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6章 城砦大佬(1 / 1)
九龍城砦距離啟德機場不遠,大白鯊每次起降都能看見那一圈灰黑色瘡疤一樣的建築。
現實中,盧燦從未進入過九龍城砦,今天是頭一回。
今天來這,是舅舅葛輝電話相約,說是有位長輩在九龍城砦做典當,想要清空庫存,約他過來看貨。那家典當行,名叫“福運典押”,位於南角道福字樓一樓,據說很好找。
車輛上了衙前圍道,就意味著進入九龍城砦區域。
衙前圍道是九龍城砦還是炮臺時的舊名稱,當時城砦被一溜城牆包圍,日佔時期,日軍為了擴建防空炮臺以及擴建啟德機場,將城牆拆掉,不過,衙前圍道的名稱依舊保留下來。
九龍東北部即便是八十年代中期,依舊是一片農村,不僅僅是九龍城砦貧窮,周邊的東頭村、美東村,都很窮,四處可見工字棚搭建的違章建築。
九龍城砦中龐大底層群體的存在,反而讓衙前圍道周邊形成一種畸形的繁華。
盧燦的車子從西邊過來,城砦的西部是普通居民區,隨處可見牙醫診所、小超市的招牌。
很多人不理解為什麼香江電影中,總有那麼多的牙醫診所?
其實,這與南方的水質有關,偏鹽鹼化,另外,南粵的人喜歡抽大煙、嚼檳榔,這兩種東西都毀牙齒,再加上當年的人沒那麼多條件去講究個人衛生,所有因素綜合起來,導致香江的牙醫診所很受歡迎。
再往東,街道兩側明顯空蕩許多,行人也少。這是因為城砦東部的多是一些黃賭毒場所,住戶也彪悍的很,很多人都有幫會背景,普通居民不太願意過來。
盧燦很快看到“福運典押”的豎形招牌,確實不難找。他還看見舅舅葛輝陪著一位白鬍子老者,站在招牌下,兩人似乎聊著什麼。四周還散開著幾位穿著衝鋒衣的大漢,隱隱將他們圍攏在中間。
車子停在兩人跟前,立即有人幫盧燦拉開車門。
“舅舅!”盧燦抬抬手,與葛輝招呼一聲,又對那位打量著自己的白鬍子老者笑笑。
“阿燦,過來!這位是……”葛輝對盧燦招招手,想要將身邊老者介紹給盧燦,一時間又找不到合適的方式,便笑道,“我家老豆喊他登叔,你該喊什麼……自己琢磨吧。”
盧燦立即明白眼前這位看似慈祥的老者是誰——數字K的九龍區山主“大鼻登”!
當年,葛肇煌來香江組建數字K,在調景嶺招募的“十三太保”,大鼻登行三,數字K有名的白紙扇!去年,耿祥義在花蓮去世之後,大鼻登現在是數字K碩果僅存的唯一創幫大佬!
幫內資歷,要比盧燦的外公葛志雄都要老。
“登爺福壽安康!初次見面,晚輩失禮,還勞駕您出門迎接,慚愧!”盧燦低著腦袋,雙手交合舉過頭頂,使勁晃了晃。
“早就聽說過葛家外甥,人中龍鳳,今日一見,果然人如其名!”
大鼻登哈哈一笑,上前一步,拍拍盧燦的肩膀,“別聽你舅舅胡說,咱各論各的,盧少爺叫我一聲登伯,老頭子我就倍有面子!叫大鼻登也沒人怪你!走,快進去坐!”
大鼻登的白鬍子足有一尺長,與他那光禿禿的頭頂,形成鮮明對比;臉上有些灰色老人斑,但總體還算紅潤,鷹鉤鼻讓他的整體面相略顯陰沉;還有一個特點是兩邊眉角各有幾根寸許長的白眉,又讓他看起來有些面善。
如果從面相來看,這是一個性格非常矛盾的人物——有狠有善,有忠有滑!想想也對,如果性格不復雜,他也不可能在九龍城砦這個龍蛇混雜的地方,揚威將近四十年!
盧燦擺足了晚輩姿態,揚手笑道,“登爺,您請!舅舅,您也請!”
大鼻登哈哈大笑,兩隻手分別搭在盧燦和葛輝肩上,往門廳推了推,“走,一起走!這是我家,跟我客氣什麼。盧少爺也別外道,阿婭大小姐(盧燦的母親)和你舅舅小的時候,可沒少揪我的鬍子。”
“是啊,小時候最喜歡跟在登伯身後,四處逛酒樓賭檔。”葛輝湊趣跟著笑道。他口中的‘伯’並非輩分,純粹是對長者的尊稱。
這些話,盧燦沒法接,總不能說,哦,我母親孩童時這麼調皮?只得呵呵笑了兩聲,抬腿進門。
福運典押依舊是中國傳統的典當行佈局,高櫃小窗鐵柵欄,過道逼仄。
竟然還有押客!櫃檯前一位五六十歲的婦人,正在典押一隻掐絲銀項圈。
櫃檯裡面站著兩人正在和這位婦人說著話,見大鼻登帶人進來,齊齊躬了躬身。
大鼻登對兩人抬抬手,示意他們繼續,又對那位婦人笑笑,“雲家侄媳婦,不是我說你,你家那個不爭氣的兒子,落在局子裡可別去撈他,讓他在赤柱待上三個月半年的,對他有好處!就這麼放出來,他再折騰,你家的日子還要不要過了!”
額,這是一個籌錢老兒子的母親。
那位姓雲的婦人,將搭在櫃檯上的胳膊收回來,攏在面前,低著頭唯唯諾諾,不敢開口。
見婦人模樣,大鼻登嘆了口氣,搖搖頭,似乎也不願意再說,又對櫃檯裡面的倆人挑了挑下巴,“估計又是死當,給她的東西,抬抬價碼。”
所謂抬抬價碼,就是多給一些放貸。
那婦人立即彎腰感謝,奉承話脫口而出,“謝謝登叔!謝謝登叔!登叔你真是菩薩心腸!等阿樂出來,我一定叫他記住登叔恩情的,不能忘了登叔的好……”
大鼻登擺擺手,沒理會對方,對盧燦和葛輝笑笑,“我們上二樓吃茶。”
三人沿著過道往裡走,在最裡面拐上僅容兩人透過的樓梯。
大鼻登走在前面,簡略講述剛才那位女人的故事。
那個女人的夫家姓雲,也是九龍城砦的租戶。丈夫早逝,雲嬸年輕時做樓鳳,將孩子養大,結果兒子阿樂不爭氣,從龍津義學畢業後,早早染上賭癮,十賭九輸又沒錢,只好去小偷小摸,經常被人扭送到局子裡。雲嬸為了撈兒子,將自己做樓鳳時客人贈送的不值錢首飾,拿出來變賣。
這已經不是一回兩回了。
言談中,大鼻登對這位女人的遭遇,充滿同情,還真一副大善人的樣子!
也許,他的同情是真的,可盧燦絕不會因此就將他當成好人,一直微笑不語,倒是葛輝跟著附和感慨兩句。
二樓有一間裝飾得很有格調的茶室。
檀木書架上擺著一個清代粉彩抱月瓶;茶几一端,安放著一盆冬夏常青的天冬草,六稜柱青花人物花盆,有清代官窯的範兒。
牆壁上一邊掛著一張展開的扇面,上面龍飛鳳舞寫著五個大字“仁義禮智信”,字跡遒勁有力,落款為“騷心”,是于右任先生中年時期的筆跡。
另一邊牆上掛著一幅絹本《松壑圖》,應該也是名家所作,盧燦暫時沒看出來作者是誰。
松壑圖的下方,放著條几、八仙桌子,兩邊各放著一把太師椅,椅子上還鋪著紅布椅墊。條几上那座大自鳴鐘,擦得明光鋥亮。
“坐!我去給兩位泡茶!”大鼻登指指八仙桌的方位,自己轉身往書櫃方向走去。
“登伯,別麻煩了,弄點白開水就行!”葛輝客氣一句。
盧燦笑笑沒言語,坐在八仙桌正對牆面的一邊,剛好將面前的《松壑圖》看個仔細。
越看越驚訝,這幅《松壑圖》有點意思。
整幅絹面焦黃,略有些斷絲,這是年代久遠絹面老化的直接證據,說明這幅畫很老,盧燦能看到明代早期,甚至更早。
畫幅所顯示的松壑,採用標準的柳葉描筆法。
所謂“柳葉描”,是《點石齋叢畫》中的命名,形容繪畫時線條形如柳葉飄動。柳葉描繪畫,脫胎於吳道子的“吳裝”技巧,創始人為南宋畫院待詔馬和之。
馬和之是南北宋時期著名宮廷畫家,用筆起伏、線條粗細變化明顯,著色輕淡,筆法飄逸流利,活潑瀟灑,富有韻律感。《繪事雕蟲》一書,稱馬和之的畫作“出入古法,脫去習俗,自成一家,有‘小吳生(吳道子)’之稱”。
盧燦越看這幅畫,越覺得像是馬和之手筆。
可是,整幅畫面在佈局上顯得很侷促,滿坑滿谷,根本沒有中國畫作畫時的意境留白,更沒有馬和之的“飄逸”之感。
通篇畫幅中,也沒有鈐印和題跋,與南宋畫家喜歡留跋的特點相悖!
這是怎麼回事?
盧燦叉著下巴琢磨了好一會兒,難道是馬和之某一幅畫作中的一小截?
像《富春山居圖》那樣的殘作?
如果真是那樣,那就太可惜了!
恰好此時大鼻登拿著茶葉罐過來,見到盧燦盯著畫幅,又是哈哈一笑,“怎麼,盧少爺認得這幅畫?”
人家將這幅“疑畫”擺在茶室正中間,肯定對畫作有所瞭解。所以,盧燦也沒打算撿漏,直接了當笑道,“登爺,這是南宋馬和之的畫作?是殘畫麼?”
“殘畫?”大鼻登一愣,繼而又笑將起來,衝著盧燦晃動大拇指。
“盧少爺的眼力,真是絕了,連著都能看出來!這是我早年得到的一件畫作,自覺珍貴,九龍城砦這種地方,可不敢張揚,因此沒敢裱全,只裱了一部分。這都被你看出來了!要知道,我這幅畫掛了二十年時間,可沒一個人指出來!”
額,還有這層原因?也對,宋代名家所作,放在哪個朝代都算貴重物品,他這麼做,無可厚非。
聽到畫作不是殘缺品,盧燦長長地吁了口氣。單憑這幅畫,自己這趟沒白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