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項家後人(1 / 1)
五月底的奉化,氣溫並不高,剡江邊的微風依舊有著一絲寒意。
盧燦豎起襯衣的立領,攏著胳膊,跟在董一平和駱兆平的身邊,走上河堤。陳曉和丁一忠,一前一後打著手電筒,為幾人照路。
盧燦經歷的鬼市可不少,京城鬼市、羊城鬼市以及斗門鬼市,都有涉足。甬城鬼市相比這三處,又有不同:單排,攤位之間間隔甚大,稀疏綿延,在河堤右側成一條線。
這種擺法,非常便於遊客看貨購買,主顧之間討價還價,相鄰攤位肯定聽不見,另外,這種直排,只需要顧客走一趟,就能看完所有攤位。
鬼市規模不大,百十來米長,兩三米一隻氣死風燈,盧燦估摸著也就三十家左右。
抵近第一隻馬燈時,盧燦把陳曉手中的手電要過來,在攤位上晃了一圈。
麻袋為攤布,上面擺放著五件貨品。
兩件上面還粘著新泥,似乎是新坑,為青銅角和角蓋。
盧燦看了眼就沒興趣。
青銅角是高古時期的一種酒器,器物造型與爵相似,不同之處是口沿無柱,流變形成與爵尾相同的尖形角狀。這種器型在西周中期以後就不復存在,也就是說,這兩件要是真品,肯定是商代和西周早期物品。呵呵,商代和西周早期物品,在江南這種溼潤的地方新出土,還能儲存如此完整的器型……
可能嗎?
作假做得如此漏洞百出,自然不值得細看。
還有一件瓷盤,手電筒光線一掃而過時,呈現啞光現象,也不用細看。
精品瓷器絕大多數為玻璃光,折射光線時很漂亮、清澈。
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玻璃光是高溫瓷器必有的表現,而高溫瓷器又往往是精品瓷器的前提。
還有一部分瓷器,會帶有中性光的滋潤。
中性光為偏冷光,瓷器帶中性光,往往是由於釉色中的色漬過重,再加上釉色、包漿不均造成的。中性光瓷器,其實是可以細看的。
那麼,有沒有啞光瓷器呢?
有的!某些民窯瓷器為了省錢,釉面單薄,在使用時磨損,也會呈現啞光現象。
另一種啞光瓷器,是指瓷窯溫度不夠,導致釉面玻化不足,光線散射呈啞光狀態。
無論是哪一種瓷器,價值都不會高。
世人常常驚歎於盧燦鑑定速度之快,卻不知他看過多少古董文物,積累了大量鑑定經驗,僅僅光線一門,他就能在手電筒掃過的一瞬間,大致判斷器物的真假和基本價值。
還有兩件文玩,盧燦的目光停留了幾秒,最終也放棄了。
一件是拂塵葫蘆,另一件是黃銅八卦。
拂塵葫蘆就是綴在道士所使用的拂塵柄部的小葫蘆,黃楊木雕刻,據說有驅邪避禍之效,安裝在拂塵尾部,也有納鬼捉邪的寓意。
黃銅八卦,也是鎮宅鎮邪的法器。
這兩件東西是真品法器,不過,價值都不是很高,要是能送到香江的風水街——九龍黃大仙祠臨近的竹園街,應該還能賣點小錢。
這點利潤,盧燦自然看不上。
他扭頭對陳曉嘀咕兩句——他看不上的,陳曉和丁一忠卻能收穫一筆小財。
越過這家攤位,董一平扭頭看了眼留下來的陳曉,笑眯眯問道,“怎麼,盧先生看中什麼好東西了?”
盧燦笑著搖搖頭,“我看那葫蘆和八卦,應該是風水老器,讓他們買下,帶回香江送到風水店,能讓他倆賺點茶水費。”
“盧先生還真是體恤員工啊。”駱兆平笑笑捧場。
盧燦微微一笑,手電筒已經照在第二家攤位上。
這是一家書籍攤位,布單上擺著幾本破舊的線裝書,以及一些零散的近現代書籍。
這家攤位得看看,畢竟,甬城地區,古籍眾多。
盧燦蹲下來,伸手翻看。
第一本就是好東西——1937年“還樸精廬”整理輯錄,商務書局出版的《鑑譜》。
“還樸精廬”是杭州西湖旁的西泠印社中的一棟頗為知名的建築,最早是西泠印社創始人吳隱的辦公地,這棟建築也是吳隱的侄孫、民初企業家吳善慶,為叔爺所建。
吳隱,原名金培,字石泉、石潛,號潛泉,又號遯盫,今作遁盫(音安),近代篆刻家、文化企業家,“天下第一名社”杭州西泠印社創始人之一。
他不僅精於篆刻,還善於經商,其經營的“潛泉印泥”及其印譜、書畫出版至今仍為文化人士所鍾愛。吳昌碩為這個企業親寫招牌,並選定深玫瑰紅的色調,又賜予“美麗殊砂印泥”的好名字。
吳隱很有錢,西泠印社內過半的建築,都是他和他的家族捐建,因而也有“創社四英之財神爺”的稱呼——創社四英為葉品三、吳隱、丁輔之、王福庵四人。
此人在印存、印譜、鑑譜方面的研究,非常深入,先後印行古銅、古磚、古陶、古泉等印存,又彙輯《遯盫(音盾安)印存》叢書二十五種、《印匯》一百五十二冊等,為整理和推廣中國印鑑文化,做出卓越貢獻。
不過,眼前這本《鑑譜》所標明的“還樸精廬”並不代指吳隱,因為1937年的時候,吳隱已經去世十五週年。
之所以用“還樸精廬”,盧燦估計,這本《鑑譜》的輯錄工作,就在還樸精廬中完成,還參考了大量吳隱之前的作品資料。再進一步推測,也有可能是負責此書輯錄整理工作的葉品三等人,對故友的一種紀念。
盧燦小心地翻閱這本書冊,書籍有些殘破,不過,內頁尚好。
內頁為黑白圖文冊,以圖文形式,輯錄了上至戰國秦漢時期的泥封印,下至近現代名家鑑藏印,共計六百多件各類印章圖譜及釋文。
哈哈,真心不錯!年代不算久遠,可學術意義重大!
盧燦懷疑這東西,杭州西泠印社總部都未必有!
沒辜負自己半夜起床趕鬼市!值回票價!
將這本圖鑑放在手邊,盧燦又伸手扒拉另一本。
額,竟然是一本超厚的《牛津英語習語及句法詞典》,中華書局民國三十四年印,印數為3000冊。
喔噢~哦噢!
又是一本好東西!
這是國內最早版本的《牛津簡明詞典》!
《牛津詞典》的編撰,從1857年牛津大學教授R。C。特倫齊在英國語文學會提議,到1884年編成第一分冊,再到1928年出版最後的第十分冊,前後耗時七十年整。
牛津詞典詳細追溯了每個英語詞的歷史演變,為英語成為世界級普及語言,奠定基礎。
眼前這本超厚的《牛津英語習語及句法詞典》,所翻譯版本並非直接來自英國,而是來自東洋。
早在1940年,東洋政府僱傭英國語法學家阿爾伯特·悉尼·霍恩比等人,將《牛津詞典》翻譯為日文。霍恩比教授認為不需要全本翻譯,只需要翻譯《簡明詞典》即可,他帶領團隊耗費兩年時間,於1942年完成《牛津簡明詞典》的日文翻譯工作。
同一年,東洋政府出版該書,並更名為《英語習語及句法詞典》。
盧燦手中的這本,是中華書局組織人馬,在日文版的基礎上,進行的再翻譯。
這個版本的《牛津簡明詞典》,盧燦還真沒見過!
連著兩個收穫,讓他興致勃發,正準備繼續翻第三本。
旁邊的駱兆平胳膊肘碰了碰他,遞來一本線裝本。
喔噢~!書籤上楷書墨筆,寫著“宋本東觀餘論重校之正卷”,紙張古樸褐黃。
又是一本好東西!
黃伯思,字長睿,別字宵賓,號雲林子,閩省邵武人。
四庫全書中對黃伯思的介紹非常詳細,也很推崇——黃伯思學問淹通,自六經及歴代史書、諸子百家、天官地理、律歴卜筮之說,無不精詣。縱觀冊府藏書,尤好古文奇字,對洛下公卿家商、周、秦、漢彝器款識多有研究。其勤學警悟,又精於考證書畫碑帖與書學研究,凡所見所思俱能引經據典,考證詳審,為北宋晚期頗為重要的文字學家、書法家、書學理論家。
黃伯思一生多有著作,如《東觀文集》《博古圖說》《翼騷》《石渠錄》《洛陽九詠》等等,其中又以《東觀餘論》對後世影響最廣。
那麼《東觀餘論》又是本什麼書呢?
淳化三年,宋太宗命待詔王著,續正法帖。王著是北宋翰林學士、兵部郎中,著名的學者文臣,他帶人整合《淳化閣帖》十卷。
黃伯思在看過《淳化閣帖》之後,認為其謬誤很多,遂即自己下場,編寫《法帖刊誤》兩卷,辨析《淳化閣帖》錄書之真偽,龐雜考引,考證詳審。
《法帖刊誤》兩卷,再加上一卷《古器說》,以及日常言論,合輯為《東觀餘論》。
《東觀餘論》是後世帖學研究的重要著作。
盧燦手中的這本《東觀餘論》,說起來和盧燦還有點關係,是天籟閣項元汴的哥哥項篤壽,校勘重印的版本。
開啟書頁,赫然見紅色朱文印“嘉禾項氏萬卷堂梓”和白文印“桃花村裡人家”
“嘉禾項氏萬卷堂”就是項篤壽的藏書樓正式名稱;“桃花村裡人家”則是項篤壽的別號。
這本書還真出自於項家。
再翻,又見一朱文圓印,為“車書樓楚東明父”,這是項家後人項桂芳的收藏印。
項桂芳是項聖謨的堂弟,項元汴的侄孫,字楚東,號明父,書齋名為“車書樓”。
書版框高二十三公分左右,寬十六公分出頭,半頁九行十八字,左右雙邊,細黑口,單魚尾。油墨亮澤,字跡清晰;紙張為白棉紙,三百年過去,依然有韌勁。
印文清晰,油墨和紙張均為上品。
好貨!
再往後翻,又見一跨欄朱文印“研齋主人”。
這是項桂芳兒子項玉筍的號。項玉筍是清初畫家,景陵知縣
書籍末頁,又見陰文印“友華”。
此人為項炳森,是天籟閣項家後人,道光年沐陽知縣,善書,工篆刻,又善弈。
最後一枚印章為“桐隱”,這是項炳森之子項鳳書的字號。
項鳳書是道光朝生人,喜飲酒,工八分,能篆刻,通畫學,病疫於同治朝。
《玖寶閣秘錄》中,有一筆項炳森父子的記載,此後再無訊息。
黑市交易,原本是忌諱打聽訊息的,可是,盧燦入手這本項氏後人藏書後,怎麼也忍不住。他將三本書攏在一起,抬頭看了看坐在對面的攤主面目,朦朧馬燈光影中,隱約有個四十來歲?
“方便問一聲,這本《東觀餘論》,哪兒來的嗎?”
對面攤主似乎有些詫異盧燦問出這種話,猶豫了片刻,來了句,“家傳的。”
盧燦眉頭微蹙,又問道,“貴姓……工頁項?”
如果對方是項家後人,不看僧面看佛面,盧燦怎麼也得出手幫一把,畢竟,他家老祖宗還有不少好東西,在自家虎博藏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