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重陽大喜(下)(1 / 1)
阿玉走後,庒琂跟三喜隨莊琻到房裡。
此間屋。
是一處院中心亭,獨舍一間。裡外皆掛紅燈籠,門窗上貼上大紅囍字。屋裡應外頭的景,也亮各形燈籠,屋頂吊掛八盞合奏四角桶燈,屋下四角又停有高腳宮燈,燈臺插大紅高燭,外頭罩著一籠潤亮潤亮的時新大紅罩子,罩子上貼有大紅囍字。在宮燈腳下各自端放四樣:花生、蜜棗、貴圓、瓜子,每樣一碟子,乾貨上頭蓋一個大紅剪紙“囍”字。再凡是開了窗的外頭,皆吊有一盞小燈籠,配橫掛一條紅帳。進去一眼能瞧出很是喜慶。
屋中央立一張大圓桌子,可坐十餘人,旁置放十二把椅子。圓桌有三層,一層放茶水,二層點心瓜果,三層是花紅綠植,頂心中央置入一盞紅色蓮花燈,亦貼有“囍”字,與吊頂上那盞合奏桶燈上下相互照應。
眼下,莊琻她們已落坐在主位。其餘者各挨在她左右。庒琂心神不定的,也不想環顧看視,隨即在莊瑜邊上坐下。
莊琻一臉歡愉,才剛莊頊大鬧,在她眼裡像沒發生一般,莊玝也一樣,兩人你說我哼,有言有笑。此刻莊琻跟查玉童、查良秀兄妹說話,六姑娘莊玢湊在莊琻跟前傻笑,七姑娘倒文靜,一個人站在窗前看外頭。
獨莊瑜一人坐一邊跟外人一般,或許她因自己哥哥鬧事,不好跟姐妹們近乎。
三喜見庒琂坐下,自主上去幫到茶水,又給莊瑜倒一杯。
那莊琻因看到三喜倒茶,便道:“給我們也倒來。”
三喜不願意伺候莊琻,可見到庒琂的眼色她不得不照辦。一一遞了茶。
莊瑜終究心裡難安,對庒琂道:“我大哥哥有些時候過分了些,姐姐你怪他,也是應當的。”
庒琂知莊瑜找她搭話,眼下自己真不想說。
有時身不由己,己不為,不能了局。
故而庒琂笑道:“妹妹,這有何妨的,誰沒有個不清醒的時候。”
莊瑜聽後,尷尬淡笑。
庒琂這才意識措辭不當,忙道:“我偶爾也睡迷糊,起來分不清楚東西南北。如今二哥哥跟他們去了,應不礙事。我想慧緣也不怪生氣的。”
莊瑜點頭,心中的不安稍稍放鬆。
莊琻聽聞後,插嘴道:“大哥哥見風就是雨,這些年又不是一回二回的。四妹妹怕你心裡不痛快,才跟你說這些。日後你見多了,就覺著沒什麼。”
庒琂點頭。
稍後,庒琂不言語,愣愣看門外頭,期盼阿玉早些回來。三喜知意,到門外看了幾回。
因覺著人少了,莊瑛想起問:“玉姑娘去哪裡了?”
庒琂想回答,又見三喜進來示意,大致意思是阿玉回來了。
果不然,阿玉走進來,也不管他人在前,出口對庒琂道:“幸好二爺去得快,人是沒事兒了。只是……”
庒琂心一緊,楚望阿玉。
阿玉看到查玉童和查良秀在,還有莊瑗年紀尚小,有些話不好說得太白。
阿玉思想半分,道:“慧緣被你們大爺拖得急,頭髮亂了些。”
庒琂聽畢,心中一陣痛,指甲緊緊摳在手心上。
莊瑛關切道:“慧緣如何了?”
阿玉道:“二爺已把她送回鏡花謝了。”此時,三喜給阿玉倒了茶來,阿玉接茶,小小喝一口,又笑道:“子素在鏡花謝,大可放心了。”
阿玉說完便在庒琂邊上坐下,尚未坐熱,窗邊站著的莊瑗扭頭過來對眾人道:“姐姐們,來看!”
接著聽到窗外不遠處傳來著急的議論聲音。
那窗外不遠處,對著是莊府二門廳子後屋屏風隔間,因開著大窗戶,莊瑗看得到對面屋裡人。莊琻、莊玝、查玉童、查良秀興高,湊近窗戶瞧去。
只見那邊二老爺正對錢莊、首戶兩個僕子發火,聲音忽高忽低傳來。
莊瑚的兒子查玉童本性張揚好事,見到這光景,想去探看清楚,就對莊琻道:“二姨,我去瞧瞧。”
莊琻沒回神兒,查玉童一抹煙跑出去了。
出了亭子屋,又從曹氏那桌子客人邊上躥拐,那查玉童便轉到前廳,又從前廳側門閃了進去。到裡頭,看到廳上,莊勤、莊耀跟客人們胡天海聊,也不知說什麼話,只莊勤隨與人說話,眼神倒老往後頭瞟,頗是不十分安定。
查玉童機靈,往裡頭去了。
到裡頭。
這便聽到二老爺莊祿訓斥錢莊、首戶兩人。
只聽莊祿道:“再去,綁也得綁回來!”
錢莊苦道:“老爺,金姑娘厲害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們去說去求,她就是不給開門,還……還拿髒水潑我們。”
莊祿把手中那串翡翠珠子一拍,道:“這丫頭胳膊肘子往外拐了!花銀子請她可是我!你們瞧瞧二爺回沒回,若回了你讓他跟你們去,務必把人抬回來。兩三個娘兒們都搞不定,是不是要把你們換了!”
錢莊、首戶不敢回嘴。
接著,首戶出去找莊璞,過一會子,跑回來說沒見璞二爺。莊祿不得法子,想叫查士德去,又覺著外人不合時宜,著實沒得辦法,故讓錢莊把莊勤請進來。
等下,三老爺莊勤進來。
幾人商量之下,只能讓莊玳跟著去接新娘。
莊勤有些許猶豫,莊祿也知曉,莊玳還只小孩子一個,手無縛雞之力,萬一遇到什麼如何是好,這莊府可不就指望他了。
莊祿著急,再求一回,補句道:“如不這樣,讓營官也跟一起,幾人去。再叫幾個得力的人跟著保護。老三,可使得?”
莊勤無奈,只得點頭應了。
莊祿自責道:“好好的昨夜進來就沒這麻煩事兒,折騰的!也怪我,提前跟那丫頭說有家人去接。”不滿地朝錢莊、首戶兩人:“這幾個飯桶整日低三下四的樣子,怪不得人不認,終究是奴才樣!如今,只得勞煩玳兒去了。”
於是,再去外院接新娘進府,就由莊玳、曹營官兩人帶人去。
到近晚時分,門外僕子回來喜報,說喜轎快到了。聽聞,眾人喜樂。莊祿急要去迎。莊勤和莊耀卻把他按住。
裡頭的緣故容易看出,外頭進來畢竟是妾侍,當不得重。
莊祿笑笑,認了,就等著。
豈料,曹氏出來,不管客人在場,對傳話的說道:“到哪兒了?”
僕子回:“外門大街,快到了呢。”
曹氏冷笑道:“讓繞到後門角兒進。這是老太太吩咐的。”
僕子不敢應,巴巴望著二老爺莊祿。
莊祿想惱又不好,不惱著實無處可發洩,便將那翡翠珠串往桌上拍下。
眾客人看這情景,紛紛來勸說夫妻二人。
曹氏依然不給臉面,只道:“晚些想給我磕頭,就依我的,不依我的,你們儘可辦你們的,我吃我酒,橫豎我認不得,與我無干。”
曹氏說完轉身走了。
莊祿憋急了,猛站起,對曹氏道:“你就這般不盡人情?”
曹氏頓了下,頭也不轉,笑回說:“老爺的情不也用盡了?”
曹氏直直走入裡面,那莊祿看曹氏的身形,對僕子大聲吩咐道:“大門敞開了進,今日我做的主,誰願意說就說,願意留就留,願意走就走。”
客人們不好插話,只勸說消氣。
莊勤和莊耀兩位老爺相互對視,嘆息一口,坐下便不再言語。
因頭先與曹氏商量過,入門引導,就由貴圓去,如今曹氏生那麼大仇恨的氣,也不差貴圓來。莊祿想讓幾個年紀大點的婆子出去接,心裡又犯嫌。正不得已,南府四老爺莊耀讓人去把么姨娘叫出來,還把莊祿的煩惱和無奈小聲告知,想讓么姨娘去幫接人。
么姨娘一聽,僅微笑道:“老爺糊塗了,人家夫妻鬧著玩你也跟真的起來。你就好好吃你的酒,東府、西府若起這事兒,你可信,即刻伸手去幫,我也不說你半個。”
莊耀平日都聽么姨娘的,今日自己看不過才主覺想幫,想替他二哥辦理辦理,再者外頭有客人,瞧著不大光彩。誰知么姨娘這般跟他說,只好作罷了。
么姨娘回後頭,看到眾人湊頭去安慰曹氏,寬解她,大致想說服她派人接去算了。夫妻二人同心些,一人讓一步,叫她讓貴圓去,將新人從角門抬進來便行了。
可曹氏哭泣道:“萬事都依得,這等短命犯賤的事,我是做不出來的,祖宗臉面不要了,我也得把臉面留給二丫頭三丫頭去!哪裡就有個炕下的能從大門首進的?這不是忘祖宗,忘老太太,忘整府人了?好是大老爺不在,若在定是不同意,這回你們還勸我。”
秦氏因才剛勸幾聲,如今曹氏反嘴牽出自己東府大老爺,臉剎沉下來,不作聲了。
其餘各府誰還敢說的?大姑娘瞧秦氏臉色,秦氏不說,她敢說?
餘下,熹姨娘和那些客人的家室女人勸曹氏道:“理應如此,由得老爺自己去找人。”
又把曹氏刺激得心頭燃火。
那屋裡的姑娘聽到曹氏哭,探出頭來看。莊瑜和莊玝是北府外的人,見這般,就示意莊琻和莊瑛去解慰曹氏,莊琻道:“還不嫌丟人的。”把查良秀拉住,又往裡頭坐去。
莊瑛心思靜,為人平和,看一會子,再經不過姐妹幾個示意,便去曹氏跟前,可只站著沒言語。
曹氏見莊瑛,骨碌眼睛怨望她,無緣無故道:“你就是投錯了胎,好好怎麼就不是個男的。”一手擰在莊瑛手背上。
莊瑛疼,也不閃開,就讓她母親擰。莊瑚看不過去,緊去拉開莊瑛,讓她趕緊進屋去,一方對曹氏道:“太太消氣,跟三妹妹沒幹系,何苦糟蹋她。”
曹氏嘆息。
這時,有丫頭來報說新人到了。
曹氏自顧擦拭眼淚。眾人是想去瞧瞧,見曹氏不動,也不大好起來。裡頭的姑娘聽人來了,已都出來,見曹氏等人那般,不好主動跑去瞧。
過一會子,丫頭子又來報說人進府了,正往北府大門來。
曹氏按不住,問那報話的丫頭子:“從哪門子進的?”
丫頭子閃爍,不敢正面回。熹姨娘見丫頭這般,急去對丫頭啐道:“太太讓你說就說。”
如今也不管理客人在與不在,臉面是不要的了,莊瑚看熹姨娘這些惡俗舉止,實在恨得入骨。
莊瑚笑呵呵道:“姨娘你急什麼,讓丫頭好好說。”多少瞧著客人在不好對熹姨娘發火,再問丫頭:“誰去接的人?”
丫頭子垂頭低聲道:“是老太太處的竹兒姐姐,還有袁姨娘。”
曹氏聽完,拍案而起。
莊瑚忙示意丫頭子下去。
曹氏拿手絹的手死死摳在桌子上,眾人都聽到那指甲刮桌面響出響聲了。
眼下莊琻不管曹氏了,拉住查良秀就向外去,後頭莊玝跟著,再有莊瑛、莊瑜也垂下頭跟後。再往後,庒琂、阿玉、三喜緊隨其後。
莊琻到了二門院子,一眼見到丫頭婆子們蜂擁去府院外頭瞧。她父親莊祿已一身紅走在眾人前頭,正迎新娘子去。
在人堆裡的查玉童看到莊琻拉著自己的妹妹,便撒腿跑來,從莊琻手中拉走妹妹查良秀,一頭還跟莊琻等人說:“二姨、三姨、四姨、五姨,瞧瞧去!聽說來的了個碧眼金毛的狐仙。”
莊琻跺腳,對查玉童啐道:“呸!仔細我找你娘去,看揭不揭你的皮。”
雖這般說,莊琻也被激起了好奇,快步朝外去。身後人等緊跟。
出了二門,外頭便是北府正府院。
過府院是北府正門首。
此刻,門首外頭,已燃起細雨小綿炮。這裡頭又有話說了,莊祿原要風光大擺,要高門巨響的炮來迎,因說那回疆舊部女子帶了身子進來的,怕肚子裡被衝撞,把巨響炮去了,打算無聲無息進,又想不能大擺,又去了炮竹聲,哪裡還是迎親的喜事,便換成如今的細雨小綿炮。
只聽到啪啪啪的小響聲,時間不長,只一眨眼功夫就完了。
莊琻推開前頭擠堆的丫頭婆子,靠前看。只見大門首外頭,一隊的紅衣喜服迎親隊伍,前頭站四名嗩吶老樂匠,也不吹響,假放在嘴邊,後頭是一頂四人紅轎子,正停放。因有簾子隔擋,看不到裡頭的人,只見轎子外頭左右兩側站兩人,左側是竹兒,右側是袁姨娘。再後頭四名抬轎子的轎伕,往後是舉儀仗的人,兩名舉“迎親”牌子的大紅喜衣帽的小青年,兩名挑香燈的丫頭,往後還有陪樂的一群人,約是八九人。小是浩浩蕩蕩的。
莊祿站在門首,橫肉加身,笑臉盈顫,合不攏嘴了,此前那些矛盾意氣,此刻已煙消雲散。
去接新人回來的莊玳與曹營官站在莊祿跟前,傻呵呵跟他笑。
又聽到竹兒曲禮對莊祿道:“老爺,該吉時了。”
即是新郎踢轎門,迎新娘子出轎。
莊祿笑呵呵下臺階,按竹兒指示去踢轎門。只見踢了一回,轎門裡頭的人沒個聲響。竹兒順手撩起門簾,可扯幾下沒扯動,裡頭的人強是拉住簾子不給開。
莊祿見狀,連連作揖對身後人,以示不好意思。又踢一回。
莊祿低聲對轎子裡的人道:“快些出來。”
莊祿的聲兒剛停下,一條戴蓮花金鐲的嫩蔥玉手伸出來,緩緩開了個縫隙,猛然只見,一人鑽出來了。
此人頭上沒頂蓋,看也不像新娘子。才剛還有人議論說新娘是個碧眼金髮的狐仙,眼下看這人,細眉大眼,未語先掛笑意;那一身通頭,除去說一身紅,真不像傳言這般傳神。
莊祿聽見有人議論:“這就是那新娘子?不像呢吧?”
跟旁曹營官笑回:“哪能是她!後頭的呢!各位爺瞧好!”
眾人驚呼,個個心裡納罕,從未聽說新娘轎子坐兩人的,如今北府迎新大開眼界了。只不知新娘子是何等人物兒。
正議論著,曹氏領著太太姨娘們也來了。
曹氏一臉的笑意,那是皮笑肉不笑,可不是綿裡藏針,笑內含刀。
眾丫頭看到曹氏,紛紛讓開。諸人心想,可得有好戲瞧了,太太這形景,可不大像來迎門的架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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