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當被刑訊的人是我的朋友(上)(1 / 1)
天空灰濛濛的,陰霾尚未散盡,明明是早春的中午,卻沒有鮮嫩而煥發的太陽,帶著冬日的陰寒料峭。潮溼的空氣裡彷彿每個因子都貯藏著水,點在臉上涼涼的,一絲絲,感受得到,卻又無跡可尋。煙的味道濃重得刺鼻,只要抬起頭,就能清楚的看見補給地上騰著的白煙。火雖然滅了,餘煙卻更加荒涼悽慘。
撫摸著熟悉的鐵砧,猶能感覺到微微的溫熱。簡陋的臨時鐵匠鋪子就被安置在補給營地,幸運的是這裡大概是最不怕燒的地方,即使沒有了棚頂,裡面的用具卻不會被火輕易毀壞。
我嘗試著點燃了熔爐,紅豔豔的光芒跳躍了一下,從星星變成了小小的太陽,迅速的帶來了暖意。一線輕微的光彷彿從什麼地方被釋放了出來,不自覺的,我又投入了鐵錠,望著那焰火愈演愈烈,映得我的臉上熱辣辣的。
就這麼被吸引,我直勾勾的盯著熔爐,什麼動作也沒有的,讓這個最熟悉最親切的地方,燃燒著我。
“在幹什麼?”聲音突兀的響起,並不是我的記憶中親近的聲音。
聲音的主人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讓我一陣恍惚,以前,也有人在叫我的時候,喜歡拍我的肩膀。
“怎麼了?”聲音的主人似乎有些困惑,一團黑影罩住了我半邊身子,有人蹲在了我的旁邊,“熔爐有什麼好看的?你天天打鐵難道還沒看夠?”善意的戲謔,可以感受到笑容或者正在那張臉上慢慢展開。
依舊沉默著,我不想發出任何聲音。被火照映得熱烈,汗水已經順著額頭流到了眼角,又從兩鬢滴到了胸口,滾燙的液體。我的身體是有溫度的,誠如我的血也是有溫度的。
“傻了?你不會靈魂都被魔物搶走了吧?”打著哈哈,身邊的黑影稍微離開了,很快響起了鐵砧的敲打聲。零零落落的,顯然是一個不懂得打鐵的人在玩著那個沉重的玩意。只是玩著的人很快失去了興趣,將我的寶貝用具丟在一邊。
沒有拉動風箱,火焰終究不能長久,漸漸的弱了下去,從厲烈到微細,其實很短暫。
我想,大概熔爐就會這樣徹底滅了吧。開始還能有些黑色的餘燼,略微帶著可憐的紅。最終便是比冰更寒冷的灰,在風裡一吹就消散無蹤。
“呼!”就在火焰即將消逝的剎那,猛地騰了起來,一陣風從爐膛深處吹了起來,帶動著火焰席捲,差點燒著我的臉。那火舌就在我的鼻尖前面打了個轉,才退回到熔爐裡面去。卻仍是不安分的跳動著,比心臟更激烈,彷彿被關著的一條蛇,總是妄圖衝破牢籠,奔到外面來獵食。
“哇!對不起對不起!你沒事吧?”一疊聲的道歉,玩著風箱燃氣火焰的人慌張極了,“怎麼樣?燒到了嗎?沒有吧?”然後是抱怨,“怎麼都不躲開的?離那麼近,多危險啊!”
危險?可是我喜歡剛剛的感覺,差一點就被火舌吞掉的,危險之中卻讓人興奮。鼻尖燒灼的那一個點,刺刺的,跳動的脈搏般疼痛。不過是分毫之間,我卻彷彿進入了一個接近地獄的天堂。那種恐怖之中的光明熱切,最讓寒冷的人渴望。
“喂,你究竟怎麼了?”一直在我的身邊團團轉著的人好像開始忍受不了我的沉默。也許是因為我像一堵牆,任何資訊的碰撞都沒有回應。我能體會他的沮喪,因為我也曾遇到過同樣的情景。只不過我早已習慣了不去在意,而他仍習慣於有有問必答。
“你應該很開心吧?”對方在略微的沉寂之後問,“明明立了大功,得到我們將軍的讚賞,應該高興才對吧。可是你的反應不太對啊。”冷嘲熱諷?還是在試探懷疑?
我懶得去計較那麼多,只是側過頭望著巴羅拉,問:“為什麼一定要高興?博洛薩將軍是稱讚的我嗎?昨天算是一場勝利嗎?”
巴羅拉的臉上表情僵硬了一下,眼睛眨了眨,一隻手摸上了鐵氈,在那石質的粗糙表面摩挲:“那麼你的想法是什麼?”
“我的想法?你真的想聽?”我的心中升起了惡意的念頭,突然很想就那麼做一些狠事,將事情破壞。或許是什麼邪惡的東西附了我的身,於是毀壞的快感驅使了我的語言,“我很想知道,你們德克人為什麼喜歡戰爭?是不是流血的感覺讓你們很興奮?殺人的時候難道能體會到樂趣?”
巴羅拉仔細的看了我一會,似乎想從我的表情裡找到什麼東西,但他並沒有回答我的話,而是給了我一個反問:“難道你們奧斯特洛人就不喜歡戰爭了?第一個擁有職業軍人的國家可是你們,第一個由政府養著軍隊的國家也是你們。從這方面來說,你們應該是更好戰的。”
“那關我什麼事?”我不屑一顧,我又不是奧斯特洛人,“我只是鐵匠而已。我不參與戰爭。”
“那你打造出來的武器是幹什麼用的?裝飾?哈哈,你以為是奇米尼的那些愚蠢貴族?一群只知道穿漂亮衣服的傢伙,連仗都不會打!”那笑聲特別的刺耳,在溼冷的空氣中乾燥得突兀。
“那有什麼不好?”我反唇相譏。大概真的是被刺激到了,我今天不但膽大到敢打死亡騎士,還敢直接挑釁德克的軍人,“難道流血才是好的?殺人才是對的?究竟是哪種生活更舒適享受?哪種生活更讓人嚮往?是彈彈琴唱唱歌,還是每天過著不知道下一秒生死的日子?我想一個正常理智的人都會選擇前一種吧?”
“那是懦弱和墮落!”
“那是絕大多數人喜歡的生活!”
我們開始針鋒相對,誰也不肯讓步的爭辯。
“只有危險才能讓人警惕,才能避免一個國家的衰敗!”
“那國家存在的意義是什麼?只是為了滿足國王的野心?還是給國民一種平靜的生活?”
“你太天真了!為什麼國家要滿足民眾?”
“沒有民眾就沒有國家!”
“民眾都是為了王室與貴族服務的。”
“只有王室與貴族的國家是不可能存在的。可是沒有王室與貴族卻未必不能成為一個國家。”這是誰教給我的?我忘記了。忘記了也好,忘記了就不會心寒了。
“太可笑了!你怎麼會有這種想法?”對面的人一臉的訝異,像看著魔物一樣看著我。當然,他看的肯定不是什麼危險的魔物,頂多也就是一隻瘋狂的兔子。
“那又怎麼樣?”我不覺有什麼不好。至少,我相信不流血總比流血好。
“聽著,武器就是用來殺人的。不見血的武器不能稱為武器。尤其是,你身為鐵匠就該明白,一把武器的價值,就在它能夠殺多少人中體現出來。從來不被使用的武器,那麼你打造出來還有意義嗎?”
“我真的,想打造不被使用的武器。”我更喜歡打造農具,那些鐵鍬鋤頭,那些鐵鍋炒勺。我曾經覺得在小鄉村中打農具大材小用,現在卻無比的懷念可以在鄉村打農具的時光。齊格鐵匠鋪中,我打造武器,卻看不到那些拿到武器的人怎麼使用。現在我知道了,卻是親眼看著我自己打造出來的武器被用來殺害我自己的同胞。
“你太天真了。”巴羅拉搖著頭,滿是笑意。那些笑容不是裝出來的。
太陽在這時猛地破開了天空,射下金色來照耀在巴羅拉的臉上,讓他看起來居然和善而溫暖。那張我見慣了的普通的臉跟著陽光一起亮了起來,煥發出另外一種光彩,明明是同樣的面孔,他卻彷彿在一瞬間從一個普通計程車兵變成了上位者。自信與光芒,權威與瞭然,都在那張臉上顯了出來。
“你太天真。”他又說了一次,強調著,“啞巴什麼都不說,所以不會洩露任何秘密。吟遊詩人油嘴滑舌,實在讓人不能相信。但你,你不同。你會莽撞的把真實的想法講出來,卻不管是不是會得罪人,或者帶來危險。但正因為如此,你才值得相信。如果說將軍和我在昨晚之後仍對你們半信半疑,那麼現在,我想是可以放心了。”
那個傢伙在說什麼?這些話是什麼意思?我覺得有些糊塗,跟不上他的思維:“你在說什麼?什麼相信不相信的?我們好像不是在討論這個話題!”
“我們剛才在討論什麼不重要。”巴羅拉揮了一下手,就把我的想法全部揮散,讓他自己佔據著主導權,“重要的是,我可以相信你們了。至少,你不是會說謊的人,也不會做不喜歡的事。”
“我昨晚就違背了自己的良心在殺人!”我諷刺。我已經違背自己的意願做過很多事了。只不過他不知道而已。現在的我都在厭惡著自己,因為不能反抗命運。
“哈哈,那不算什麼!”巴羅拉完全沒有把我的話聽進去,他也不再想聽我的說辭,“很好,晚上你們來找我吧。給你們看些好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