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停息(1 / 1)
一夜安穩,無話。
曹氏回到北府。她雖然悲憤難平,但有兩個女兒百般安撫,心情略是好些了,耐到下夜她讓兩個女兒去睡,自己叫貴圓玉圓呈來兩瓶金紙醉,也不知吃了多少,管至迷迷糊糊在炕上睡著。
西府經此一鬧,閤府表面上風平浪靜,實裡,郡主和三老爺莊勤徹夜難眠,滿是憂心。夫妻二人商議,次日等請完老太太安晨後,必得去北府與曹氏、二老爺商量對策。往後下夜,郡主仍舊不放心莊璞,又兩次去探望;此前對湘蓮十分怨恨,終究見她服侍盡心,也無話追究了。莊玳和莊玝兄妹兩人想守在莊璞屋裡,郡主不讓,趕著兩人回去。至於兩人回去是否能睡,沒過多關心。而庒琂自北府籬竹園鬧事回來,跟莊玝回房,郡主沒對她言語過一絲話。
大姑娘莊瑚從西府回東府,按口不提,東府人等經一夜歡喜,盡興合眠,根本不知此事。
次日。
庒琂從西府回中府鏡花謝,尚未進院子,子素從裡頭迎了出來。子素看到庒琂滿臉疲憊,便焦急過去拉手問。
庒琂搖頭,不太想說話。子素舉望三喜,三喜蹙眉凝視庒琂,心不在焉。
一路上臺階進房,到了裡間。
子素道:“滿是一整夜,我都睡不合眼。未必是你們吃醉在東府了?也沒見人來回一句。”
三喜冷冷笑,轉身去倒茶,端回茶水遞給庒琂,這才跟子素道:“姑娘想多了,府裡的爺們姑娘們主子家人才有回的,我們算得什麼?賤皮賤肉而已。”
聽這話,子素知兩人昨夜受委屈了。
那時,庒琂已坐上炕,子素托拉出絨被替她蓋上,又將湯婆子抱來給她,因聽三喜這樣說,子素才握住庒琂的手道:“好好的吃席,怎又委屈你們了?”
庒琂盡眼的無奈,無神直視前方,淡淡地捲起嘴唇,輕聲道:“關先生在雅閣的事敗漏了。我沒聽三喜的話做了一件不該做的事。所以一夜回不來。”
子素張口啞語,眼神裡充滿驚憂。
庒琂反握子素的手,道:“姐姐不必擔心,我這不是回來了麼?”
子素道:“回是回來了。可你……”
庒琂的手舉起來,立在子素唇邊,搖頭道:“姐姐別說了。”
庒琂這副情景,豈止傷心,還有更多的是失望。子素果真不再說關於昨夜關於東府關於關先生的話。
接而,子素將話轉開道:“什麼時候過去請安?”
庒琂沒回,轉頭看窗外。
窗外,半縷暖陽緩緩照耀,影動牆移。按往日,此時該去壽中居問安了,或因頭夜過於盡興,老太太興許還未起床,各府太太們或有孝心想讓她多歇息,故此還未見眾人有進門的動靜。
庒琂心裡打算,等太太們進去差不多了,自己悄聲去正好。趁這個時候,自己打個盹兒,昨夜確實不怎麼閤眼呢。
子素主覺,輕手輕腳起身,道:“我出去看看,若她們都去了,我再叫你。”
庒琂微微點頭,眼睛已合了下去。
子素走到門簾外頭,故意留步向三喜招手。三喜顧及庒琂在炕上,她想留著伺候,沒響應子素的召喚。
子素心裡是著急,才剛庒琂讓她別說了,她沒說,心裡頭卻牽掛得很,巴不得尋空隙問問三喜。
如今三喜不應,子素惱火了,便大步進來,管不得動靜大小,伸手用力拉三喜出去。
到院外廊下。
子素開門見山道:“你把在東府發生的事仔細跟我說,不許漏掉任何。”
三喜扶欄杆坐下,唉聲嘆氣。
子素著急了,一手推在三喜肩膀上:“哀敗嘆氣,怎盼得你姑娘好?你若為她好,就與我說說。我幫不上什麼,至少能寬解她,讓她舒心些。”
三喜道:“怕玉皇大帝佛祖施法也沒辦法讓姑娘舒心了。”
子素急:“怎麼的?”
於是,三喜將東府一日發生的經過頭頭尾尾傾盡給子素聽。說到曹氏鬧求郡主那節,故意又提及賤皮賤肉那事端。總歸,三喜恨意難消,怨莊府貶低她家姑娘的身份了。
子素聽完後,一時間沒了主意。因想到庒琂留宿西府跟莊玝一起睡,問道:“五姑娘什麼意思?”
話裡想問五姑娘對庒琂的態度如何?回去睡覺可曾跟庒琂說話?
三喜理解錯了,搖頭道:“二爺被打,三爺和五姑娘不也趴下了麼?自身難保了還能有什麼意思?”
子素嘆道:“我的意思是,你們回到五姑娘房內,五姑娘可搭理你們了?”
三喜搖頭。
子素腦子忽然空了似的,渾身軟軟的順欄杆坐下,掏出手絹在手裡卷。
三喜道:“五姑娘說不說話有什麼的?”
子素道:“一子識全域性。發生這樣的事,五姑娘退避三舍不肯與你們言語,想必其他人知道了,也是要孤立你們!”
三喜喃喃道:“正好,反正她們事兒多。最好別來煩我們姑娘,免得被她們三番五次推進坑。”
子素“嗯”點頭,算是贊同了。
其實,昨夜庒琂跟莊玝回房,兩人同枕而臥,有過一席說話。只是說得十分輕悄,三喜聽不到而已。
那會子。郡主責令莊玳、莊玝、庒琂回房,今夜事件暫且不究,待明日後重新細問。又因夜深,郡主特別讓莊玝領庒琂一同就寢。
一路回房,兩人無話。丫頭子們添了暖香,兩人相繼卸妝拆飾,寬衣上床。莊玝悶了半日,終於低聲對庒琂道:“姐姐睡裡面還是外面?”
庒琂回應道:“主主外,客隨主便,應居其背。我就在裡頭吧!”
兩人平躺。俱無睡意。
莊玝原本側身背對庒琂,因有些煩躁,便轉過身來,面對庒琂,眼睛直溜溜的盯著她看。
庒琂閉目,安養心神,並不知莊玝如此看她。少許,莊玝輕語道:“姐姐,你說太太明日會把我們怎麼樣?”
庒琂睜開眼睛,餘光看到莊玝瞪大眼睛看著自己。
庒琂扭轉身子過來,對望她道:“睡吧!明日有明日的結果。憂思過餘又能如何?左不過一人做事一人當,是我牽出了事端,我讓太太罰我就可以了。妹妹不必擔憂。”
莊玝微微感動,笑道:“姐姐小瞧我了。如若我想逃避,今夜也不會跟你們一塊趴地上。我做不出來那樣的事。說實話都怪二哥哥,讓姐姐受連累了。”
此話暖心,入府以來,庒琂與諸位姐妹相交,日日面和心善,實非真意。經此劫難,忽然領受到這些許真心來,所以頗為感動。
庒琂莞爾笑出:“多謝妹妹。”
莊玝道:“我有一事不明,想問姐姐。”見庒琂不回應,她便平躺過去,幽幽地道:“記得姐姐進來時發生許多事,姐姐都那樣坦然。姐姐是怎麼做到的?回想來,我還做過一些對不住姐姐事,雖然我們都不明說過,終究埋在心裡,我有些過意不去,不知姐姐是否介意過?”
聽悉,庒琂腦海裡剎時想起自己進莊府後發生的每一件事來,碧池主僕艱險求生,莊頊打鬧,曹氏刁難,莊瑚陷害,慧緣逼嫁。起因算來,算歸何處?裡頭有些過節,確實與莊玝有關聯,可她畢竟年少於自己,或可原諒。
庒琂想著這些事,沒回答莊玝。
莊玝覺得庒琂心中有怨,便不再提了。
這便是兩人闈帳內的細語悄音,三喜不得而知。遂而子素問時,她只能那樣回答。
如今,庒琂躺在炕上,回想頭夜的事,回想莊玝跟自己說的那些話語,忽然蒙起一絲歉意。這方思想,視線漸漸迷糊,隱隱約約的看到眼前走來幾個人。
一人是父親。
一人是母親。
一人是弟弟。
唯獨不見姐姐。庒琂從炕上起來,恍恍惚惚的走近父母親跟前,她心中莫名難受,有許多的話想對他們說。可話沒出口,三位親人一個個轉身離去了。她追出,沒想到一腳磕在門檻,腦門狠碰到地上。
忽然,聽到一聲:“姑娘!”
庒琂睜開眼睛,看到三喜立在炕前輕輕推自己。
庒琂默默道:“怎麼都走了?”淚水已禁不住,流了下去。
三喜驚詫,道:“誰走了?”
庒琂道:“都走了!都走了!”
三喜嚇得不知所措,趕緊蹲在炕下,握住庒琂的手使勁給他搓,緊張道:“姑娘,我在的,子素姑娘也在。都沒走!”
庒琂吸了一口氣,努力掙扎出笑容,自主擦拭眼角流下的淚水。爾後輕鬆道:“哦!我做夢呢!夢見我們老爺太太,還有眠弟弟了。”
三喜咧起嘴巴,哭了出來,悽楚道:“姑娘想念她們了,老爺和太太在天知道的。”
庒琂道:“可是,夢裡沒見到姐姐。姐姐不知道去哪兒了。”
三喜悲慼道:“娘娘?”
那時,子素掀簾子走進來,催促道:“讓你叫人你怎叫成這樣了?我在院外頭瞧,看她們都進去了。還不趕緊伺候你姑娘起來。”
子素說著便上去掀開絨被,與三喜一同扶庒琂起來。
庒琂混混惑惑的任由兩人扶起,重整衣妝頭飾,打理好了之後,子素叮囑三喜:“仔細扶著。”出門後,子素不放心,拉住庒琂的手道:“亭兒,這府里人皆是惡人。你對先生和玉姑娘所為,那是報恩情,無過錯是非,她們心中如何作想,由得她們去。過了晨安,趕緊回來,犯不著跟她們一路,老太太留你早膳能推就推吧!別留在那兒讓老太太問出什麼來。如若你想讓老太太知曉,當中人有提這話,你就放開了反駁。這個時候,也不怕什麼了!”
庒琂笑笑,點頭。
於是,就此與三喜去壽中居請安,並見各府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