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8章 詩經崇丘(1 / 1)

加入書籤

大鼻登指指二樓右側鐵柵門鎖住的房間,“那就是庫房,盧少爺,我帶你過去看看。”

盧燦笑著點頭,“登爺還是叫我阿燦吧。少爺這詞,聽著不適應,沙田大院也沒人這麼稱呼。”

大鼻登一怔,繼而再度哈哈一笑,“行!那我就倚老賣老一回?”

他朝鐵柵門旁邊的一個房間探探頭,又伸手敲敲木門,“老李,虎博盧家少東來看貨,你出來一下。”又回頭對盧燦笑笑,“福運典押的掌櫃李如松。這家店能開到現在,多虧老李三十年的照應。”

走廊很窄,葛輝和大鼻登兩人站在門口,就有些轉不開身。

盧燦也就沒往門口湊,只聽見屋內傳來幾聲咳嗽。不一會,走出一位駝背的老先生,穿著一身玄衣大褂,鼻樑上還架著一副老花鏡,花白的短髮,向後梳理得很整齊。

這位駝背老者先是對大鼻登點點頭,很快又將目光落在盧燦身上,神情中似乎有些驚訝,轉瞬收起。

盧燦對他微笑拱手,“李掌櫃,久仰!”

駝背老者笑著擺擺手,晃動的手中鑰匙嘩啦啦響,“無名之輩,盧東家哪來的久仰?莫客氣。倒是盧東家闖下好大的名聲,老朽才是真正久仰!”

呃?人老脾氣怪?一句客氣話而已,不用當面揭穿吧!

似乎知道自家掌櫃脾氣怪,大鼻登立即打了個哈哈,插話道,“老李,就你話多,快開門吧。”

又對盧燦和葛輝笑笑,“老李的話也沒說錯,九龍城砦這地兒的當鋪比不得荷里活古董店招牌響亮,老李的性格又不愛湊熱鬧,平日裡就喜歡讀書寫字看看老物件什麼的,窩在當鋪不出門,怕是香江古玩行還真沒多少人知道他。”

大鼻登一通亂說,算是將剛才的尷尬,遮掩下去。李如松那邊也已經開啟鐵柵門,又拿鑰匙捅開裡面的木門,開啟燈後,靠在門邊,木著一張臉,“進來吧。”

路過他身邊時,盧燦忽然冒出一種奇怪的感覺——李如松似乎不太給東家大鼻登面子!

這一念頭,一閃而過,也沒往下深想,盧燦的注意力已經集中到眼前的庫房陳列上來。

庫房不算大,三四十平米模樣。一面臨窗,厚厚的絨布簾已經拉上,窗前放著一張條案,應該是鑑定臺,條案一端放著諸如檯燈、放大鏡、手電筒、手套以及裁紙刀三角尺等工具。

正對門的一面牆最長,並立著四組帶半人高貨櫃的多寶閣,下部貨櫃都已經上鎖,上部多寶閣為玻璃窗,也已經鎖上,不過,透過玻璃能看清裡面的陳列品,有陶瓷器、硯臺、金銀器、玉雕玉飾、以及插在筆筒中的幾根卷軸。

與窗戶相對的那一面,立著一組鐵櫃,上面掛著鎖頭,也不知裡面藏著什麼好東西。

盧燦徑直走到鑑定臺前,將手中的捲起來的畫幅,擱在條案上。他正準備動手將這件摺疊裝裱的畫作,揭裱開啟,聽見身後駝背老者的聲音,“你把它……賣了?”

雖然沒多少情緒波動,可盧燦能聽出一絲不高興。

又聽見大鼻登爽朗的笑聲,“嗨,老李,你我都七老八十,留著這些又有什麼用?難不成還真打算帶進棺材?還不如趁早給它找個好歸宿!盧少爺是個好人選,他可是一眼就認出這是馬和之的作品。”

盧燦本能的覺得大鼻登有些“話多”——作為東家要處理自己的藏品,需要和當鋪掌櫃的解釋這麼清楚麼?但他依舊沒多想,興許人家倆老頭的感情深呢?他一門心思琢磨著該從哪兒下手揭裱。

將畫作平攤在案几上,戴上手套,揸開五指,在畫芯位置輕輕按了按,又伸手沿著畫幅四周摸了一圈,這幅畫採用的是襯裱,而非糨裱,想來裝裱者也預留了揭裱的心思。

心中有了大概思路後,盧燦就打算自己上手,忽然又想到,自己是買方,揭裱這項工作,不應該是賣方來執行的嗎?自己沒必要操這份心。想到這,他立即閃到一邊,回身對大鼻登笑笑,“登爺,揭裱這事……還得辛苦李掌櫃。”

“老李!你辛苦一下。”大鼻登捋著白鬚,抬了抬下巴。

盧燦注意到,李如松的眉頭緊皺,似乎對這幅畫作出售,依然有些意見。不過,在大鼻登再度催促後,他走到鑑定臺前,伸手抄起一把剪刀……

額,暴力破壞!看得盧燦一驚。

咔嚓幾剪刀,李如松直接將畫幅的裝裱外圍剪掉,只留下畫芯及邊框,放下剪刀換成三角直尺,用直尺邊角部位,插入畫芯與裱邊縫隙,一隻手壓住裱邊,另一隻握著直尺,斜著將邊裱與畫芯割開。

手法很穩!瞧這架勢,對這幅畫作的裝裱情況,一清二楚。

盧燦鬆了口氣,看來,這幅畫的摺疊裝裱,即便不是李如松親手製作,他肯定也深度參與。

其他裝裱師傅,不知深淺,可不敢這麼幹。

既然採用暴力拆裱,自然很快,沒一會,李如松將整幅畫作攤在鑑定臺上。

“阿燦,請!”其實不用大鼻登招呼,盧燦已經走到條案前,縱覽這幅傑作。

掛在牆上展示的只有畫芯的三分之一,五十多公分長,現在全部開啟,變成一幅精彩的長軸。

整幅畫,高約三十二三公分,長幅分為兩部分,一部分是畫作主體,約一米六,還有一部分是接裱的各類題詞,約一米左右。畫幅和題表上,留有十多枚收藏印和鑑賞印。

這哪是什麼《松壑圖》,而是馬和之《詩經圖》中的一幅,名叫《崇丘》。

宋高宗於臨安重立宋庭,苟且偷生,為挽回朝野官員之心,特意甄選詩經名篇,重編《詩經》三百首,宋高宗選篇,宋孝宗手書。

之所以選擇《詩經》,一方面是《詩經》及其註疏為儒家經典文字,重編《詩經》顯得重視儒家經典教義;另一方面,高宗透過此對孝宗傳達某些政治上的期待——與文人志士共治詩經盛景!

因此,宋孝宗敕令馬和之繪《詩經圖》。

馬和之的一生畫了多少幅《詩經圖》,後人已不得而知。

不過,據盧燦所知,存世的馬和之《詩經圖》有《唐風·椒聊》《小雅·南有嘉魚》《小雅·鹿鳴之什》《豳風九晟》《唐風·綢繆》《唐風·無衣》《唐風·羔裘》《唐風·有杕之杜》《唐風·揚之水》,合計九幅,散落在全球各大博物館中。

沒想到,自己還能找到第十幅——眼前這幅畫是詩經圖中的《小雅·崇丘》。

著實沒想到!

盧燦大喜過望!不僅僅因為這幅畫是馬和之的傳世名作,更因為這幅畫的主題,也許對破解《崇丘》這首詩究竟是否真的存在這一謎團,有所幫助。

歷史上流傳下來的最早《詩經》版本,有篇名的詩,一共311首。實際上,既有篇名又有文辭的詩,只有305首。

那另外六首呢?

《詩經·小雅》“鹿鳴之什”中的《南陔》﹑《白華》﹑《華黍》,“南有嘉魚之什”中的《由庚》﹑《崇丘》﹑《由儀》六篇,只有篇名,沒有文辭。也就是說,只有名字沒有詩句!

後人因為這六首詩,究竟有沒有文辭,爭論兩千年!

東漢儒學大家鄭玄認為,應該是有詩句的,他的理由是“孔子讀《詩》《雅》《頌》,各得其所,時俱在耳”,並因此認定,“遭戰國及秦之世而亡之”。也就是說,鄭玄認為詩句肯定有,孔子讀過,之所以現在沒有,是戰國末期的戰亂以及秦國的焚書坑儒所導致。

同樣在漢代,卻有人不這麼認為,而且很權威。

漢代傳授《詩經》有齊、魯、韓、毛四大家族。其中毛家的傳人,西漢毛萇所編撰的《毛詩·序》中認為,“蓋武王之時,周公制禮,用為樂章,吹笙以播其曲。”換而言之,毛家認為,這六首本來就沒有文辭,它是專門用來命名“吹笙”所使用的樂曲,有曲無唱詞——《詩經》的本質是一本歌詞!

《毛詩·序》將這六首有名無詞的“詩”,歸類為“笙詩”。

後世因為這六首有目無詩的“詩”,爭論了兩千多年,至今也未曾停止過。

總體上,“笙詩”派,略佔優勢,但是“亡佚”派,勢力也不弱,譬如晉朝文學家束晳不僅堅持有文辭,他還自己“創作”了六首補上;又如宋代黃庭堅,也寫過“儒館無他事,作詩配崇丘”;朱熹也認為“崇丘之失,無以極目”。

畫作的左邊部為題簽,瘦金體“崇丘”二字。

題簽與畫芯之間,連著兩枚硃紅大印,分別是“睿思東閣”大方形印一枚、“睿思東閣”九疊文大方形印一枚。“睿思東閣”印,最早是宋徽宗曾使用的寶璽。臨安宋建立之後,宋高宗建立“睿思東閣”專門用來收藏各種文書、畫作。

再往下,是“緝熙殿寶”大方形印一枚。這是宋理宗時期,內務府所用的收藏印。

這三枚大印證明這幅畫出自南宋宮廷,確鑿無疑,並且在宮廷流傳的時間還很長。

原本被遮掩的左部,是五位士子圍坐一座石臺,或執卷讀書,或眺望遠山,呼應“崇丘”之主題——所謂崇丘,《毛詩》的解釋是“萬物得極其高大”,意指“笙”調要高。用畫筆來體現,無疑是“魏巍之高山”!

畫芯中部,就是魏巍山體,叢林密佈。

畫芯右側被壓住部分,則是山腳一彎溪水,還有兩個人物,為牽馬的馬童和騎馬計程車子,士子抬頭看山,童子低頭望水。上方則是大面積留白,這才符合中國畫的特徵。

整幅畫,馬和之的“柳葉描”特徵,非常明顯。

他用一組或正或反的拋物線進行人物造型,營造出風由下而上飄揚飛蕩的視覺效果。

皴與皴之間的連線並不緊密、結實,常有“意到筆不到”的虛空,讓畫幅中的人物、樹木,甚至河流,變得靈動而搖曳,彷彿這種飄搖之風再猛一些,卷軸上濃墨、淡墨聚成之點、線就會隨風散去。

與之相對應的是,層層披皴所堆積的山體,在這種“搖擺”中,被襯托得異常穩固堅實!

動與靜的結合,妙哉!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