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新仇疊舊(1 / 1)
雖提及曹氏,也是無心的。
老太太是有些醉意,因而擺手請客人們盡情享用,自己由竹兒扶起,微微顫顫出去,到外頭,管家跟過來,幫手扶。
老太太讓管家不必跟,要他也去領杯酒吃。管家擠出笑容,慌口搖頭不肯走,直扶老太太進憩息閣屋。那時,竹兒把提前準備好的熱水倒出,擰了幾回手巾才替老太太擦臉。
因見管家還在跟前,老太太道:“可是有事呀?”
管家聞聲,忙迭下跪,磕頭道:“請老太太降罪。”
老太太推開臉面上的手巾,讓竹兒站一邊去,她皺眉頭望管家,道:“旺達,好好的一座席,你辦得很好,我十分滿意,你何罪之有?”
管家漲紅臉面,勾頭道:“才剛外頭忙的人來回話,說北府出些意外,都怪我平日照看疏忽。我擔心老太太聽到不安,擾亂了陪客。所以忍耐了一回才尋隙來報。請老太太責罰。”
老太太哎呀亂嘆,讓竹兒扶他起身,他不起,還說:“原是要去告訴二太太,尋思後我覺著,給老太太說才是道理。”
老太太擺手道:“屋裡沒人,有話直說。”
管家看了一眼竹兒,竹兒點頭示意讓他說,他才道:“滾園的大奶奶跟籬竹園的姨娘不知怎麼的又往籬竹園去了。撞見有姑子在那兒擺壇捉妖,大奶奶受了驚嚇,跌進湖裡……”
老太太沒聽完,驚起。
管家趕緊起身去扶,又跪下道:“籬竹園那位如今還在那邊,說把北府的人打了。才剛看到老太太跟貴客們吃酒,我擅自做主,先去東府瞧過大奶奶,大奶奶無礙,只是受了些驚嚇。後頭聽聞,有姑子在,又說捉妖弄神這事兒,如不報給老太太知道,我難以安心。”
老太太先前吃不少酒,略有醉意,如今驚醒八九分了,緩過一會子,她道:“滾園的沒事,那還好了。籬竹園的有身孕呢,誰招姑子來的?是哪裡來的姑子?”
管家搖頭。
老太太想了一會子,道:“你做得很好,無罪可罰,我還要賞你。也不必跟二太太說去。眼下,你們扶我去籬竹園,我看是哪裡來的姑子。”
接著,老太太命丫頭們都進席間去伺候,並讓帶話,告知眾人自己醉幾分了,需鬆散一會子才來入席,請客人們見諒。爾後只要管家和竹兒扶著,一概人等不許跟。出門時,有意避開人的眼目。
如此。
主僕三人花了些腳力,終於趕到籬竹園。
過籬竹園外頭那橋,猛然看到岸邊低窪處有一灘子泥溼,三人略緩幾步注視。管家說想必是大奶奶落水的地方了。老太太搖頭,示意接著走。
至籬竹園院門。
此刻安靜。門口內外的地上潑溼一片,赫然入目,那些積水上頭還飄有一層零星漆黑的紙灰。老太太等人怎知,這是燒符的神水。再往裡深看,見院中擺設有桌壇,才剛桌壇上應放有觀音像,香爐,瓜果等物,此刻已被人掃落在地上,碎得一片。院子裡各處房門都上鎖了,看著不像有人在。
管家正要往院子裡走去,想張聲叫喚,不料,籬竹園的後院猛傳來一陣痛叫。
三人大驚。
隨後,老太太扶住竹兒的手,快腳走入,驅到後院。
才站到後院門口,映眼見到一群人圍在一棵柿子樹下,定神細瞧,樹上綁著兩個穿比丘服的姑子,頭上的比丘帽歪在她們耳邊,面目悽楚,可見那兩人已被折磨好一會子了。年長的姑子是純光,另外一個是她徒弟普度。旁邊圍著的人是意玲瓏、娜扎姨娘及丫頭婆子們。
貴圓和玉圓兩個被綁了手腳,封了口,此刻讓跪在柿子樹後。
意玲瓏叉腰抖腿朝純光發怒,厲聲道:“既然來捉妖,妖在何處?沒妖交出來,那你們便是騙子小偷了。你快說!誰叫你們來的?”
貴圓和玉圓跪在地,身上嚴綁,繩子勒得奇緊,眼淚兒疼得往外冒,因意玲瓏語氣咄咄逼人,她們怕純光師徒經不住恐嚇,會鬆口亂說,故而跪過來求。
豈料,意玲瓏狠手指貴圓和玉圓,道:“你們招過了,說是你們請來的。但是你們認為我會相信麼?這麼大一個府地,你們算那門子的主子敢請外頭的人來捉妖?沒聽過府里老夫人說妖神不可信嗎?你們先不忙,跪著,過一會兒,我拉你們見老夫人去!”
貴圓和玉圓拼命搖頭,哀望懇求的樣子。
意玲瓏也不理她們了,扭頭對純光道:“她們說她們的,我只聽你們說。說得清楚明白,我便放你們回去,若說不清楚,仔細我手裡的刀不答應!”
說話間,意玲瓏已在腰間揮出一把短匕。
純光一臉苦相,哀求道:“我佛慈悲,姑娘休手,日後會修得百年康健。”
意玲瓏笑道:“我不信這些鬼話!你老實些,別跟我繞。”
純光不打算實招,因貴圓和玉圓已將事攬在身上了,可見怕給她們太太惹麻煩。因而,純光要麼不言語,要麼就是開口說些度化人的善話兒。
如今,純光又道:“因果皆有報,姑娘若存善念,就手放刀,為時不晚。”
意玲瓏“哼”的一聲,邁開馬步,舉起匕首抵在純光下巴。正要惡言再問,外頭的老太太已看不下去了,一面喝住,一面進來。
眾人聽見,都轉頭來看。
娜扎姨娘顯得鎮定,並沒有多大的吃驚之色,反而,意玲瓏和丫頭婆子們震驚不已,貴圓和玉圓更恐慌失措。
老太太沒正眼瞧貴圓和玉圓,只把意玲瓏望著,道:“這是怎麼回事?”
意玲瓏道:“老夫人來得正好,我還想把人給你帶去呢。這些人到我們院裡來捉妖怪。我懷疑是賊,想偷什麼東西。可她們又穿成那樣,我心裡虛呀,不敢得罪觀音菩薩不是?就都綁了,先審問清楚再說。”
老太太道:“我看你也不是這意思吧!”轉臉怒視貴圓和玉圓,少頃,再向管家點頭,示意給她們鬆綁。
管家正要去,意玲瓏橫手攔住,道:“老夫人,這兩人放不得。”
老太太道:“我家裡的奴才是放是綁,還需你來說?”
管家聽聞,快手給貴圓和玉圓鬆綁解開封口。
一經鬆開,貴圓和玉圓急忙跪走過去,直到老太太腳下才停,她們的額頭抵靠在地,狠狠地磕,同時,聲淚俱下,道:“都是我們的錯,請老太太開恩。”
老太太笑道:“何須求我,你求那二位比丘神尼便可。她們有收妖的本事,難道還赦不了你們的罪業?”
貴圓和玉圓哆嗦在地,磕頭如搗蒜。
意玲瓏抱拳向老太太作揖,佩服道:“老夫人果然跟我想的一樣。”
老太太冷笑,斜視意玲瓏,道:“你不必說了,到此為止。趕緊扶你家姨娘去入席,此刻再不去,別人都吃完了,難道等著幫收拾碗筷?那麼多貴客在,別失了身份。”
意玲瓏受訓,一時沒話可答,便去拉住娜扎姨娘,搖她手臂,想讓她表達不走的意思。
可娜扎姨娘卻如此說:“那就去吧!我也站累了。”
說著,挺起腰,撫摸隆起的肚子。
老太太很是心疼娜扎姨娘,皺眉頭對丫頭們道:“要打要罰,先端凳子坐下,怎麼個瞧,還怕跑了不成?何苦這般累自己,勞神勞身,肚子裡還有個人呢!你們這些個丫頭子一個個不機靈,我看該打發出去,再換一撥人來。”
籬竹園的丫頭婆子聽畢,趕緊跪下求。
娜扎姨娘看她們可憐,幫腔說:“不怪她們,是我肚子太大,坐也坐不舒服。”
說著呢,拉意玲瓏往門外去,又向跪在地上的丫頭婆子們招手。丫頭婆子們怯生生地抬頭看老太太。老太太點頭,她們才敢起身跟去。
意玲瓏不服,到了門口,靠在那裡,嚷道:“娘子不要拉我,免得我手腳無眼傷了你。我還有話沒問出來呢!”
老太太身都沒轉,聲如鍾罄,振而有力道:“丫頭休要再纏,讓你去你便去。出去後,不許再提了!你若這般,我就差人攆你了。趕緊走吧!”
意玲瓏不敢再回嘴,悻悻地望貴圓和玉圓一眼,再望純光和她徒弟一眼,扭頭負氣走了。
等娜扎姨娘等人走後,老太太又讓竹兒去看是否真走了,竹兒去了,回來報說:“走了,已經過了橋。”
爾後,老太太對貴圓和玉圓道:“你們也去吧!”
貴圓和玉圓抬起頭,不願相信老太太這般處理她們,更是死心地磕頭認罪。
老太太道:“你們罪不可恕呀!與其讓你們上刀山下火海,不如先放你們回去,讓你們熬著。我不管你們誰請了她們來,做了些什麼,出去後,嘴巴放牢實點兒。原本,我想追究,你們應該知道我為何要追究,可幸啊,今日又是你們琂姑娘的好日子,看在她的薄面上,就算了。你們日後還有心的,該謝你們琂姑娘的情!”
貴圓和玉圓聽這樣說,才願相信,卻不放心純光師徒,還想出口求老太太。可老太太擺手,讓她們趕緊走。兩人無奈,從地上起身,又端過幾下禮,戰戰兢兢相互扶持出去。
老太太在後頭還叮囑一句話,道:“外頭的東西怎麼來的,就怎麼的給我消乾淨。別一會子我出去還見著,礙了我的眼睛。”
貴圓和玉圓停下聽完,然後疾步退出。
餘下,剩留老太太、管家、竹兒,以及純光師徒。
老太太重新定眼細瞧純光,瞧了一會子,哀嘆半聲,揚手對竹兒道:“鬆綁。”
竹兒徐徐走去,給純光鬆綁。
純光師徒脫了身,立馬朝老太太合掌趨佛禮,表示謝意。
老太太笑道:“不必這樣。我冒昧問一句,仙姑從什麼地方來?”
純光回道:“賤尼師徒打仙緣庵來。”
其實,老太太也料到是仙緣庵了,不然怎會如此費力趕來。
老太太道:“我聽人說,往年以來,我們府上供的香火,你們仙緣庵都不接。如今,怎願上我們府裡來了?”
純光嘆道:“賤尼門下去年出了些事故,早先的同門舊人都不在了。原不願與貴府往來,都是舊人們的意思。可如今不同了,仙緣庵由賤尼掌門,另定佛規,無論何府何地之人,有求於我佛,皆同等對待。”
老太太點頭笑道:“昔日仙緣庵香火極旺,出了什麼事故竟讓舊人們都走了?我記得,你們老師父是宮裡的太妃……”
純光笑道:“老夫人所說之人,是久遠以前的了。太妃大師父已仙去多年,後頭由伯鏡大師父代掌門,可仙緣難定,伯鏡大師父身體欠安,將掌門之位傳與賤尼,才有新佛規。不然,也無幸臨腳步入貴府。”
純光的話雖然說得清楚,可並非實話,也沒回全了老太太的問。
老太太自然知道她說假話,因庒琂入府時已向她坦白了逃難的經過,那伯鏡老尼是死於刀下,死時還是掌門,怎有時間傳位與他人?可見是謊話。此刻,老太太不揭穿,只含笑點頭。
老太太又說:“既如此,我們也算是大緣分了。今日是我孫女兒的生辰,我那些下人們沒禮數,為難你們了。你們若不怪罪,請到我府上小坐,讓我好生款待,細贖罪孽。”
純光喜之望外,鬆出一口氣,再合掌致謝。
可是,老太太還沒有要走的意思,轉頭對管家道:“旺達,你去取兩件斗篷來。這麼冷的天兒,讓仙姑受苦了。出去風大,別讓她們仙體驚入邪風。”
管家小心翼翼地答應,退去了。
往下,老太太再問純光一些關於仙緣庵的事,純光撿知道的回,都是生活日常,也不重要。到底,老太太一字不問她們為何而來,是誰去請,來這兒捉什麼妖。
這裡,老太太料定是曹氏所為,也不為難她們。
往深的說,仙緣庵跟庒琂關係重大,即便此刻有怒氣,老太太不能發作,為了保住曹氏的臉面,也為庒琂。畢竟仙緣庵的人來莊府,絕非好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因此,老太太讓管家回去取斗篷,是要遮掩的意思。
至於怎麼處置純光師徒,老太太還想不到萬全的對策。
等管家把斗篷拿來,老太太和氣地請她們披上。純光師徒知道曹氏那般偷偷摸摸請她們施法捉妖,此行為不太光彩,所以心虛,接受斗篷了。
大約再過一會子,老太太領頭,走出籬竹園往中府回。
走到統府徑道上,看見東府方向行來兩人,遠看可知是大奶奶與她丫頭蜜蠟。等老太太幾人走近槐樹底下,大奶奶主僕也走過來了。
因要見禮,大奶奶在不遠處站住,深端過禮儀,讓老太太先行。
老太太點頭,表示受了,再對大奶奶揚手,示意她們先進去。大奶奶勾首碎步,聽話地去了。與純光師徒擦肩而過之時,大奶奶稍稍側頭,心神不安地望了她們半眼。
純光師徒也望著大奶奶,那徒弟膽子小,望了一眼又趕緊垂頭,只有純光傻眼痴愣地隨大奶奶的身形流轉珠目。
老太太知道,她們是相識的舊人了。
此刻,老太太沒說破,純光滿心疑惑,也沒張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