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深陷囫圇(上)(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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壽中居傳來哀嚎哭聲,庒琂並未聽到,那會兒她正在裡間專心致志抄佛經,兩耳不聞窗外事。

子素和三喜在院中修葺花草,她們兩人聽到了,大約出去瞧了一眼看到有事發生,便匆匆進裡間給庒琂說。聽子素說壽中居目今發生的事,庒琂坐不定了,要過去看看。

子素欲攔。

庒琂道:“姐姐,怕此事因我而起,不過去瞧瞧,如何對得住四姑娘。”

此事說的正是小姨娘和四姑娘來壽中居求老太太要純光去東府作法的事。

子素讓三喜留在鏡花謝,不要跟去摻合,她自己隨庒琂去壽中居。到了壽中居外頭,先看到庭院廊下週圍站滿了丫頭婆子。中府大門外頭,停擱有一頂轎子,抬轎子的蠻力婆子靠在門首,兩人一堆往裡伸頭望,交耳低語議論。

那院子中站有小姨娘的丫頭伶俐和四姑娘的丫頭靜默。莊瑜扶著她母親小姨娘上了臺階。小姨娘哀相柔弱,手撐在門框上,哭得肝腸寸斷。竹兒和梅兒等幾位丫頭在屋裡勸說些什麼話。

小姨娘哭道:“我也沒求過老太太什麼,只求老太太分撥些憐愛給我們。其餘的,我不敢奢求。孩子出世也沒幾日,日日啼哭,不能睡眠。若不是擔憂,怎來求老太太請仙姑去作法?老太太不應,我是不肯走的。”

說罷,扶門跪下。

莊瑜也跟著跪。

竹兒等幾個措手不及,難以勸解,又進去給老太太報說。

庒琂遠遠的看著,心裡想,這事兒多半是太太們讓小姨娘來說的了。可不是要請純光出壽中居?她心裡驚喜,緩緩移步走去。

到了伶俐和靜默跟旁,稍稍定下,側眼望了她們半眼,見那兩個丫頭滿目淚痕,知她們陪了半日了,也跟著傷心哀求。

接著,庒琂輕輕的提起裙子上臺階,走到莊瑜和小姨娘跟前,本想彎腰扶一扶那二人,巧是竹兒從裡頭出來了。

竹兒見庒琂,頷首點禮,再左右使出眼色,示意邊上的人去驅散外頭站的丫頭婆子們。

一時間,梅兒、蘭兒、菊兒等有頭臉身份的丫頭出去驅趕,沒半會子,外頭的人跟雲煙一般,消散殆盡。

看人散去,竹兒才彎腰扶小姨娘,和氣聲色地說:“姨娘,你先起來。”

小姨娘不肯起,搖頭,淚灑直下。

竹兒又對莊瑜道:“四姑娘,請你也扶一扶吧!”向庒琂也求道:“姑娘,幫個忙。”

庒琂彎腰,扶小姨娘,小姨娘不動,又扶莊瑜,莊瑜哪裡肯動?

這母女二人鐵心要跪出個結果,可見心腸墜下萬斤秤砣,提不起來了。

莊瑜見小姨娘哭成這樣,道:“請姐姐進去再求一求老太太,發發慈悲。”

竹兒為難道:“姑娘,老太太說了,姨娘才生產完,身子要緊,為這等事來鬧,對身子保養不利。再說,小爺吃睡不安穩,先找大夫來瞧瞧。仙姑這幾日潛心在佛事上,正是清修關鍵時刻呢。”

小姨娘道:“老爺年歲高,天幸得一子。老太太難道不覺得該珍惜麼?府裡爺們姑娘們出生,老太太是歡喜至極,要什麼給什麼,哪裡不依的?就是琂姑娘來時,也是轟轟烈烈。如今,我就這個小小的請求,老太太都不肯依。為何呀!”

庒琂聽到小姨娘牽扯出自己來,再也不敢幫扶,只側立在一旁,左右不是。

小姨娘語音之後,是悽悽涼涼的哭泣,屋門內外站著的人,看著可憐,聞之動容,卻有話難開口。好在這時,老太太的聲音從裡頭傳喝出來:“哭個什麼,讓佛祖都不能安坐。就進來吧!”

聽得。

竹兒驚恐萬分,艱難地露出笑意,招呼梅兒等丫頭子上來扶小姨娘和莊瑜。那會兒,院中站的伶俐和靜默快步上來,接過他人的手,各自扶住各自的主子。

到裡頭。一眼看到老太太盤腿坐在炕上,閉目靜神,炕桌中擺有一尊玉鼎香爐,鼎內焚有檀香,那檀香虛無縹緲的從鼎紋細孔冒出,嫋嫋娜娜,瀰漫散開。

眾人輕步,不敢重踏聲擾。

竹兒先在眾人前頭到炕邊給老太太回話,大約是說姨娘和四姑娘、琂姑娘來了。

老太太睜開眼睛,看到眾人怯生生,怯弱弱的在門簾下頭。小姨娘哭得雙眼紅腫,那身子佝僂著,想必她產後保養,身子尚未復原康壯。她只盯住小姨娘一人看,良久,對竹兒道:“軟座吧!”

竹兒對小丫頭子招手。不一時,小丫頭子端來一張獨凳軟坐,伶俐和莊瑜扶小姨娘坐下。

老太太見她坐定,道:“自古常言說,求佛切莫啼哭,求人切莫帶怒。你們今日來,一求佛,二求人,又哭又怨。別說我見不得,連佛門的人也不能聽的。可見你們不懂事。”

老太太說的話是指責小姨娘,連站著的人也一併指責了。如此直白的話,誰人聽不懂?遂而,小姨娘擦拭淚水,換出一張笑臉,傾了傾身子,對老太太道:“請老太太恕罪,我也是擔憂。不然,怎敢來擾老太太清修。”

老太太道:“你才剛在外頭說的話,我聽到了。想必是你的怨言了。可是你太太指使你來的?”

小姨娘連連擺手,道:“不是的,老太太。全是我的主意。”

老太太轉眼看莊瑜。

莊瑜勾頭,目光垂下,捏著手絹抵住鼻間,悶聲不語。

老太太又道:“平日看四姑娘不愛惹是非,到頭看,我是看錯了。不拉你姨娘罷了,何苦摻合進來。才剛我聽你姨娘說,你們的出生,要什麼我給什麼,還說琂姑娘來時,轟轟烈烈。你們姨娘怨我呀!你們老爺也怨我呀!回去問你們太太,我對幾府,可是一碗水端平?若沒端平,你們個個出生,要什麼我為何給什麼?但說新出生的小爺們,我也沒虧待過他呀!如今為這等小事來煩我,不知東府覺得合適還是覺得我虧欠你們太多?”

莊瑜急忙跪下。

老太太又道:“別跪我。我那日說過了,有什麼事兒你們自個兒處理,有好吃的好事的讓我分享分享就得。如今,什麼好事兒好吃的沒分享到,反而給我招惹些煩心事。”

小姨娘道:“我也知道不該。可老太太你想,難得個兒,天下父母心吶!”

老太太哼了一聲,道:“這天下父母,多是愚昧無知。若請神仙護佑,能萬保無虞,還用大夫來做什麼?天下的大夫,個個做神仙不就得了?”

小姨娘不服,激動道:“可老太太不也日夜潛心修佛?不也為府中禱告麼?”

老太太白了小姨娘一眼,道:“修佛不能修命,這也是我昔日不肯將佛事引入府中的意思。現今不同,可我的想法也不曾改變。我主意啊,你尋大夫去吧,若是不見好,我這兒還有一個好大夫,日後替你求來,你看可好啊!”

說到底,老太太不願仙姑出動,去東府做法。

小姨娘怎不知病症需醫藥治的道理?可孩子生出這副模樣,實屬尋常,府里人雖然沒在明面上提說是妖怪,底下傳了私話,已判定她的孩兒是妖邪轉世。這等怪胎,怕高手醫者也難治得,所以,得要仙人指點。曹氏等人這個時候提示,實實打在小姨娘的心坎上。

來壽中居時,莊瑜按曹氏的意思跟小姨娘說,去壽中居請仙姑,不能跟老太太直說孩子的怪樣,一則會嚇到老太太,二則危言聳聽傳出去亂了府中他人,三則讓太太們不好自處。到底,老太太會因這個怪罪眾人,怪小姨娘生出這樣的孽子。

如今,小姨娘百般苦求,老太太也沒動心。

至終,小姨娘忍不住了,開口道:“老太太,怕是華佗在世也不能迴轉……”

莊瑜看小姨娘這般言語,知她鎮定不住情緒了,要暴露弟弟怪胎模樣給老太太知道。當下,莊瑜跪在地上,磕頭,打斷小姨娘的話,道:“姨娘急糊塗了。老太太慈悲,若請得好大夫,那是弟弟的福氣。若能先讓仙姑過去瞧一瞧,安定姨娘的心,也是沒不妥的。請老太太三思。”

老太太沒聽完,“啪”的一聲,拍在矮桌上。

桌上的鼎爐,被她猛烈拍擊,跳躍而起,跌落下地。竹兒等丫頭見狀,連忙去收拾。

老太太道:“越發不懂事了。真心來求,讓你們老爺來跟我說話。趕緊的把你姨娘扶回去歇著!四姑娘別跟你姨娘一般見識。”

說完,側身擺臉,不再看眾人。

小姨娘緩緩起身,也跪下,哭道:“老太太,孩兒一旦有個三長兩短,我便不活了!”

老太太越聽越氣,猛轉臉來,怒道:“要是個個如你這般,這府里人沒一個能活的。”抬起手,指著竹兒道:“竹兒,你們去東府把她們太太叫來。我想看看,是不是她們太太的心腸跟那刀槍一樣僵硬,不顧人死活了,竟不給她們請大夫,倒是唆使來請仙姑。明知道我忌諱這個,還讓她往刀尖兒上撞,真是胡鬧至極!”

竹兒領命,猶猶豫豫要出去。

幸好庒琂拉住竹兒,不給去。庒琂想,這事兒就此鬧開,幾府人都得來壽中居,面對面對質過後,追究誰提議來請仙姑,不就將她捅露出去了?

庒琂走到前面,對老太太道:“老太太,姨娘也是過於擔憂,四妹妹也是擔憂她弟弟罷了。但凡我們的父母親人有難,也會這樣的。”

老太太嘆了口氣,和藹地看住庒琂,久久之後,點頭,道:“我不肯依,自然有不肯依的道理。死纏爛打是什麼意思?嚷著滿院子的人看著呢,丟人不丟人?我不是氣她們來求,我是氣她們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丫頭,你要是心疼你姨娘,心疼你四妹妹,你勸勸她們起身回去。我這讓人請大夫去。”

老太太大約是領庒琂的情,才這般軟聲和氣。

誰知,小姨娘得寸進尺,越發的苦求不止。

如此,怎能不讓老太太大怒?這方大怒,比此前更甚,指著竹兒要東府太太過來訓話,還要東府大老爺也過來,要追究責任呢。

老太太說:“看不得我清淨幾日,便想方設法的來混鬧。你說,誰告訴你我壽中居的仙姑有法力?能治世萬病?你今兒不說個通透來,我是不依的。”又催促竹兒、梅兒等丫頭道:“去!把東府的太太叫來,北府二太太也漏不得。你們大奶奶也得叫來!”

庒琂聽到這個話,立即明白老太太的意思。

仙姑——純光忽然出現在莊府,無疑經歷過幾人。一位是曹氏,一位是大奶奶。而小姨娘來求仙姑,莫名其妙的來求,必定是有人唆使指點。若不是秦氏不理小姨娘,讓她走投無路,便是曹氏吹風給小姨娘,或是大奶奶指點也未可知,所以,定要那三人來問話。

眼下,小姨娘想收手,已來不及了。

對庒琂而言,悔不當初,不該向曹氏、秦氏、郡主等人提及純光。

多少年之後,庒琂回想今日之事,常常悲嘆:少年不經事,口無遮攔,才招致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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