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9章 老眼撞局(1 / 1)
李林燦老爺子經常以一個詞來譏諷盧燦——“雅痞”!
雅痞,英文“yuppie”的音譯。
意思很簡單,就是有強烈文化氣息的“痞子”——看起來人模人樣,實則人模狗樣!
這個詞,太貼切,幾乎將盧燦披著雅皮、實則俗人一個的形象,剝個乾淨。
這個“綽號”傳到許佳聞耳中後,許胖子深為認同,藍灣遊艇會內,遂有“雅痞”和“混痞”之分。偏偏遊艇會中還有不少人並不認為“雅痞”為貶義詞,常常以此為榮。
徐維生就是其中之一。
盧家與徐維生有交集。
福臨門是香江老字號酒樓,沙田中文大學附近就有一家,距離盧燦家不遠,因此,盧家經常去福臨門酒樓設宴款待賓客。
徐維生雖然與哥哥徐維均關係算不上好,可父親在世時,還是多有來往的。就是那時,盧燦與徐維生認識,說起來,也有些年頭,不過,關係始終一般,未曾深交。
所以,對於徐維生的突然拜訪,盧燦還是有些驚訝。“徐生,你……今兒怎麼有空來我這坐坐?”
看了眼被衛雨寧領進來的徐維生,以及他手中的錦盒,心下有所猜度,盧燦笑嘻嘻起身,繞過辦公桌,朝茶室那邊抬抬手臂,“雨寧,你把茶室收拾一下,我和徐生一會過去。”
“盧老闆喜得千金,無以為賀,剛巧入手有一冊嬰戲圖,有些不解之處,想來想去,這件東西在我手中也算明珠暗投,便拿出來,以恭賀盧老闆的千金臨門之喜。”
說著,將手中的錦盒,遞到盧燦面前。
“徐生可謂明清畫作的老手,還有難倒你的畫作?這讓我很好奇!不過,我也就看看……賀禮之類的話,就不要說了,太貴重,不能收!”兩人交情不深,貴重禮物自然不會收,而且還沒摸清對方的目的。不過,不妨礙盧燦接過錦盒看看裡面的東西。
盒子入手後,感覺很輕,至於外包裝的錦盒,明顯是後配的禮盒。
“盧老闆要是不收,那可就太見外!這些年,您家可沒少照顧我徐家酒樓生意,父親在世時,可沒少唸叨盧家厚道。”徐維生呵呵笑道。
只是這話聽著不太對味兒,要知道,福臨門酒樓可沒他的份,他哥哥徐維均來說更合適!
盧燦還要推辭,又聽徐維生笑道,“這幅嬰戲圖冊頁,一開始我以為是焦秉貞所作,可我師傅看過之後,認為是焦秉貞和南沙先生的合作。所以嘛,不大不小,算個漏兒,沒花多少錢,算不得貴重。”
嗯?焦秉貞和南沙的合作?那倒要好好看看。
焦秉貞是清康熙、雍正朝的宮廷畫師,湯若望的弟子之一,精於花卉,在山水、人物、樓宇等方面的創作,別具一格。虎園博物館收藏有焦秉貞的《耕織圖》一冊八幅。
他是湯若望的弟子,自然很熟悉西洋畫派的作畫風格,創作時講究人物大小的安排,人物大多按近大遠小的原則來安排,不同於傳統中國畫按人物身份高低安排人物大小的習慣。
在透視和明暗的運用及空間處理上,也接近真實,喜歡把人物放在一個真實的空間中,以人物為中心營造空間,建築大小也考慮到人的尺度,甚至不惜犧牲建築空間的完整性。
因此,焦秉貞又被稱之為“西學派頂門柱”,他的這種風格,又與明末“波臣派”,禹之鼎所建立的“白描派”並稱為清代三大肖像畫派。
至於蔣廷錫,字酉君、揚孫,號南沙,是焦秉貞同時代的收藏家、畫家。
曾任禮部侍郎和戶部尚書,加太子太傅銜,妥妥的高官一枚。在繪畫方面,此人擅長花鳥,講究閒情逸趣,畫風自然洽和,風神生動。虎園博物館同樣蔣廷錫的作品《竹石圖》。
《清史列傳》記載,焦秉貞與蔣廷錫曾經聯手,為康熙朝末期的刑部尚書張昭繪製肖像圖,焦秉貞繪人物及樓宇,蔣廷錫繪松石。
至於說兩人有沒有繪製過《嬰戲圖》冊頁,史書上沒有明確記載。
故而,盧燦對這本冊頁,還真來了興趣,拍拍徐維生的胳膊,“羅師傅說的聯手之作?走,去茶室!這兩位的聯手之作,我得好好欣賞!”
倆人出辦公室,轉上走廊,盧燦又順口問道,“羅師傅現在身體還好吧。”
徐維生的師傅名叫羅貴賓,摩羅街的老掌眼師傅,今年八十多歲。維德拍賣成立之初,許佳聞有意挖他過來做鑑定總監,就是顧忌他年事太高,遂即作罷。
羅貴賓很喜歡徐福全做的菜席,經常光顧福臨門酒樓,一來二去,徐維生得以拜在他的門下,也為徐維生後來開設“徐記”藝術館,埋下伏筆。
徐維生臉上的陰鬱,以盧燦肉眼可見的速度,堆積起來。
額?羅貴賓出事了嗎?盧燦一怔,不由得放慢腳步,“怎麼了?”
徐維生站定腳步,雙手在臉上搓了搓,露出一絲苦笑,“盧老闆,實不相瞞,今天冒昧上門,是有事相求,與我師傅有關!”
平時不登門,這突然間送重禮,就知道有事……幫不幫的,得看究竟什麼事。
盧燦又問了一遍,“羅師傅……他怎麼了?走,去茶室,慢慢說。”
衛雨寧已經將茶室收拾停當,盧燦抬抬手,示意她將茶室的玻璃門關好。
沒著急看圖冊,盧燦將其放在一邊,泡兩杯清茶,徐維生也開始講述今天上門的原因。
事情不復雜,羅貴賓踩坑了!
有意思的是,埋坑的人,是虎園博物館在國內的一條進貨渠道上的人!
羅貴賓老家佛山,今年回鄉過春節。老爺子在香江算不上有錢人,可是回鄉之後,肯定算是名人,每天都有很多宴請,也有些同鄉知道他喜好古董古玩,便邀請他賞瓷鑑畫什麼的。
佛山是南都明珠,廣府文化的核心地帶,這片地界,自然少不了古董字畫的。
那天是大年初四。
香江的大年初四已經上班,沒什麼年味,可國內不同,大年初四正處於走親訪友的高峰。
那天上午,羅貴賓在侄孫的陪同下,去走訪一位幼年時的玩伴,這位玩伴是當地文體局的退休老幹部,在當地有些影響力。
兩位發小,風雨幾十年又能相見,自然喜不自禁。酒香人也甜,中午,羅貴賓多喝了幾杯。
酒酣興濃之際,他家又來了一位送禮之人,此人手中抱著一隻禮盒,模樣恭敬謙卑,名義上拜年,實則希望羅貴賓發小家,幫忙多開幾張的“藝術品通關證”。
藝術品通關證,也就是藝術品出口過海關時的證明,歸屬文化口出具。羅貴賓發小的孩子,就在三水縣文體局任職,分管這一塊。
當時的大環境,對古董古玩出口管理並不嚴格,開幾張藝術品通關證,算不得什麼大事,收一些古董古玩藝術品,同樣也不算罪過,多少還有些“雅趣”。
發小知道羅貴賓擅長古董鑑定,便當場那些禮物開啟,請羅貴賓點評一二。
這一開啟,羅貴賓頓時迷住了。
這是一幅豎軸,明代廣府畫家林良的《古木蒼鷹圖》。旁邊還有陳白沙題詩:落月平原散鳥群,秋風爽氣動秋旻。江邊老樹真如鐵,獨立槎櫟一欠伸。
林良,字以善,明代院體花鳥畫的代表人物,廣府文化圈中,第一個進入主流性行列的畫家。
此人的一生,非常傳奇。
年幼時在寺廟幫忙繪製壁畫,童子試屢次不過,更別提秀才,妥妥的平頭百姓一個。
可是,他的畫很好。當時的知府何寅,非常欣賞他的畫作,於天順八年(1464年),推薦林良入宮,供職直仁智殿,搖身一變,成為宮廷畫師。
進入宮廷之後,林良的視野快速拓寬,大量學習南宋院體,讓他的畫作風格快速穩定下來。
不僅如此,他的畫作在南宋院體的基礎上,又多了一些寫意的變化,遂成為明代院體畫派的代表畫家——史料記載“林良呂紀,天下無比”。
可以說,林良是廣府文化圈的驕傲!
因此,他的畫作在香江本土收藏圈,非常受歡迎。
另外,題詞者陳白沙,也是明代廣府文化圈的驕傲之一。此人開創明儒心學先河,嶺南地區唯一從祀孔廟的大儒,有“聖道南宗”、“嶺南一人”等諸多美譽。
林良的畫作,陳白沙的題詞,怎能讓羅貴賓不動心?!
那天也活該羅貴賓出事。
他不僅沒帶鑑定工具,而且喝了不少酒,老眼昏花的,還真沒看出來那是一幅贗品。再加上這是別人送來的禮品,他想當然的認為,沒人敢拿贗品送禮,心中防範不足。
所以,一時大意之下,跳坑了!
當老友問他這幅畫在香江能賣多少錢時,他悄悄告訴對方,至少值二十萬港紙——這個報價,其實已經很低,如果是真品,在香江至少值百萬港紙以上!
一聽說價值二十萬港紙,羅貴賓的那位老友嚇一跳,自然不敢收這麼貴重的禮物,將送禮之人禮送出門。
貪婪懵逼了羅貴賓。
他玩了個小心眼,讓自家侄孫悄悄跟在送禮之人的身後,等到無人處,以二十五萬港紙的價格,買下這幅林良的畫作。
隔天,羅貴賓酒醒,再拿出這幅畫細細欣賞,突然發現,這幅畫作的鈐印有問題,大驚色色,再看紙質,也有問題。
贗品無疑!
一世英名,全毀在這幅畫上!更讓他受不了的是,這件事發生在人人尊崇他的老家!
羅貴賓氣得當場心臟病發作,幸虧救治及時,保住性命。
徐維生得知訊息後,急匆匆趕赴佛山見師父。
問明原委後,他又開始四處打聽賣畫之人的訊息。
徐維生對古董渠道瞭解不少,也有些人脈資源。幾天之後,有人告訴他,賣畫之人名叫安德福,江門人,古董市場有名的販子,專門做虎園博物館的大生意!
這不,他回港之後,立即求見盧燦,希望盧燦能幫忙將這件事,平了!
聽完事情原委之後,盧燦哭笑不得!
這都叫什麼事?
安德福固然給虎博送貨,可這層關係虎博打死也不會承認的!
況且,安德福又不是虎博的人,不歸自己管,自己有什麼權利讓人退款?
另外,這件事純屬於羅貴賓“撞局”,又不是人家主動設局——如果非要說設局,那也是安德福想要用贗品送給不識貨的領導,換取通關證,設局的物件是羅貴賓的發小家,而不是針對你羅貴賓的!
你主動求著人家賣,現在又要退貨……於理不合啊!
說來說去,還是羅貴賓起了貪念,臨老栽個大跟斗!
真真是老眼撞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