內陸人她都熟悉。

終於打聽到,兩人顯然一起鬆了口氣。

濱哥又笑著遞了一支菸過去,這才和阿婆道了別。

“你自己去吧,我在門口等你,出來喊我一聲就行。”

走過拐角處,濱哥忽然露出了一個曖昧的笑容,對著沈琰聳了聳肩,大金牙在一旁紅燈區照射的燈光下閃閃發光。

沈琰頓了頓,側頭瞄了一眼。

好傢伙。

海鮮市場。

“便宜也有好貨!你想唔想試一試呀?”

一個長頭髮的女孩兒走出來,挽住了濱哥的胳膊,聲音又甜又膩。

沈琰側開頭,沒搭腔,拍了拍濱哥的肩膀,而後轉身朝著門牌上掛著27的門前走去。

“篤篤……”

沈琰敲了敲門。

沒一會兒就聽見裡面傳來腳步聲。

薄薄的門板,甚至連拖鞋踢踏的聲音都能聽見。

這會兒已經快十點了,然而走廊上到處都是高聲交談的聲音。

賭,嫖,笑鬧打罵,應有盡有。

“誰呀?”

一個男聲傳來,聽著年紀有些大了,說的是粵語,卻有一種奇異的沉穩之感。

門被拉開一條縫,露出門內一雙略微警惕的眼睛。

沈琰往後退了一步,好叫門內的人能夠瞧清楚自己。

“是趙文強嗎?”

沈琰笑著開口,一字一句道:“是鄭紅霞讓我來的。”

鄭紅霞。

這三個字眼,落入趙文強耳朵裡的時候,叫他愣了愣。

彷彿都是好遙遠的事情了。

他恍惚了片刻,卻仍舊沒開門,眼神之中仍舊有些警惕。

畢竟,生活在這個地方這麼多年,被騙過,打過,甚至威脅索要保護費。

他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保護自己,保護孩子。

沈琰也不著急,他伸出手,在口袋裡摸出了一封信,遞了過去。

“這是鄭大娘叫我帶來給您的,您瞧瞧。”

趙文強遲疑了一會兒,終於顫抖著伸出手,接過了那封信。

信是鄭紅霞很早就寫好的。

這個年紀的人,大多含蓄,一些溫軟情思,呢喃話語,全都寫在這潦草一張紙上。

原本想要過來的時候親自帶給他,卻未曾想以這種方式傳遞到他的手裡。

趙文強只一眼,就看出了這信件的字跡。

熟悉且真誠。

叫他一剎那模糊了眼。

良久,趙文強開啟門,道:“你趕緊進來吧。”

沈琰走進去,才發現屋子裡還站著兩個人。

這裡,與其說是屋子,實際上更像是一間倉庫。

是真的很小。

到處密密麻麻的堆滿了雜物,沒有衛生間,只有一個狹小的廚房,地上還放著不少痰盂罐子。

屋子裡泛著一股子微妙的潮溼和悶臭的味道。

地面上的板凳上,坐著一個女孩兒,穿著暴露,叼著狹長的女士香菸,正斜斜的朝著自己看了一眼。

“內陸仔?”

她的聲音有些軟綿,帶著一種很奇怪的媚,瞧人的時候,眼珠子會勾魂似的,眼線斜飛,紅唇嫵媚。

但是。

沈琰對上了她的眼神,卻發現這其實是一張很清純的臉。

小小的身體裡,裝著一個想要裝成熟的靈魂。

他笑了笑,露出禮貌的微笑,點點頭。

“我叫沈琰。”

坐在板凳上的女孩兒叫做趙秀,她給自己取了個藝名,叫做趙文秀。

如今的港城娛樂圈,欣欣向榮,她也是夢想著成為光鮮亮麗廣告牌上的一個女生罷了。

聽見沈琰的話,趙文秀多看了他一眼,旋即也轉過身去,繼續抽菸。

而屋子裡另外一個人,西裝領帶,瞧著三十出頭的年紀,但是頭髮卻已經白了不少。

五官看起來也乾瘦滄桑。

這人叫做趙衡,正是鄭紅霞的大兒子。

鄭紅霞實際三十歲出頭才結婚了。

因此趙衡和趙秀年紀不大,尤其是趙秀,當年來港城還是抱在手裡,算算年紀,甚至比沈琰還小兩歲。

趙衡盯著沈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警惕問道:“你從內陸來的?”

沈琰點點頭,道:“是鄭紅霞大娘讓我來的。”

他開門見山,直接言明瞭情況,“她時日無多了,想在臨終前見你們一面。”

趙文強剛剛端了一杯茶出來,聽見沈琰的話,手裡的茶杯“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

他瞪大眼,往後退了兩步,看著沈琰一臉不敢置信。

“你,你說什麼?”

趙文強聲音顫抖,隱約帶了哽咽,“紅霞,紅霞她怎麼了?”

沈琰將事情大致說了一遍。

話音落定,屋內所有人都沉默了。

趙衡離開鄭紅霞身邊的時候,他剛好十歲,年少的事情都有印象。

他僵在原地,緩了好半晌才算是緩過神來。

沉默良久,他走過來,站在沈琰的面前,聲音沙啞開口道:“能給我一支菸嗎?”

沈琰抽出一支菸,遞了過去,後者接過去,點燃,吸了兩口,忽然劇烈咳嗽了起來。

趙秀走過來,大刺刺的接了過去。

“唔會抽菸抽咩啊?”

她只會說粵語,將煙咬在嘴裡,吸了兩口,卻又因為煙味兒太沖皺起眉頭。

“辣。”

她給了一個簡單的評價。

沈琰一直在觀察。

這會兒心裡下了一個準確的定論。

分隔這麼些年,趙文強和趙衡心裡頭還惦記著鄭紅霞,而趙秀或許是年紀輕,又或許是對這個母親沒有印象,因此對於鄭紅霞生病這件事有些不以為然。

準確來說,甚至有些冷漠。

不過,這些都不是沈琰要在意的,他負責的就是將三人帶回去就好。

事情進展得很順利,和趙文強還有趙衡商量之後,三人決定第二天就跟著沈琰回去。

沈琰和濱哥招呼了一聲,就在沙發上打了個鋪子睡了,晚上也將就吃了一碗麵。

晚上睡覺的時候,聽著不遠處海鮮鋪子傳來各種各樣的聲音,叫沈琰一夜未能好眠。

一大早就醒了。

睜開眼,窗外還是矇矇亮。

樓上應該是一對情侶,早上起來就在做運動,他坐在沙發上,簡直是一個頭兩個大。

“醒了?”

趙秀開啟門,從屋子裡走出來,見著沈琰打了聲招呼。

她身後,趙文強也跟著起床了。

趙文強顯然是一夜沒睡,面色憔悴。

而趙秀穿著拖鞋,走出來,卸了妝之後瞧著臉蛋帶著一點兒嬰兒肥,皮膚白皙,五官也清秀可愛了不少。

卸去濃妝後,瞧著顯然更順眼了。

她有些懶洋洋,走到門前,開了一條縫,第一件事就是抽菸。

瞧著沈琰看過來,她舉了舉自己手裡的女士香菸,慵懶道:“抽不抽菸呀大陸仔?”

沈琰:“……”

他搖頭,拒絕了。

趙秀聳聳肩,趙文強這會兒收拾完東西,走過來,在她的肩膀上輕輕拍了一下。

“禮貌一點,叫沈哥。”

趙秀不情不願的改了口。

“沈哥。”

沈琰:“……”

實際上,大可不必。

氣氛有些微妙,樓上的年輕男女顯然體力極好,這房子老舊,又不隔音,沈琰站在這裡只覺得莫名尷尬。

“我去門口等你們。”

沈琰走出門,瞧著各家各戶都起來了,走廊上也不少人,他這才鬆口氣。

隔了一會兒,卻見斜對門的海鮮店開了門。

濱哥頂著兩個黑眼圈,走出來,一臉的饜足。

“喲!內陸仔!早呀!”

沈琰瞧著他身後還跟著兩個穿著暴露的姑娘,頓時只覺得頭疼。

和濱哥打了個招呼,身後兩個姑娘其中一個是昨晚上見過的,這會兒又瞧見沈琰,只覺得他年輕帥氣,當下又招呼沈琰進來玩。

開玩笑逗他進來玩兒可以便宜點。

沈琰回嗆笑道:“你可以便宜點,我可要收費啊!”

這話逗得兩個姑娘都笑了開。

莫約過了十幾分鍾,身後傳來聲響,沈琰回頭一看,發現是趙文強和趙衡趙秀出來了。

三人一人拎了一個小木箱子,走出門來又落了鎖。

沈琰正色起來:“準備好了嗎?”

趙文強聞言點點頭,道:“走吧,咱們早點走,我想回去陪陪紅霞。”

趙衡拉著趙秀,見著濱哥又和濱哥打了個招呼。

幾人這才前後走出了九龍城寨。

回去的一切都很順利。

因為有了陳馬龍的安排,幾人一落地,在陳馬龍那裡吃了一頓飯,之後就踏上了回京都的火車。

一路上,趙衡和趙文強瞧見大陸的發展,雖說遠遠比不上港城,但是相比之於他們離開的時候,可謂是好了不少。

而趙秀顯然有些失望。

她瞧著這座城市,這在哥哥和爸爸口中心心念念想要回來的地方,卻遠遠不如自己想象中的那般繁榮。

下了火車,又喊了人力三輪,瞧著這古樸的交通方式,頓時叫趙秀眉頭微微皺著。

沈琰卻也沒多在意。

說白了,就是一小姑娘,就好像這年頭城裡人瞧不起鄉下人是一樣的道理,沒必要計較。

再說了,時間線往後拉個十幾二十年,多少港城人驚豔大陸的發展?

那都是後話。

幾人一路到了醫院,臨近病房門前,趙文強的手都是顫抖的。

眼瞧著病房近了,他卻伸手忽然拽住了趙衡,聲音發抖,道:“兒子,扶著爸,爸腿有些軟。”

多少年沒見了?

他甚至都記不清了。

剛去港城那些年,他日子過得真苦啊。

錢被搶了,被人騙了,他都不敢說,死死咬著牙熬著就為了拉扯大一雙兒女。

紅霞也在吃苦,也在為了盡心盡力拉扯孩子們,他心裡頭明白。

有時候半夜坐在床上流淚,他也在暗暗埋怨自己實在是沒用。

怎麼就總伸手問紅霞要錢呢?

可是,兒子有出息,要去國外唸書,發誓要念書改變生活。

趙文強怎麼能不支援?

這一送去國外,就是六年。

其中苦楚,不必言說。

如今趙衡回來,他惦記著總算能夠鬆口氣,過上好日子,只要兒子在港城找個好工作,掙大錢,他也就能往回寄錢了。

然而,萬萬沒想到,這會兒就知道了這個訊息。

趙文強胸口籠罩著巨大的一層失落,他想哭,可是淚水已經流乾了。

他總覺得,自己虧欠了鄭紅霞,虧欠了這個一輩子都在為他和一雙兒女做考慮的女人。

麻木的走到門前,推開門,趙文強一眼就瞧見了病床上躺著的鄭紅霞。

她已經瘦得沒了人形兒,如今病懨懨的躺在病床上。

似乎是聽見了聲音,鄭紅霞掙扎著從病床上探起頭來。

空洞麻木的視線終於鎖定了趙文強,幾十年沒見,卻也一眼就認出來了他。

“是,是文強嗎?”

她喉嚨沙啞,輕聲問道。

這一剎那,趙文強的眼淚洶湧的滾落了下來。

“紅霞。”

他顫抖著走過去,伸出手,握住了她病床上的手,一下接著一下撫摸著,“是我,我是文強啊……”

鄭紅霞張了張嘴,眼珠子轉了一下,眼淚滾落了下來。

她忽然,一個字都說不出口了。

接下來的日子,對於鄭紅霞來說,彷彿一切都鮮活而明媚了起來。

因為沈琰的關係,街道辦主任陳元方過來,拿了一百元錢,還有一點水果,探望了鄭紅霞。

京都大學那邊也派人過來看了她。

當這些人抓著她的手,一下接著一下輕輕拍著的時候,鄭紅霞好像一切都釋懷了。

病房裡,一對兒女輪流陪著她,她瞧見當年才自己一半多高的兒子,已經健碩且成熟。

而那個抱在手裡的女兒,如今也已經亭亭玉立。

她欣慰極了。

趙文強每天來照顧自己。

這日午後。

陽光從病房外懶洋洋的灑入進來,叫鄭紅霞的心裡忽然泛起了一種很奇妙的感受。

“文強呀!”

她開口,輕輕喚道。

趙文強正打溼毛巾準備給她洗臉,聽見鄭紅霞喊自己,他趕緊擰乾毛巾跑過來,俯身湊過去,應道:“哎?紅霞,怎麼啦?”

鄭紅霞笑了笑,又喘了口氣,她只覺得渾身上下都在悶悶的疼。

她側過去,瞧了一眼趴在桌子上和椅子上睡覺的趙秀和趙衡,忽然感慨道:“孩子都大了啊……你也好好休息休息,你辛苦了一輩子。”

趙文強心裡暖哄哄的。

他只是搖搖頭,道:“紅霞,還來一次,我還娶你。”

鄭紅霞的眼淚開始洶湧了起來。

她費勁兒的抬起手背,擦了擦,思緒彷彿又被拉回了好久之前。

渾渾噩噩,忽然想起什麼,她又轉過頭,視線落在趙文強的身上,神情忽然繾綣了起來,她抿了抿唇,輕聲道:“文強呀,你還記不記得咱兩第一次見面的時候?”

趙文強忽然鼻子發酸。

他點頭:“記得,我記得。”

“你,再給我唱唱吧……”

“哎……好,紅霞,我給你唱,你且好好聽著。”

趙文強聲音哽咽,稍稍緩了緩情緒,這才輕聲開了口。

“桃葉尖上尖,柳葉擎滿了天,”

“在其位的穩坐,細聽我來言……”

鄭紅霞彷彿在這一聲聲中,瞳孔渙散,思緒開始逐漸慢慢往回追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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