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4章 舊人故事(1 / 1)
“哈耶克教授,您好!我能坐這兒嗎?”
哈耶克教授正在享受美味的流黃煎蛋,這時,一個突兀的聲音打擾了他的興致。
他抬起頭,屈指頂了頂耷拉在鼻樑上的老花鏡,一位身材碩長的亞洲年輕人,正端著餐盤笑吟吟地站在餐桌邊,旁邊還有一位面容俏麗的少婦,表情驚訝,似乎不明白對方怎麼坐這兒。
又看了看餐廳,空置的餐桌還有不少,頓時明白,這位年輕人是專程來找自己的。哈耶克伸手拿起餐巾,沾了沾嘴角後,笑笑點頭,“坐吧,只是……我快要吃完了。”
顯然,他將盧燦和溫碧璃當成來求教問題的後輩——“快要吃完”的意思是“長話短說”,我不能給你太長時間。
盧燦笑了笑,幫溫碧璃拉開座位後,自己也坐了下來,似乎很隨意地問道,“哈耶克教授,你現在還在劍橋任教?”
哈耶克年輕時,曾經擔任過一段時間的奧地利商業週期研究中心所長,這是一個半官方機構的職位。在奧地利被德國侵吞之後,他避禍躲到倫敦,任職倫敦政治經濟學院教授。戰後又去芝加哥大學任教十年,六十年代在德國弗萊堡大學擔任經濟學教授。至於說劍橋任教,則是受撒切爾夫人邀請,擔任撒切爾夫人經濟顧問期間的兼職,時間不長,只有四年時間。
聽見這位陌生的年輕人提到劍橋,哈耶克來了點興趣,“哦,你……在劍橋讀過書?聽過我的課?”
雖然盧燦的年紀不大,可出席商業活動時,他的穿著通常會成熟一些,因此,哈耶克也不好判定盧燦是不是學生。
盧燦含糊地應付一句,“我在三一學院見過教授。”
難怪對方上前蹭座,原來是自己的“學生”——哈耶克教授認為盧燦可能旁聽過自己的公開課——劍橋大學奉行的是小班專業課學習,但公開課卻學生眾多,其中有不少亞裔,哈耶克不可能記住所有人。
有了這麼一層關係,哈耶克明顯興致更高,主動笑道,“希爾達再次當選後,我辭掉顧問一職,回到弗萊堡,我是從弗萊堡過來的。你……有興趣的話,可以去弗萊堡大學學習。這所學院與劍橋,各有所長,尤其是在人文和社會科學,很獨到。對了,你學的是什麼專業?”
七八十年代能在劍橋留學,幾乎都是各國的精英階層,盧燦和同行的女孩,衣著不俗,一看就不是普通人,故而,哈耶克教授順口提出邀請。
一開始盧燦沒明白“希爾達”是誰,結合語境才明白過來,說的是撒切爾夫人。
撒切爾夫人的全名瑪格麗特·希爾達·撒切爾,熟悉的人,要麼稱呼她“瑪格麗特”要麼是“希爾達”。哈耶克作為撒切爾夫人的經濟顧問,稱呼她“希爾達”當然沒問題。
他點頭應道,“多謝教授邀請,早就聽說過弗萊堡大學是德國最古老的大學之一,時間合適的話,我肯定要去看看!”
弗萊堡大學建立於1477年,兩德的第五古老的大學,西德的第三古老大學。
說起來這所大學與盧燦前幾天見面的卡瑟爾王子家族,有著相當密切的關係。
大學的創立資助者是哈布斯堡家族的奧地利大公阿爾伯特六世,在十九世紀上半葉,普魯士脫離神聖羅馬帝國,於是,大學沒了資助,一度陷入停辦的危機。此時,卡瑟爾王子的祖上,路德維希一世克服財政困難,提供大筆的私人資助,最終讓弗萊堡大學度過危機。
因此,這所大學的全名,又叫做阿爾伯特—路德維希—弗賴堡大學,以此來紀念兩人。
很滿意盧燦的態度,哈耶克教授此時已經判斷盧燦上來是為了敘舊,並非請教,態度又更親切一些,笑道,“你叫什麼名字,我看著你……有點面熟?”
“我姓盧,香江人,您可以叫我維文。這是我夫人吉尼亞。”盧燦介紹自己的同時又抬手示意溫碧璃,“阿璃,這位是諾貝爾經濟學獎獲得者哈耶克教授。”
溫碧璃眼中盡是迷惑。
剛才,盧燦突然選擇一個陌生老子的餐桌就坐,她就很是糊塗,眼前這人,她能確信沒見過,盧燦應該也沒接觸過,可是,盧燦還一副熟人的模樣和對方攀談起來,聊得挺嗨。
儘管疑惑,她還是落落大方地起身,朝對方微微躬身。
“兩位很般配。”哈耶克客套一句,又抬起手臂看了看時間。
他的助理馬上起身,收拾餐盤。
呃,這是要走?
盧燦放下刀叉,雙手手指交叉,擱在圓桌邊緣,笑道,“我和教授,還透過一次電話,不知道你是否還記得。”
透過電話?哈耶克愣了愣,他完全不記得自己什麼時間與盧燦有過交往。
“兩年前,我爺爺給劍橋大學三一學院捐建了一座生物科研樓,以我奶奶的名字來命名。我奶奶全名叫瑪麗亞·勞拉·夏洛特……”
“是你?!你是夏洛特殿下的後人?!”老頭子的眼睛瞪得溜圓,一臉的難以置信,“Highnesses”,也就是“殿下”一詞,脫口而出。
同桌的另外兩人,被老頭子的神情及話語,嚇了一跳。
哈耶克教授的助理,只有二十來歲,應該是他的學生,或者是弗萊堡大學委任的生活助手,他被老教授的“殿下”一詞,弄得有些茫然……沒聽說哪位叫夏洛特的公主的後人是亞洲人!
溫碧璃也差點驚掉下巴。
她吃驚,不是因為“殿下”,溫碧璃的英文雖然不錯,可這一詞彙,使用頻率很低,又因為哈耶克剛才說話又急又快還帶有一絲口音,沒能聽清。
她吃驚的是對方竟然真的認識盧燦的奶奶。
倒是盧燦,聽得清清楚楚,心下再度確認,此人估計不僅認識奶奶,而且關係還比較近——如果是普通關係,更可能用的是“女士”或者“小姐”這樣的稱謂。
這次,盧燦問得很直接,“哈耶克教授,您……和我奶奶,很熟?”
哈耶克點點頭,又看了看餐廳周圍,笑道,“去房間聊吧,這裡很吵。”
正合心意!盧燦微笑點頭,“那……稍後我去房間,吉尼亞的茶藝,還不錯。”
豎起耳朵傾聽的溫碧璃,連連點頭——今天能揭開盧燦奶奶的謎團,她迫不及待。
再也沒心思吃早餐,溫碧璃和盧燦倆人,匆匆將面前的土司、香腸什麼的清空,帶著哈耶克教授,回到房間。至於那名助理,則被哈耶克教授支開。
老先生身體還不錯,拄著柺杖,走路很穩。
等幾人走出頂層電梯,走廊看不見其他人,哈耶克教授這才開口笑問,“維文,你這次來西歐,是……去荷蘭看望霍恩貝格大公嗎?”
霍恩貝格大公,是馬克西·米利安·歐根大公生前授封的封號。
哈耶克說的應該不是看米利安大公本人,而是米利安大公的家族,或者說是繼承霍恩貝格公爵這一爵位的約·阿希姆大公,也就盧燦奶奶的弟弟。
盧燦沒回答,而是微笑反問,“教授,您……怎麼認識我奶奶?”
溫碧璃眼睛瞪得溜圓,走在盧燦身邊亦步亦趨,生怕漏掉一個字——兩人的對話,實在太讓她驚訝,盧燦的奶奶,似乎~好像~可能~大概~肯定是歐洲某個皇室的公主……
絕對是超級大新聞!
具體是哪個皇室,她在這方面的見識很一般,不知道霍恩貝格大公是誰。
“哦,夏洛特公主出生於1912年5月,那年我十三歲,在維也納皇家學院讀書……”哈耶克教授將陳年舊事,娓娓道來,思路和言語都很清晰,讓盧燦第一次真正看清奶奶那神秘的身世。
奧匈帝國皇帝約瑟夫一世的獨子魯道夫自殺,後繼無人,只能在兄弟以及兄弟後人中尋找繼承人。
約瑟夫一世有兩個弟弟,二弟馬克西·米利安一世是墨西哥皇帝,1867年被槍決,無後,自然也沒人繼承奧匈帝國皇位。
還有一位小弟,路易·維克托,是奧地利大公,此人終身未婚,也沒有子女。
如此算來,只有三弟卡爾·路德維希大公比較合適。
卡爾·路德維希大公只當了三年皇儲,就在前往聖地朝聖的路上,喝了約旦河的喝水,感染痢疾並引起併發症而去世。
於是,約瑟夫一世找皇儲的工作,還得繼續。
這次,約瑟夫一世立卡爾·路德維希大公的長子費迪南為皇子,但是,費迪南又因為貴庶通婚,子女無繼承權,因此,約瑟夫一世不得不準備第二繼承人,也就是後來的卡爾一世。
第一第二皇權繼承者都出自於卡爾·路德維希大公一門,因此這一房,可謂極盡榮耀!也因此,米利安大公的長女夏洛特一出生,就被約瑟夫一世陛下,封為“羅馬尼亞公主”。
等到夏洛特三歲開始啟蒙時,約瑟夫一世讓宗室為她組建侍衛團和伴讀團。
哈耶克出生於維也納的高知家庭,祖父是當時奧地利文化部門的一名官員,父親更是一名出色的醫生,哈耶克本人從小就表現出良好的素質。
因此,在1914年,哈耶克成功入選“羅馬尼亞公主侍讀團”——專門配皇室宗親讀書學習的人。
也就是說,哈耶克是盧燦奶奶年幼時的玩伴之一。
這段經歷持續了四年,一直到1918年奧匈帝國解體,哈布斯堡家族被驅逐出維也納,“羅馬尼亞公主侍讀團”自然也就無疾而終,而哈耶克選擇去維也納大學讀書。
自此以後,兩人從再也沒有見過面。
這段經歷,哈耶克從未對人提及過,今天再聊,老先生唏噓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