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宅亂(下)(1 / 1)
庒琂沒氣惱,知莊琻嘴巴是這樣的,以取笑人為樂。當然,這般指向,便知道眾人在議論頭夜紅毛狐妖的事。
庒琂羞澀垂下眉目,小小的嗔怪莊琻一聲。
莊玳解圍道:“妹妹今日這紅花虞美人戴得正適宜。才剛我聽說小姨娘身子欠安,今日又轉好了。可不應了花紅吉祥。”
莊琻道:“狗嘴吐不出象牙!淨往好聽的上面扯擺,四妹妹給你糖葫蘆吃?巴結這個又巴結那個。你心裡想說紅毛狐妖,說就說吧,沒人怪你。”因怕得罪庒琂,趕緊改口道:“妹妹,我沒說你的意思。只不過看這人說話忒粘巴人,想跟人好時,捧上天去,不想跟人好時,躲得遠遠的,幾日幾月不露面。這等人,口蜜腹劍,不知安的什麼心。妹妹你得仔細他。”
庒琂捂住嘴巴笑,道:“姐姐說的很是。”
是呢,自那雨夜之後,莊玳極少出來與人聚。除開別的原因不說,單從莊琻的講述來看,莊玳真是這樣的人。
言語當間,眾人鶯鶯燕燕,說說笑笑,一路往紅樓去了。
庒琂心裡奇怪,今日光景跟昨日發生的事,分明是兩個世界人事,難道她們對“妖”看開了?或是不介意?所謂介意,想知道莊琻和莊瑛釋是否懷意玲瓏踹門一過節。
再一怪,查良秀和查玉童兄妹不大來北府紅樓,今日忽然來,怪外之怪了。
眾人到紅樓樓下,莊琻讓人先去關門。
她還笑話說道:“今日不怕有人往裡頭作怪了。作惡作多了,這會子接報應去了。”
開了門樓,眾人如魚貫湧進入,莊琻招呼都上三樓去,同時命人將樓門關閉。
上到三樓,細數開啟各處門扇窗戶,讓透氣通風。那日意玲瓏擺弄的狼藉,已收拾如常。莊琻環了幾眼,大約心裡順暢,鬆出一口氣,接著,鄭重地對眾人道:“我們太太說了,歪門邪妖就怕正氣。所謂正氣得像我們才剛那般,說說笑笑,滿面陽光,那些陰穢之物,見了會避而遠之。到底,是大人們不願意讓我們摻合進去,還不給我們議論,不知他們避開我們怎議論的。我們配合這一路,可累死我了。琂妹妹來的時候,五妹妹還不讓我說。如今,關門上天樓,管她誰聽到,該是這模樣說話了。是妖是精,隨它從天上來我也不怕。”
眾人如莊琻神色轉換,都變一個人,頓時,寂靜下來。
與才剛路上那些歡喜說話,儼然成另一世界。
庒琂看著眾人,心裡絕得可笑,默默想:莊府的人沒幾個正常,費盡心思想出只妖怪來折騰,殊不知他們自己才是妖怪呢!
見庒琂怔怔的樣子,嘴角露出些許呆笑,莊琻便對她道:“琂妹妹你來得遲,有你不知道的。可我猜測,你也聽說了。昨夜我們府裡出現妖怪了。底下的人見它上躥嚇跳,火紅火紅的大狐狸妖精,一閃就不見了,升起一團黑雲煙霧。又說遁形往東府去。有人說,那妖怪從東府過來的。來來回回鬧幾次了吧,我怎沒見著?偏偏給那些眼拙的見去了,不知是真的妖怪還是假神仙。便宜那些眼短命賤的人,可有造化了。”
庒琂笑道:“書上傳說,皆是趣聞怪錄。姐姐何須信真。”
一路而來的莊瑜本來沒言語,見莊琻說到東府,她按不住火氣,衝莊琻道:“姐姐聽別人胡說,怎會從我們東府過來的?滿天的火光都聚在你們北府裡,喊一夜在你們北府呢!別說這些嚇唬人。”
莊琻笑道:“瞧吧,說妖怪誰都不待見,巴不得自己府裡供的是鬥羅聚財的佛爺神仙。那我問你,不說妖怪從你們東府來,從我們北府來的,為何你們東府的早早齊全了躲這兒來了?”還將查玉童和查良秀望著。
莊瑜“哼”一聲,道:“未證之實,姐姐跟那些人一般,起謠言,驚惑人心,唯恐天下不亂。”
莊琻“喲”的地道:“平日也沒見你說什麼來,這會子我就說一句,你就為東府抱不平了。再說,這些話是外頭人傳的,底下的人沒口舌,我將她們罵一頓。轉述給你知道,我沒把你當別人。瞧你那心腸細得跟針眼似的。”
莊玳趕緊姐姐妹妹的叫,道:“這有什麼好爭論的,橫豎是沒嘴舌的人胡說罷了。我們太太關我幾日,今日終於讓我來了。是好事呢!你們不為我的好事高興,反而為那些爭執。將我置於何處。”
莊玝冷冷地道:“哥哥本就不重要,來不來都一樣。怕來了,我們祖宗就沒了。”
這話,又繞回當日跟意玲瓏對決的事端。
莊琻像被點醒了似的,拍手道:“五妹妹說得對。那事兒我還沒找他們算賬。如今,新賬舊賬記一本了,等哪一日我空閒,我得好好找人算清楚。”
莊玝道:“姐姐算吧!我瞧那人也難順眼,昨日那腳力勁兒,我做夢都沒嚇醒了。頭先還說大老爺養虎狼,如今看來,真正的虎狼是她。”
“她”指的是意玲瓏。
庒琂聽著,沒吭聲。
說話當下,樓下有丫頭上來,興許有什麼事報告,卻沒對姑娘、爺們說,只悄悄把莊琻的丫頭萬金請去。
沒一會兒,萬金來回話說:“太太讓人傳來早飯,並帶了話,說讓姑娘們和爺們玩一日在這兒,讀書、玩鬧都可,不用往前頭去了。午後吃用,等午時再送來。”
莊玝道:“太太的意思讓我們呆一日在折芳桂?不許我們出去了?那我們什麼時候回呢?二哥哥還來不來?”
萬金點頭:“聽是這意思。”又道:“二爺來不來,不知道呢!”
莊琻不信,叫那傳話的丫頭來再問一道,果然是這樣。
於是,眾人開始猜測議論,說頭夜妖怪的事,府裡的大人們在想對策,或許往外頭請佛請道的來驅,故而讓他們避嫌。總之,越說越懸,越說越像真的有妖精。
將近午時,東府那邊差人來請大奶奶,說讓大奶奶回去一趟。
大奶奶聽聞東府傳喚,便跟眾人告辭,四姑娘莊瑜想跟隨一同走,查玉童卻拉住她不給去,還說:“四姨別回了,都說妖怪到我們東府了呢!讓大舅母回去探探風,若沒事了我們再回。”
莊瑜憤怒回道:“嘴短的東西,你也胡說!”
查玉童道:“怎是我胡說了,我母親也說是的。”
莊琻聽了,忍不住哈哈大笑,其餘人一愣一愣的,想笑又不敢,怕惹惱莊瑜,不笑又覺得查玉童的話十分有趣。
莊瑜的臉色紅一陣白一陣,跺腳道:“那你別回,日後也別回了,反正你不是我們府里人!”
這話雖罵查玉童,卻另外有怨氣,指向庒琂。
庒琂沒聽出意思,但“不是府里人”這話到她心裡,挺難受。
大奶奶勸和道:“姑娘和表少爺別為這等若無似有的事傷和氣,太太讓我回去,多半是為大爺的事。你們玩著,我去去就來。”
莊瑜道:“我也關心大哥哥,也想看看大哥哥去。嫂子,你讓我跟你回吧!”
莊琻、莊瑛、莊玝等人挽留一二句,莊瑜鐵定要回。
庒琂知莊瑜擔憂妖怪謠言牽扯小姨娘和她弟弟,遂而,也勸她道:“四妹妹,難聚得齊,當是消遣一日。你留下吧。”
莊瑜冷笑道:“謝姐姐真心。”
庒琂看著莊瑜那臉面笑容,感覺有些不對頭,卻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
莊玝見這般,也道:“四姐姐去了,那我也回了。越發沒趣兒了。我還想過不了幾日到我生日,想問你們該怎麼玩。你們倒好,喜歡跟妖怪玩。”
莊琻道:“我的生日沒過呢,先你了!”
二人因生日又吵一嘴。那會兒,大奶奶安撫莊瑜,停當,離去。
終究,莊瑜沒跟回去成,自個兒往陽臺欄杆處坐,暗暗垂淚。
眾人知莊瑜性情沉靜,也不搭理她,莊瑛跟莊瑜性情相仿,倒瞧出她一二分心事,想出去勸說幾句,又忍住了,便呆呆的看著莊琻與莊玝吵嘴。
至午後,大奶奶也沒回來,底下的丫頭端來糕點讓眾人吃,她們有的吃幾口,有的玩文墨,有的說事。一堆一坐,不似以往那般親厚了。
而莊玳緊是糾纏庒琂,不停地致歉,還說那夜翻牆的事。
庒琂趁她們各自玩耍沒注意,悄悄聲對莊玳說:“往後別做這些糊塗事,叫人知道了恥笑。”
隨後,悄悄抓出一個荷包香袋塞給莊玳。
莊玳低頭看,是自己遺失的那個,喜道:“原來在妹妹這兒。”
庒琂怕引人注目,舉起手指擋在他的唇邊,示意小聲。
爾後,庒琂道:“這話我說一次,再有二次,我不理你了。”
莊玳狠狠地點頭,道:“聽妹妹的。都聽妹妹的。妹妹你知道我,換作對他人我不這樣。”
庒琂道:“何苦將我與他人作分別?分明將我不當人看。”
莊玳掌嘴,起誓道:“我發誓,如是這樣,叫我即刻天打五雷轟,不得好死!”
音未停,外頭一陣轟雷打響。
查玉童和查良秀,並莊玢、莊瑗姐妹驚呼,往欄杆外去,嚷道:“打雷了!打雷了!”
一時,眾人望外。
外頭,天空烏雲驟集,墨染一片。
庒琂也向外頭看一眼,再笑對莊玳,道:“天神聽到了。”
莊玳頑皮地眨巴眼睛,道:“那必定是妖怪作法!”
庒琂羞澀地別開目光,故意不再搭理莊玳。
莊玳依舊綿綿細語,道:“妹妹待我好,我記在心裡。妹妹救我的命,我也記在心裡。我日日想,如何才報答得妹妹這份恩情。平日想給妹妹極大的好處,又給不了,便想在日常給妹妹新增些許樂趣,逗妹妹玩笑,讓妹妹多開懷些。有些時候,玩笑開過了,讓妹妹不開心,我真是可惡。”
庒琂聽到,卻無話回應,當是沒聽見。
定了一會兒,莊玳又道:“妹妹那日怎沒把東西還給我?”
庒琂嘆息,想起那日,那日她去西府,原本帶著藥,帶著荷包,按原本的計劃,帶藥探望他病情,趁機還荷包並給予警示,可惜最後沒完結了願,倒引出請仙姑的事來。
此刻,不願再回憶那日了,更不願搭理莊玳這些可有可無的對話,她起身,朝外頭走去。
外頭,莊瑜獨自在角落坐著,呆望天際烏雲。
庒琂腳落在莊瑜跟前,笑道:“要下雨了,四妹妹進去吧!待會兒雨水飄進來,會把妹妹的衣裳打溼。”
莊瑜抬頭,看了一眼庒琂,道:“謝姐姐關心。”起身了,幽幽地往屋裡走去。
莊瑜言語表現出的淡漠,庒琂怎感覺不到?終究不知癥結在哪兒,於是庒琂笑了笑,目送她往裡頭走,這一眼,送出許多的空落,心裡也泛起一陣惆悵淒冷。
庒琂忽然想起伯鏡老尼的話來:切記人心多變,過於交心,就會過於傷心。
此刻,是否如此?
庒琂的思緒飄遠,懷念伯鏡老尼昔日在仙緣庵對自己的教誨。她不願在望住莊瑜了,收回目光,轉眼望欄杆之外,目光放遠,那遠處的遠處,是烏騰騰不見邊的雲層。
少頃,屋簷外,淅瀝瀝的雨滴漂灑。
耳邊,聽到眾人驚呼:“下雨了!下雨了!”
同時,聽到北府各處院落傳來喊聲:“收衣裳啦!快收衣裳啦!”
此刻,多麼應景,平常人家見雨歡喜,或見雨憂愁;少不更事的淋雨為歡,大人則因雨居內促膝長談話日常。而自己呢?庒琂心中湧出一陣悲涼,如今孑然一身,孤苦飄零。
若要有一句要點題,便是如此:“悲歡離合總無情。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此刻天明,只怕點滴天黑,再不見天明瞭。”
她思想到此,眼睛裡蒙起一層霧紗,滾熱滾熱的卷蓋滿目。
不知多久時候,樓下有撐傘而來,拍打樓門叫開門。站在欄杆玩雨水的查玉童對屋裡喊道:“有人送傘來了!”
莊琻啐了一聲,道:“你想回去冒雨的回!我們不攔著你。想叫人送傘,美的你。”
查玉童趴在欄杆上,勾頭往下看,道:“是有人撐傘來了,二姨不信,你問問她!”
“她”指的是庒琂。她們被恭敬喚作“姨”,而她只作“她”。
庒琂轉頭看查玉童,他的手指直直的指著自己。
那時,莊琻出來了,往樓下看去,果然,下頭來了幾個人,撐有傘。此刻,樓下開門,撐傘的人收傘進門。
庒琂倒沒注意看。
莊琻怪聲地對庒琂道:“琂妹妹,瞧著向你們鏡花謝的三喜。”
庒琂驚訝,勾頭往下看,卻不見一個人。過了一會兒,聽到有人上樓的腳步聲,想必是樓下的人上來了。
果然,上來的人是三喜。她的頭髮被雨淋溼了,腳下的鞋子裙子染溼浸透。
庒琂問她:“你怎麼來了?”
三喜給姑娘們、爺們端禮,再回庒琂道:“給姑娘送傘來。怕雨大了姑娘回不去。”
庒琂很是感動,正想說句話誇獎三喜,忽然,莊琻冷嘲熱諷地道:“哎喲,你們鏡花謝的傘披金還是刷銀的?未必我們北府的傘遮不了你們姑娘,巴巴的叫你送來?”
三喜羞得漲紅臉面。
庒琂歉然道:“我丫頭就這樣,姐姐別怪她。平日都是我教得不好,到哪裡都要失禮。叫姐姐妹妹哥哥見笑了。”
莊琻哼的一聲,白了幾眼。
莊玳倒是笑道:“這才是榜樣。”便指向站著的那些丫頭們,道:“你們學著點兒。我瞧三喜姐姐做的很好,時時刻刻記掛她姑娘,可見用心服侍了,她姑娘沒白疼她。”
怕莊琻等人再言語刁難為難三喜,莊玳又將話頭轉開,問三喜:“你才剛來,外頭可見到什麼有趣的事?或見太太們老爺們了?”
三喜搖頭,忽然又想起了什麼,正色地對莊玳道:“我進來的時候,看到有幾路人往籬竹園去了。”
莊玳很疑惑,道:“幾路人?”
三喜點頭:“是的,像是大夫,提診醫箱子,好幾個呢!有從那邊出來的,有又去的。”
莊玳“唉喲”的一嘆,望向莊琻和莊瑛。
莊琻聽到三喜的說話,也覺得納悶,心裡犯怪,她轉頭看了看莊瑛。
莊瑛搖頭。
庒琂見狀,趕緊拉住三喜,責怪她道:“怕是你眼花了。你裙子鞋子都溼透了,別往這裡站吧,趕緊下去擰乾。”
這話是要三喜趕緊抽身離開。
三喜聽得,端禮,趕緊轉身下樓。她才走,莊琻冷笑對眾人道:“我說什麼來著,有人遭報應了!昨日踹壞了我房門,我沒追究,昨夜就來了妖仙,今日怎麼著了?今日妖仙懲罰惡人了。請大夫?再厲害的大夫也救治不了她!真是活該,讓她死不足惜!”
誰都知道莊琻咒罵的人是意玲瓏。可誰都不知意玲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或籬竹園發生了什麼。
等雨漸停時,大奶奶來了,並帶幾個丫頭,捎幾把傘。她此刻來,要接四姑娘莊瑜,查玉童、查良秀回去。
莊玝問大奶奶:“嫂子怎麼一回來就要把人接走?”
大奶奶閃爍地道:“太太讓接回去,說待會子晚了路滑不好走。三太太也讓我帶話,說三爺和五姑娘趁早也回吧。不過,得請三爺將六姑娘、七姑娘送一送。”到底,沒說到庒琂。
莊琻氣惱道:“一股腦的來,一股腦的走。那都散吧!何苦日日的聚,明日後日以後,各自關房門各自舞文弄墨去!折芳桂的門,再也不開了!”
說罷,莊琻先行下樓,氣呼呼走了。眾人怕她氣極冒雨出去,都追著下樓。到樓下,果然見莊琻不顧丫頭們請求,已奔出門外,她的身子後頭,拖著一尾巴的小丫頭子,她們“姑娘,姑娘!”的喊,莊琻跟沒聽見似的。
眾人追下樓時,大奶奶稍稍拉住庒琂,緩下一二步,悄聲與她說:“妖言起亂,東府已鬧得不堪。如今北府又出事了。”
畢竟人多在前,庒琂不敢追問大奶奶其中曲折,只凝重地看她一眼,心想:難道真的有狐妖?狐妖禍亂東府,又來禍亂北府了?
隨後,眾人聚在紅樓門口,由下人們撐傘遮雨離開。
誰知,眾人沒出北府大門,曹氏差人來傳話,說讓琂姑娘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