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歲月青蔥但有時(下)(1 / 1)
紅樓折芳桂忽然增加一員,讓眾人感到意外。
也讓人感到不安。
不安有三:一、一個姨娘整日坐在小子姑娘們旁邊,似乎讓人覺得是老爺的眼線。二、她身懷六甲,生怕不小心撞到她。三、她跟旁有個厲害的角色,意玲瓏向來不善。
裡頭最是難安實屬莊琻與庒琂。
原本對莊璞的責怪與鄙夷,到此,眾人全然不記得莊璞之前種種所為,全心全神關注娜扎姨娘和意玲瓏去了。
眼下,見無人招呼,意玲瓏自己從樓下扛一張桌椅上來,放在最前頭,放好後扶著她家娘子去坐。因沒書紙筆硯,意玲瓏挑個好欺負的去選,也沒跟誰打招呼,直去把莊玳面前的撈過來用。莊玳不好說什麼,巴巴眼的求助莊琻。
莊琻作為姐姐,也是這居樓室的主人,不出頭說不過去,因而冷言冰語道:“我說啊,上戰場的傢伙都是自個兒帶的,你們來,沒帶傢伙就用搶呀?怕是要講下規矩喲!”
意玲瓏充耳不聞,再掃一眼莊玳桌面,那桌上剩餘一疊厚厚的紙,還有一摞堆得很高不知什麼名目的書,筆架子上橫排六七根之多,有大有小,墨臺也是兩個,如今挪一個走了,剩餘一個小的。總之,無論如何,莊玳一人用不了那麼多東西。
見意玲瓏強搶,有不歸還的意思,莊琻又道:“我們這些都是文人雅士,並非外頭來的野蠻人。既然想附風趨雅,先得將自己那股戾氣收斂收斂才好。我要是說重了話對人,反而顯得我們這些文人不夠斯柔。”
莊琻說得很正氣,句句罵人,卻沒一字髒。她說完,很是高興環眾人一眼。
眾人讚許的眼光看莊琻,並遞笑迎合。
意玲瓏覺著無趣,對莊玳道:“算我借你的使,使得不使得?你看,你桌子上還有那麼多,借我們一樣二樣不打緊吧?我看外頭街上替人寫文書的先生,人家一根筆,一張紙,一根石頭墨就能坐一日。你桌上那麼多筆紙,讓你坐一年半載怕也用不完。我們借用一日就換。爺們不能小氣,是不是呢?”
意玲瓏說的是事實,誰知用外頭市井先生來作對比,讓莊玳難堪不已。
莊玳是男兒,自然不能回嘴說什麼,又因她引用外頭人來嘲諷自己,他哪裡還有臉支吾?莊琻是不屑意玲瓏,懟她一二句,可意玲瓏壓根不搭理她,連眼神都懶得抬。
於是,莊琻按不住火氣了,把才剛文縐縐的雅氣話兒收回去,換出一副怒臉,指著意玲瓏道:“別給你臉不要臉的,我可沒請你們來!既然來了,自個兒拿東西去,扮演強盜給誰看呢!”說著,過去將莊玳的東西收回來。
意玲瓏等她收完,又去奪過來。一來二去,眼看要撕鬧幹架了。
那會兒,眾人都去勸說,莊璞站在欄杆外頭,斜視,嘿嘿作笑,跟看戲一般。
因莊琻鬧得太兇,莊玳勸道:“二姐姐,我看算了。我借給姨娘用吧!也不重要。”
莊琻道:“重不重要我說的算,她們是什麼東西。話說先來後到,得講規矩的吧?日裡還口口聲聲說江湖,那外頭江湖就這般欺負人?江湖人都是強盜不成?有沒有天理王法了?”
庒琂和大奶奶在後頭,沒上來勸,只看著。
見莊琻實在氣極了,庒琂不顧大奶奶拉扯,迎了上來道:“姐姐不要生氣。”爾後把自己使用的紙筆等拿來,遞給娜扎姨娘,並道:“姨娘不嫌棄,先用我的吧!再說,那是爺們寫字讀書用的,跟我們的不一樣。我們只抄經書即可。”
話未說完,意玲瓏挽起袖子,嘩啦啦的一下子將庒琂的東西拎起,扔到欄杆外頭,正好落在莊璞腳下,她道:“不用你的,我們就愛用三爺的。”
庒琂被如此羞辱,臉色一陣紅一陣紫,熱辣難耐。
莊玳也臉紅,比庒琂還要熱辣。
見庒琂被欺負,莊玝和莊瑗等幾個小的姐妹聲援道:“你這人太無禮了,我們琂姐姐好心好意,你不領情罷了,為何還扔了她的東西。”
意玲瓏拍拍手,嫌棄拿庒琂的東西髒了手,笑道:“我們桌上不放別人的東西,要放也要放我們喜歡的。不喜歡的礙手礙眼,功夫都沒法兒使出來。三爺的東西最好,我們願意放三爺的。”
功夫?她這是要暗示想打人?眾人見她這樣說,便不敢言語。
庒琂避開尷尬,道:“沒事兒。”自己去莊璞面前撿東西。
莊玳也去幫忙,撿起來後,他安慰庒琂:“妹妹,別生氣。那人不講道理,我們都知道的。”
庒琂搖頭,盡顯無奈,撿完東西,她彎起身來,那時正好舉目與莊璞對了一眼。莊璞幸災樂禍狀,歪斜嘴巴在笑。
那邊,娜扎姨娘也勸意玲瓏說算了。
意玲瓏對娜扎姨娘道:“娘子,按輩分,你還是他們的長輩呢!這些人目無尊長,還說什麼文人,笑死一坨人了。”
她諷刺的環視一圈眾人,之後,將莊玳的東西一件不落給換回去,並且原位擺好,拍手抖腳對眾人道:“行!還給你們,留著生蛋吧!我們也不稀罕。我這就回去拿我們自個兒的。”並叮囑娜扎姨娘道:“娘子,你好生坐著。要是我走了之後有人欺負你,等我回來你一定要跟我說。我一個都不放過的!”
說完,意玲瓏挺胸大步下樓梯。身後那些姑娘追到樓梯口,看她是否真離去,還低聲議論。莊琻則在她們前頭叉腰罵道:“不要臉的東西!”
聽到莊琻的叫囂罵聲,意玲瓏在二樓停下腳步,狠狠回頭,深望莊琻。眾人有些驚怕,拉住莊琻向後退幾步。晃眼之間,見意玲瓏橫身向二樓欄杆外飛出。
見狀,眾人嚇得尖叫,連忙往欄杆外去瞧。
這一眼,看到意玲瓏身輕如燕,從二樓欄杆外飛到一樓地上。
趴在欄杆上看的人,嚇出一身冷汗。
莊瑛抖聲抖氣道:“我的天,那麼高的樓,萬一摔下如何是好?真是不要命了。我們日後得少惹她了。”轉頭看了一眼娜扎姨娘。
娜扎姨娘漠不關心的樣子,靜靜坐在凳子上,手不停地撫摸肚子。
往下,無人去搭理娜扎姨娘,當前面空設一副座椅而已。
莊瑜和莊瑛見沒人去招呼搭理,有些許可憐她,便低聲議論。
莊瑜說:“才剛也不是姨娘的錯,跋扈無禮是那位姑娘。我們不理人家,總得不好呢。”她母親是小姨娘,娜扎姨娘也是偏室,同歸同位,所以感慨可憐是有的。
莊瑛忌憚於她姐姐莊琻,壓低聲對莊瑜道:“四妹妹,你我能說什麼?那位姑娘回來後,她們自個兒有說的,到時還怕我們沒聽的麼?你也別說了,仔細二姐姐又要生氣。”
莊瑜搖頭,淡淡一笑。
也是,意玲瓏的性子,扎堆在眾人裡頭最是出挑了,不說其樣貌如何,就是那嘴巴那拳腳功夫,無人能敵。如今,意玲瓏已奔回籬竹園。
先前,意玲瓏來紅樓折芳桂心不在焉,因有心事。若說她的心事,無非是籬竹園屋裡藏的那位白髮鬼母。
那日引來狼狗鬧了一場,又有仙緣庵尼姑來做法,籬竹園沒安寧過,意玲瓏為此很是擔憂,她不止一次對白髮鬼母說:“你留我這兒太過危險了,我帶你出去吧。”白髮鬼母聽後,大發雷霆,她原本身子不好,一旦生氣,病症更是加重,渾身氣綿無力,須得好幾日才能恢復,就此,意玲瓏不敢招惹她了。有一日,白髮鬼母跟意玲瓏道:“我就是死,也要死在莊府裡頭,與她們灰飛煙滅才消得此生仇恨。”後來,意玲瓏不再勸了,事事萬般小心,鋒芒禁露,不如此前那般招惹是非了,也不為娜扎姨娘出頭了,安安靜靜過了這麼些許日子。
今日,白髮鬼母身子稍是好些,又跟意玲瓏提請求,說想吃金紙醉酒。之前,意玲瓏去北府地窖裡偷過,給她吃了。吃了酒,人犯渾不說,還嚷叫個厲害,要不是意玲瓏身子骨功夫好,一拳打暈她,如今已鬧得人盡皆知了。今日她有請求,意玲瓏無論如何也不敢答應了。白髮鬼母說:“沒有酒給我吃,那你把莊府的人頭血給我放一壺來。讓我解解渴。”
意玲瓏心煩意亂,道:“你這婆子太毒了,我救你已經很難得,你三番五次要我難做。你不知一旦出事,我是要蹲大獄麼?”
白髮鬼母說道:“蹲大獄?拿酒算不得犯法大事兒,論殺人越貨,莊府人可是大罪人,蹲大獄應該是莊府的人!姑娘,你若是不拿酒來,我自個兒出去找。我呆這麼長時日,想必習慣上頭的日子了,出去嚇唬嚇唬人也可行,順便曬曬太陽透透氣。”
很明顯,白髮鬼母以此來要挾人。意玲瓏只好答應。恰好,曹氏從東府回來,跟二老爺嘰嘰咕咕說了一會子話,二老爺把老太太的提議給她說,要她安排娜扎姨娘去紅樓折芳桂跟孩子們習學。曹氏別了二老爺之後,立馬來籬竹園找娜扎姨娘。
因曹氏的到訪,意玲瓏才得脫身。
她給白髮鬼母說:“我這就想法子去。府裡的太太來了,不知又出什麼么蛾子,我瞧瞧去。你得答應我,不許輕舉妄動。”
聽到意玲瓏答應找酒,鬼母心滿意足,自然順她的意不再言語。
意玲瓏過去見曹氏和娜扎姨娘。聽到曹氏說:“這是老太太的意思,也是老爺的意思。不是我們看不起你們,像我們這樣的大宅人家,男男女女須識幾個字才懂得做人是什麼道理。何況你是邦外之人,更要習學。到底啊,是為你肚子裡的孩子,讓他早早習學,日後能考個狀元郎,你也一輩子享受鳳冠霞帔榮華富貴了。”
意玲瓏側在一旁聽曹氏說,忍住沒笑。
這便是意玲瓏和娜扎姨娘去紅樓折芳桂的前緣因果。
後來,意玲瓏伺候娜扎姨娘隨曹氏趕往紅樓,因心中記掛屋裡的白髮鬼母,所以一路上心不在焉。便在於此。目下,尋得空隙,她奔回籬竹園,一頭先鑽進自己屋裡。
屋裡。
白髮鬼母躺在床上,睡得正酣。意玲瓏躡手躡腳,稍看一眼,正要轉身離去,忽然,鬼母翻身起來,低聲喝道:“誰?”
意玲瓏想躲藏,忍住不發聲。
鬼母骨碌下床,伸長脖子嗅味道,那模樣跟條狗兒,跟蛇頭一般。意玲瓏看著,心中滲涼,投降狀道:“是我是我!小點兒聲。”
鬼母知道是意玲瓏,鬆出一口氣,摸索回床沿坐下,道:“我的酒呢?”
意玲瓏撒謊道:“我心裡記著呢!你知道莊府這鬼地方又大,人也多,不費點兒時候如何拿得到?再等等。”
鬼母道:“那你悄悄摸摸回來做什麼?”
意玲瓏洩氣地在椅子上坐下,倒一杯茶來喝,喝完,道:“跟你實話說,我們這兒招人不待見,處處被刁難。一幫沒事的娘兒們搞怪。要我們去讀什麼書入什麼學。我長那麼大,也沒這樣正經過。到入學那個什麼鬼地方,還被人笑話。我這回來取筆墨的。”便把紅樓折芳桂遭遇給白髮鬼母說。
鬼母聽完,咯咯地笑,沒任何言語表達。
意玲瓏稍坐一會子,起身,道:“我先把事兒忙妥了,等稍空就給你拿去。你別在這節骨眼給我找事兒呀。我夠頭大了。要是打一架,我不怕,跟這些人費腦筋真是勞累。”
鬼母果斷道:“好!我等你取來。”
如此,意玲瓏心安的出門,到外頭將酸梅、辣椒等丫頭子叫來,讓去找筆墨書卷紙張。兩個丫頭聽令去找了,沒多時,不知從何處找來一根頹毛的筆和一疊皺巴巴的紙張,墨臺也沒有。意玲瓏見狀,罵道:“這是什麼玩意兒,也不找好的來。單有這些,能寫字?你們沒吃過豬肉,難道沒見過豬跑?把墨找來。”
丫頭聽了,幽幽怨怨的去,尋了一會子,找來一個佈滿塵灰的墨硯。
意玲瓏得了東西,嘆了幾回,倒也沒為難酸梅和辣椒,將物件裹在布袋裡,奔回紅樓折芳桂。
她一腳趕上三樓。
此刻,三樓正值鬧熱,一群人圍住娜扎姨娘,在她臉上塗黑墨,還笑得如此傾心蕩漾。
意玲瓏看到這情景,氣昏了頭腦,想是這些紈絝子弟欺負人了。她狠力將手中的布袋子摔下,指著那群人道:“活膩了你們!仔細老子將你們一個個扔樓下去餵狗!還不給老子休手!”
眾人聽聞,嚇得抱頭亂躥,急尋地方躲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