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計謀與計謀的碰撞(上)(1 / 1)
迪歐的傷當然也不可能讓別人來看,佩格蘇嫣充當了臨時藥師,儘管她是水平也並不高明,但至少對於皮肉傷還是可以治療的。事實上,迪歐是非常有分寸的人,那些傷口雖然恐怖,最後還暈倒了,但完全沒有回真正影響到他的身體的傷。不過是看起來嚇人而已。
萊利爾斯也是一樣,白皙的皮膚遍佈傷痕,卻都是淺淺的,血很快就可以止住。
我們四個人待在帳篷之中,聽不見迪歐的呼吸,只能看見胸膛微微的起伏,包紮著的白色繃帶異常鮮明,刺得人眼睛疼。曾經我也見過這樣的他,那時候我們剛剛經歷了一場噩夢一樣的夜晚,被毀滅的村子,活屍橫行。而這一個剛剛過去的夜同樣是一場噩夢,雖然我已經開始習慣了戰爭,卻無法承受親手與同胞對抗的痛。
相對無言,一時之間我與萊利爾斯和佩格蘇嫣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能沉默著,等待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佩格蘇嫣幽幽的嘆了口氣,如同花朵的嘆息,一瓣花葉靜靜垂地:“萊利爾斯,你還是清洗一下吧。”
是的,風之騎士已經髒得看不出模樣的臉連我也看不過去了。他這一次真的是把自己的形象毀到了極點。讓人沒有辦法將他與那個風流倜儻的宮廷寵兒聯絡在一起。
“嗯。”萊利爾斯淡淡的應了一聲,並沒有看對他說話的佩格蘇嫣,而是扭著頭望著迪歐,身體完全沒有動的意思,“佩格蘇嫣,你能看透迪歐嗎?”聲音在空氣中悄然流動,微風疲憊的遊過水面。
佩格蘇嫣輕輕搖頭:“他總是,在我以為可以觸控到的時候滑開,用重重的屏障隔絕我與他的距離。”她的手伸出去,探向死亡騎士的強壯有力的胳膊,卻在將要接觸到的時候頓住,又緩緩收了回來,抵在自己的心口,“我看不透,猜不著……”些微的笑聲從鼻子裡面哼了出來,自嘲的意味讓人感傷,“他是不是覺得這樣折磨人很好?折磨自己也折磨努力想要親近他的人。”
“佩格蘇嫣……”萊利爾斯抬頭望著薔薇之預言師,“你恨他嗎?”他微張著嘴,似乎在尋求答案。
悽楚布上了美麗的臉,即使是樹木看見也會為之心碎,不忍傷害如此嬌媚的女人:“我不知道。是愛還是恨。不,我現在連自己是不是真的愛過他都不知道了。為什麼這麼可悲呢?還是,一開始他就是對的,而我,一錯再錯?”
“我也並不比你好。”萊利爾斯苦笑,用力擦了一下臉頰,上面的灰土被蹭開了,稍微露出了一小塊的白,卻顯得那張臉更髒了,曾經的俊逸蕩然無存,“我以為自己能理解他。但我好像也與你一樣錯了。老實說,對於我來說,他像一個寬和的指引者和導師,能夠教給我很多東西。越多與他接觸,越覺得那是一個寶藏,裡面隱藏的東西讓我總也挖掘不完。”
“你好像是在說自己崇拜的人。”佩格蘇嫣咯咯的笑了,只不過笑聲有些假,是故意做作的感覺,“我以為你應該是崇拜你的哥哥的。”
他們的對話我完全插不上,那種幽怨而深沉的感覺,讓我覺得自己只要一開口就會撕開空氣中沉凝的氣氛。我那種粗噶的嗓子,完全不適合插入到那悅耳的音樂般的兩種聲音中去。於是我只能做一個旁聽者,注視著他們兩個人。我極力將目光完全放在萊利爾斯與佩格蘇嫣的身上,忽略躺在床上的人。
“不,我敬愛我的哥哥,尊重葉赫奇,但我並不崇拜他。因為我知道,他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只不過我不想那麼做而已。我與葉赫奇的差別並不是我們的能力有高下,而是我不喜歡掌控的感覺,而他喜歡。於是我也樂得輕鬆,將所有的決定權都交給他。”萊利爾斯撫摸著只剩下一小截的“細劍”,歪斜的劍刃被他搭在自己的手指之間。
“原來你不是不明白。”佩格蘇嫣輕巧的笑著,“我之前還以為你是被哥哥壓制得失去了自信與自我的小弟弟呢。”
“難道我給人的就是那種印象嗎?”萊利爾斯有些詫異,隨即釋然,“不過那也沒什麼不好。這樣葉赫奇就不會擔心,我與他都可以過的很好。”
“你知不知道你剛剛的話等於是在說如果你表現得更具有鋒芒,那麼葉赫奇就會連你也一併打壓?”佩格蘇嫣有些驚奇,顯然沒有料到萊利爾斯會這麼大膽的把話說出來。
而我驚奇的則是,萊利爾斯與葉赫奇之間原來並不是真的像我看到的那麼和諧。
“我愛葉赫奇,他也愛我。”萊利爾斯不知可否,把話岔開了,“但迪歐不同,他總是在給我驚奇,讓我慨嘆。你知道嗎,佩格蘇嫣,最初我還真的以為他是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啞巴鐵匠呢!”微笑攀上他的臉,風也為之流動,空氣似乎有了鬆動的跡象,“那個時候寇達大搖大擺的應徵入伍,卻是要來當鐵匠,而迪歐則是一個附贈品。”
記憶跟著風之騎士的話回到了曾經的過往,那是一段我以為可以重新開始的和平生活,結果卻讓我陷入了更加悲慟的境地。命運好像在跟我開玩笑,總是在有所轉機的時候將人打入谷底:“迪歐本來就是一個附贈品。他從來沒有想過要參與戰爭。”我沒好氣的嘟囔,卻發不出對命運的嘲諷。
“可是他居然救了我,而且逐漸讓我見到更加不一樣的他。他的技藝,他的閱歷,他的城府,一次次讓我驚詫,不敢想象怎麼會有這麼厲害的人。”
“格摩爾好像比他還強,雅蘭也是。”我開始厭惡萊利爾斯如此稱讚迪歐了,那種感覺很奇怪,就像某個孩子發現了一個獨享的秘密,正在暗自驚喜,卻有另外一個孩子對他說發現的不只是他自己,而且另一個孩子看到的還更多,“反正他們都是不知道活了多久的傢伙,有足夠的時間來填充。”
萊利爾斯好笑的看著我,那雙黑眼睛亮閃閃的,裡面有著善意而明亮的光。
我不覺擔心,被他看出了我那一點點的小別扭,只好再用別的話來掩飾:“那種東西已經超越了人類的範疇了吧?就算是騎士也很難達到不是嗎?那就像一個烏龜面對一隻蝴蝶,完全無從比較吧。何況,他有那麼多的想法是我們所不能接受的,在他們死亡騎士看來卻是理所當然。”當話語進行到這裡的時候,本來就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麼的我卻被另外的東西侵入了,交織的感覺讓我難以描述自己的心情,“他與格摩爾有本質的區別嗎?為什麼我越來越看不到?”
於是,沉默再次降臨,最根本的問題居然是由我開啟。
“你們有什麼想法?”萊利爾斯丟開“匕首”,目光炯炯的望著我與佩格蘇嫣,“你們覺得他真的無情嗎?還是相信他的心底其實柔弱得如同棉絮?”
“我不知道。”佩格蘇嫣垂著頭,不去看風之騎士,好像這樣就能迴避那個尖銳的問題。
“他就是無情!”我憤恨的聲音近乎嘶吼,卻並不是從心底裡堅信,另外的念頭總是想要從沉厚的地底向上鑽,卻被我一再的壓制下來,恨不得能打入到地獄以下,“我真懷疑他的心中是不是還有別人的存在!”
“寇達,你太激動了,平靜一點。”萊利爾斯按住我的肩膀,迫使站起來的我坐下,他的力氣居然那麼大,儘管他的手臂比我的要細得多,“其實,我們真的是不能接受嗎?只不過,我們無法接受的是對自己同胞的殘殺而已。寇達,想想吧,當他對辛特蘭說要截斷他們山上的水源的時候,當他在你的村子裡用殺掉德克士兵的方式逼退那位與卡卡布尼奇戰鬥的死亡騎士的時候,我們真的完全不能接受嗎?不,我們並沒有太大的反應不是嗎?因為那是與我們無關的人,而我們也知道只有這種方式才是最好的。所以,不管是不是喜歡這種做法,我們從來沒有反對過,任由他去做。”
“那有什麼不對?”我爭辯。
“問題就在這裡。”佩格蘇嫣接過了話,她微微探出粉色的小舌頭舔舐了一下自己的嘴唇,手指抵在唇邊,“那如果沒有不對的話,這次迪歐的選擇也是同樣的,並沒有不對。不同的僅僅是物件而已。”
“可是……”
“寇達,我的心裡與你一樣無法接受,因為我無法饒恕自己對愛國的同胞出手,流他們的血,利用他們達到我們的目的。但,迪歐的方式恰好是最有效的方式,如果拋開奇米尼人這一重身份的話,我們其實沒有任何理由去反對他的計劃,反對他的做法。而且相反的,我們很清楚,那是最確實有效的,對於我們的目的來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