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隔肚人(1 / 1)
那四人行來,遮遮掩掩,意在避人眼目。
庒琂震驚,因來的人是莊瑜和大奶奶,與她們的丫頭子。她手中捧著的香囊自然不能讓人看到,遂將其藏在手絹裡。
四人入院。雙方相互端禮。
按往日,見面必在原處寒暄言語幾句再進屋,此刻看來,與常日不同。特別是莊瑜,臉色彷徨,一副遇事未解的急狀。禮畢,庒琂含笑引請,讓幾人入裡間。
到了裡面,請她二人坐炕。庒琂卻不坐,忙著去端茶倒水。
大奶奶見庒琂親理親為,過意不去,便起身,示意自己的丫頭子蜜蠟跟隨出去。到外頭,看庒琂提著一壺茶傷感。原來,茶水尚有餘留,只是涼了。此處,因三喜和子素病中,無人準備。
大奶奶將茶壺接提了過來,稍稍貼握壺身,知是涼的,便對蜜蠟道:“後頭有個廚房,你去熱一壺來。”又對庒琂道:“姑娘,捨出些許黑茶吧!我們吃不吃無關緊要,裡頭兩位姑娘病著,該吃一些。”
黑茶,是宮裡頭賞給老太太,老太太散送給庒琂的。大奶奶當日在鏡花謝當差做事,知道有此物。
庒琂才剛的傷感,加之大奶奶的自主,更是催促她想起昔日的情景來,愈發的傷感了。未等蜜蠟提壺出去,庒琂眼中傷感難忍溢位淚水。
大奶奶怕蜜蠟見到會令庒琂難堪,便再催促:“去吧!別耽擱站著了。”
說完,又自主轉身去裡頭,對莊瑜道:“姑娘,能否讓靜默跟蜜蠟去熱壺茶水?”
莊瑜點頭,微微看了靜默一眼。她的丫頭靜默知意,攥手低頭,退出去了。
接而,大奶奶站著不是,出去找庒琂也不是,左右為難在原地轉身回臉。莊瑜見狀,便道:“嫂子怎麼了?”
大奶奶轉頭看外,大意提醒莊瑜看外頭的庒琂。
莊瑜稍稍傾身起來,要出去看端倪,可大奶奶拉住了。二人不安的復坐。過了一會子,庒琂揚眉微蹙,目點星光,笑顏如花走進來,道:“可巧了,今兒一早忘了備茶。也不知嫂子和妹妹要過來。不然早備著了。看我失禮,實在罪過。”
莊瑜已坐不住,起身去拉住庒琂的手,心疼道:“姐姐如此說,就與我們見外了。要吃茶,何苦跑來讓姐姐忙呢?我們各府各屋的,好茶歹茶不少,我們自個兒粗茶也有些。請姐姐別客氣。我們知道姐姐處的人病著。姐姐坐。”
莊瑜扶庒琂坐在炕的另一頭。
坐下,庒琂的眼睛又紅了。
莊瑜知道才剛那番說話過於煽情,招致她動心傷感。
遂而,莊瑜又道:“三喜和素姑娘吃藥不曾?”
庒琂回說吃過了些,並把壽中居送藥也說給他們知道。莊瑜聽畢,順口誇竹兒等丫頭伶俐辦事叫人服帖。大奶奶卻一言不發,直直望住庒琂。
大奶奶的眼神充滿擔憂,無非是因壽中居的純光,生怕庒琂踏入壽中居會與之相撞,引出麻煩。
說完三喜和子素的病,二人自然要問怎麼病得這般同時。庒琂不好言說頭天晚上有人來騷擾,以致幾人淋雨,便編排個謊話,應過去了。之後,莊瑜和大奶奶放下姿態身份,去瞧一眼子素,又瞧一眼三喜,給許多關心的言語,勸她們靜養幾日。
子素顯得感動,卻沒多大表現,回禮致謝。三喜已然感動,哭得個淚人兒一般。呆了半時,才出裡間復坐。
那時,茶水已燒好。庒琂去拿出黑茶,讓她們泡去。大奶奶怕蜜蠟和靜默不會做,跟去了。餘留下,庒琂跟莊瑜姐妹兩個,坐著說些體己話。
莊瑜憂憂鬱鬱地對庒琂道:“姐姐,昨日太太讓你過去,所為何事?”
難得見到莊瑜說話這般直接明瞭。庒琂詫異。
愣了一會兒,同時,庒琂回想昨日見那孩兒的情景,心有餘悸,她道:“太太有些話想與我說,還沒說呢,後頭你們就來了。昨日我還想問你們,折芳桂那邊跟籬竹園結果了不曾?”
莊瑜搖頭,沒回折芳桂的話,只追著庒琂問東府那事兒,道:“太太們想跟姐姐說什麼?”
庒琂搖頭。
莊瑜顯得緊張不已,起身過去,拉住她的手,輕聲道:“姐姐,你看到了是麼?”
庒琂驚懼,目光閃爍,言語吞吐。
莊瑜淡然笑意展開,多半是強顏歡笑,她回身復坐,嘆道:“府裡太太們如此,我們各自兄弟姐妹亦是如此。姐姐不願交心與我,也是承傳府裡的精神。當我沒問。”
見莊瑜的黯然行色,且說得如此淒涼,庒琂哪裡忍心吞聲?便道:“四妹妹,並非我不肯說。的確是太太們沒說要我做什麼。”
莊瑜呵的一聲,顯出憤懣和譏誚,道:“姐姐何時變得世故了。我待姐姐如親人,姐姐來府裡一年,難道心中一絲一縷感知皆無?若論交心,難道我比其他姐妹交心與姐姐的少?姐姐與我說話,竟遮掩成這樣。我今兒過來,必定是要問姐姐重要事。姐姐既然不明白我問什麼,怎知道我要問太太們要姐姐過去做什麼,姐姐還回我太太沒說要姐姐做什麼?姐姐是不好意思跟我說,還是害怕跟我說?還是不屑跟我說?或是不必跟我說。”
見莊瑜越說越激動,又看到她流下眼淚,庒琂趕緊起身,捱過去坐,掏出手絹要替她擦。哪料,藏在手絹裡的香囊遺落下地。
莊瑜見了,稍稍迴避,轉望他處。
庒琂措手不及,連忙蹲下撿起,慌亂地往炕枕下塞去,這才羞羞澀澀來為莊瑜擦臉龐,道:“妹妹多心。我哪裡有那麼多的想法?就是太太們叫我過去,要我說什麼,看什麼,做什麼,我也悉聽尊便,任隨差遣。我比不得姐姐妹妹們有出身。到底,我承蒙妹妹府裡的大人們,老太太的福恩,讓我有所依靠。我怎敢在妹妹眼前論大膽,目中無人。”
說罷,庒琂也潸然流淚,哽咽不止。
莊瑜覺得才剛的說話頗重,道:“姐姐別怪我,我一時糊塗了沒個思想。”
庒琂擦了擦眼淚,轉出笑臉來,道:“我也是糊塗,心想寄人籬下,好吃別人的,歹話不能亂說呀。請妹妹別怪我。如妹妹想知道什麼,儘管問便是,我定向妹妹知無不言。”
莊瑜點頭,緊緊攥住庒琂的手,正要繼續說,大奶奶端茶進來。
大奶奶將茶放在桌子上,道:“我讓她們兩個外頭玩去了。”擺好茶,又說:“昨夜下大雨,還颳起了風,姑娘院子外頭瓦片都落了呢。她們兩個見一地都是,忍不住閒,正給著手清理呢。”
庒琂很是感激,謝了一回。
大奶奶說:“姑娘切莫見外。”
這話,庒琂不禁想:慧緣也是要自己實話實說了。
於是,庒琂對莊瑜道:“若在別人面前說是非,不是我的主性。妹妹和嫂子沒當我是外人,那我便把昨日去東府的經過說給妹妹和嫂子知道。”
大奶奶道:“四姑娘一早不安。為她姨娘和弟弟哭幾回了。我也可憐她。來找姑娘,是我提議的。”
庒琂微微點頭,接著把頭日去東府的經過一節不漏說出。
聽後,莊瑜和大奶奶愣了一會兒,不覺有什麼驚訝。
反而,庒琂從她們神情中生出疑惑了。
少許,莊瑜道:“太太們糊塗,老爺們也封建過於。重目雙珠之人,古往今來大有人在。我弟弟苦命,生下來就遭人非議,論斷為妖。真是百年笑話呀!”
庒琂和大奶奶安慰一回。
莊瑜又道:“我料想不到,這事兒她們能牽扯到姐姐這兒來,實在荒謬。可我心裡琢磨著想,姐姐過去,未必是好事。我又聽說,她們抱弟弟來給姐姐看。我想,不知想鬧什麼。我們東府的事兒,礙姐姐什麼了?”
庒琂搖頭道:“我也不知。”
莊瑜道:“姐姐,太太們要你做的事,你終究沒做。後頭還得找你呢。”她一面說,一面起身,顧不得大奶奶拉扯扶持,直膝向庒琂跪下,哭道:“姐姐心慈,請替我弟弟說一二句好話。若不然,我弟弟必保不住。”
庒琂驚慌,先扶起莊瑜,問:“此話怎講?”
莊瑜不肯起,道:“姐姐啊,老太太如今信佛了,太太們才敢半遮半掩說妖胎。鬼妖與人終是殊途。姐姐難道不明白?即便不論鬼妖之說,其他的因由,也能將其舍外。等姐姐住久了,便能觀察出一二來。”
庒琂苦笑道:“妹妹怕是多心了。你們老爺和太太很是愛他,如何捨去?再說,是一條新鮮靈活的人兒呢。說不要就不要,不能夠的。妹妹別多心。我知道妹妹想替姨娘分憂。”
莊瑜被扶起,淚流滿面,嚶嚶哭泣。
看她哭了一會兒,大奶奶道:“聽說老太太還不知曉。姑娘……”
庒琂抬眼看大奶奶,大奶奶欲言又止。
莊瑜道:“求老太太不中用。我們算不得正出,又犯這樣的面貌,如何求保?如今四府太太坐鎮,只憑聽姐姐一席話,那姐姐就違心說些好聽的,消除消除她們的疑慮。能保多少就保多少吧!”
庒琂的心情為之沉重,再好的安慰言語,無從出口。最後勉為其難點頭應了莊瑜的請求。
莊瑜得到保障,破涕為笑,十分歡喜,又是倒膝跪下,替她姨娘致謝,再替她弟弟致謝。這出經過,大奶奶在旁站立不安,幾欲開口阻止莊瑜,但是插不進嘴巴,也不忍心插嘴。
見庒琂答應了,大奶奶洩了一口氣,痴痴的坐下來,再無聲息。
庒琂稍看大奶奶一眼,讀懂她的意思:姑娘又攬事了。
為了讓大奶奶消除憂慮,庒琂道:“興許未到那一步。昨日我過去,除了二太太提及要緊的話,其餘太太並沒什麼過分的意思。妹妹知道的,二太太管理府中,她萬事擔憂也是有的。一旦疑慮沒了,便不用擔心了。”
莊瑜眼神裡露出些許氣惱,不知有心還是無心,聽她道:“這世道善惡,得有好人,也得有壞人。非人之人,便是妖了。”
庒琂聽出她的氣憤。
當然,自此以後,莊瑜待北府不同往日,恨起北府來,可她的性格又恬靜,處事平穩,為人嫻和,再恨也在心裡恨,沒多大的表露做作。
如今,卻為難起庒琂。
庒琂心中的苦,翻江倒海,滾滾襲來。
這茬兒,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如頭日去東府見太太們,應也不是,不應也不是。如今的為難,是雙重的,她夾在中間,進退兩難。
今日過後,太太們再讓她去東府,可怎麼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