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當被刑訊的人是我的朋友(下)(1 / 1)
我的朋友帕洛哥,我該用怎樣的心情來看你?即使我們已經多年沒有見面,即使我們自從齊格鐵匠鋪的分別之後就再也沒有聯絡,可我仍然忘不掉,那個給我們苦累的學徒生活帶來歡笑的你。而現在,我是將你送入殘暴的德克人手心的罪魁禍首之一,還要親眼目睹他們對你的刑訊。
“我認為,寇爾可以不去了。”是萊利爾斯的聲音,在我埋著頭懺悔的時候,他對巴羅拉講出了這樣的話。在德克的軍營中,唯一一個使用真名的就只有佩格蘇嫣,為了安全起見,連我這種完全不怕被人認出來的無名小卒都使用了一個假名“寇爾”。
“為什麼?”巴羅拉危險的眯起了眼睛,質疑著。
“尊貴的軍爺,您當然應該知道,寇爾這傢伙不喜歡那些看起來很殘忍的事情,為此他今天還曾經頂過您的嘴。”畢恭畢敬的語調,唱詩一樣的聲音,連說著這種普通的話的時候萊利爾斯都要在語尾加上幾個顫音,拐上幾個彎,像讓一句話翻山一樣。
“哈哈,那又怎麼樣?”巴羅拉大笑著,“他需要適應,因為將軍想要重用你們,將來你們還要經歷更多。”用眼角看了看我,德克人嘴角向下撇著,“會習慣的,不要緊。當你麻木之後,就不會覺得有什麼不對的了。”
“麻木之後?那會變成什麼樣?”我冷笑著,“是像您一樣,雙手沾滿鮮血?還是像那傢伙一樣,全身都是血?”我的手指向的是一言不發裝作啞巴的迪歐,他低頭順目,好像對周圍的一切充耳不聞。
其實我的說法是過於大膽了,對迪歐的指責也太過明顯。基本上就差直接說迪歐是個經驗豐富殺人無數的戰士了。說出來之後,我就有些後悔,但已經出去的話再也沒有收回的可能,我也實在懶得去對此圓些什麼。
果然,巴羅拉的臉一下子就冷了下來,鐵青的對著我們,視線在我們的臉上逡巡,像要看出什麼東西來。
我也只好梗著脖子望著他,板著一張從昨晚就開始的臭臉。
“寇爾,你最好還是注意一些你的嘴巴。”巴羅拉的話語冰寒,再也沒有了之前對我的溫和寬容,“雖然我確實欣賞你,但不等於你可以無限制的挑戰我的尊嚴。如果太過分的話,即使你是佩格蘇嫣小姐的朋友我也不會縱容!別以為你的腦袋在脖子上還聯接的堅固,我只要一個命令就可以讓他們分家。”
萊利爾斯不再開口,他也完全沒有為我開脫的意思。為什麼?是因為連他也放棄了我?呵呵,看來我還真是不受歡迎。也許他們喜歡的都是那個不會反駁不會生氣只懂得聽他們的話的寇達,現在的這個總是有太多自己的想法,做太多讓他們為難的事情,於是他們也開始懶得理睬了。自生自滅又怎樣?反正我只是一個沒用的小鐵匠。
“那就殺了我吧。”我繼續挑戰,也許死了更好,就不用繼續忍受與同胞的廝殺,不用忍受迪歐的冷酷,更不用忍受很快就會到來的面對面的看著他們對我昔日好友的審訊。
巴羅拉上下打量著我,輕蔑的笑著:“我喜歡挑戰。寇爾,你算有膽子。不過,我很快就會讓你明白,與我作對是錯誤的。我還可以給你機會,希望你能珍惜。好了!都跟我走吧,讓你們看看你們昨晚的成果,稍微自豪一下吧,那是你們目前為止做的最好的事情。”在前面走了兩步引導,巴羅拉又突然停下,加了一句,“現在看來,我還確實比較喜歡啞巴,即使,他現在全身都是血。”
萊利爾斯緊緊的跟上了巴羅拉的步伐,不動聲色的把我攔在後面,但他沒有對我剛才的言語有任何評價,無論是埋怨還是責怪。連迪歐也做了同樣的事情,他寬厚的背在前面像一堵牆,不但遮住了我的視線,也遮住了別人看我的視線。
我們進入的是一個漆黑的帳篷,裡面的空間卻並不小。在走進去的一剎那,我什麼也看不見,只能聽見受傷的野獸一般的喘息聲。走在我前面的兩個人在黑暗中推擠著我,直到我的腳後跟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隨即感到後背撞在了軟軟的撐起來的布上。
巴羅拉點燃了一隻蠟燭,在他的周圍照出了一片亮光。我拼命的眨了眨眼,才漸漸適應了,開始能夠看清楚帳篷裡的東西。
不過,最先看見的卻是兩個後背,一個足夠寬闊,遮住了我大半的視野,一個雖然不是特別的壯碩,卻也矯健堅實。從那兩顆留著長毛的腦袋之間望出去,才看見側臉對著我們的帕洛哥。
我昔時的學徒同伴被綁在帳篷中間的柱子上,雙手被吊起來,拖拽著他的身子的重量,只有腳尖能夠勉強著地,於是無處著力的他因為繩子的不穩定而不得不讓身體也跟著晃盪。萬幸的是他看起來沒有受傷,似乎還沒有被動過刑。但那樣的姿勢也足夠讓他痛的了,難以想象要怎麼用兩隻被繩子勒著的手腕支撐全部的體重,胳膊大概都被拉得脫臼了。
巴羅拉繞著帕洛哥走了幾圈,把蠟燭的火焰對著反抗軍騎兵領袖的臉緊貼著。在這個不算太大的帳篷中我能清晰的看見帕洛哥的臉,還有那幾乎被蠟燭點燃了的鬍子。只不過是看著就覺得臉上一陣刺痛,彷彿那根蠟燭是貼著我的臉在燃燒一樣。但帕洛哥卻完全沒有抬頭,甚至連之前粗重的呼吸都在慢慢調整,漸趨平靜。他雜亂的沾滿了塵土與火焰的灰燼的頭髮胡亂遮住了眼睛,讓我看不到是睜著還是閉合。
我的胳膊稍微抬了一下,立刻有兩隻手攔了下來,一隻冰冷,一隻溫暖。只不過,溫暖的那隻也有著逐漸變冷的趨勢。那兩隻阻止我的手在我的手臂上交疊了一下,旋即都放開了我。不過是輕微的接觸,我卻感受到了溫暖那隻的顫抖,和冰冷那隻的穩定。
“怎麼了?你們為什麼離得那麼遠?都躲到角落裡幹什麼?”巴羅拉似乎並不急著審問帕洛哥,而是饒有興味的挑逗著我們,“難道還怕這個俘虜嗎?別忘了,可是你們捉住他的。該好好看看你們的戰利品才對。”他又扭過頭去端詳帕洛哥,像在看一隻牲畜,“唔,體格還不錯,看來會是一個好奴隸,沒準還能成為一名優秀的角鬥士呢!”一邊說著,一邊用手中的鞭子杆打了打帕洛哥的胸口,試驗他肌肉的彈性,“很好,王子殿下一定會喜歡的,他一直希望能為自己物色一名優秀的角鬥士,好好的送到賽場上比一比。”
我的牙齒被咬得“咯咯”響,兩隻手又同時抓住了我。這一次兩隻手抓在不同的地方,都沒有立即放開,直到我徹底控制了自己的動作和情緒。溫暖的那隻手開始失去溫度,潮溼的抓著我的小臂,如同多雨季節的風,哪怕是晴天也帶著溼潤的意思。冰冷的那隻則握住我的手腕,乾燥而有力,卻恰到好處的阻止我的動作,又不會弄痛我。
“我們在這裡就可以了。”萊利爾斯謙恭的回答,“像我們這樣的人只需要在這裡觀摩您的行動,如果上前可能會對您有所妨礙,那樣就不好了。您應該明白我們的誠惶誠恐,要知道對於流浪者來說被稱讚可是少見的事。這讓我們更要注意自己的分寸,不能因為一時的得意而釀成大錯。”他的聲音完全沒有顫抖,流暢的話語比小河還順滑。可是我知道他的手在用力,以至於我的手臂因此而覺得疼痛。
“儘管你還是那麼油滑,但我不得不說你是對的。”巴羅拉冷哼了一聲,難得的贊同了一次萊利爾斯的話,“人貴有自知之明,至少這點你比寇爾要來得好。”
“請您繼續。”萊利爾斯連忙順著巴羅拉的話說下去,“希望我們不會打擾到您。我們會好好的觀摩學習,以期不會辜負將軍和軍爺您的期望。”
“我本來以為,”帕洛哥緩緩的開口說話,他的發聲是那麼突然,連巴羅拉都措手不及,“抓住我的是幾位被矇蔽的勇士。”隨著他的話語我開始緊張起來,生怕他認出了我,尤其是“勇士”那樣的稱呼,更是讓我擔心,“結果,居然是幾隻德克人的狗。”帕洛哥的言語中有著鄙棄,彷彿說出我們都髒了他的嘴巴。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又向迪歐的身後躲了躲,幾乎埋住了全部的腦袋,又忍不住讓視線稍微露出來,好去觀察帕洛哥的情況。舔了舔乾燥的嘴唇,我不禁捏緊了拳頭,讓自己手臂上的肌肉繃了起來。
“勇士?”巴羅拉疑惑,“真奇怪,為什麼你會這樣覺得?總不會那麼剛好的你認識他們吧?那可就真的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