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諱賂(1 / 1)
可笑之人,她必有可恥之處。曹氏如此,庒琂自己也如此。
面對曹氏的一再質問,庒琂稍作沉默,並不是無話可答,實在不想作答。
曹氏道:“我似乎想起來了,昨兒個你吃了酒,彷彿是醉了。”
庒琂將頭埋得更深了,雙手攥握,手指來回交纏擰捏。
曹氏見她不言語,又說:“既然你不想與我說話,你先回去吧!”說罷,將頭看向別處,手託一杯茶似有似無地呷著。
庒琂沉沉地端禮,起身,猶猶豫豫地轉臉看屋外院子。難得曹氏不計較昨夜的事,沒重提,也沒再要求自己離開莊府了。
莫非昨夜她針對錯了人?酒後胡說?
不!庒琂內心逆反地否定。古有話說:酒後吐露真言。怕那才是真正的曹氏呢!眼下讓自己離開,是別有用心的試探!再話說,自己走了,三喜怎麼辦?
面對院外的光,庒琂被吸引了。
徐徐轉身離去之際,因想到三喜,庒琂再回身過來,淚目難禁,兩行銀光如瀑,她慼慼然朝曹氏跪下。
曹氏似乎被她的舉動驚嚇住了,有些失措亂神,急從座上起身,凝視著她,卻無言語表示。
庒琂緩緩叩下額頭,三下之後抬頭起來,道:“我跟三喜恍惚神走錯地方,三喜不慎走丟了。太太讓我回去,若是我回去了,三喜找不到我會著急。”
曹氏兩腮急紅,眼含威怒,樣子頗為冷淡,道:“你的人走錯是自然的,北府境地大,別說你們走錯了,我們府裡做事幾十年的人了,也有不帶眼睛的常常走錯。不過呀,你休要擔心,回去了興許就見到了呢。”
這席話與此前那些咄咄逼人的言語不同。
庒琂似乎聽進去了,或許,三喜已在鏡花謝了,正等自己回去呢。自己出來一日夜,想必子素也擔心著吧!
思想到此,庒琂便不再求問了,慢慢起身,努力說服自己應該往門外走去。
正這時,貴圓從外頭回來,她上前與曹氏說了幾句耳語私密話,庒琂避嫌,讓身側臉望外。曹氏聽貴圓說話,頻頻點頭應“嗯嗯”,沒說其他什麼。大約說得正興,玉圓也出來了,應跟貴圓那般私密說了些許話。
爾後,曹氏嘆息一聲,再招呼庒琂:“我這還有事兒要理,你再留一日半日,等我把事兒理完了,再叫人送你回去。”
庒琂忽然後悔,後悔自己動作腳步怎不快些,要是快些離去,如今不必再留下了。她點頭回道:“是。”
曹氏揚手示意玉圓,用眼色指示她行事。
庒琂閃閃爍爍地看了她們主僕一眼,大約是看出她們行為舉止有怪異,心裡難免擔憂。
此處,曹氏再也沒多言,也沒再多看庒琂半眼。玉圓走到庒琂跟前,對她說:“姑娘,請吧!”
玉圓嘴裡說請,手勢卻沒伸出引導,庒琂以為是往頭夜住的地方回,便轉身要去。哪料,玉圓伸手一把她拉住,道:“姑娘哪裡去?”
庒琂疑惑地望住她,欲言又止。
玉圓跺腳道:“隨我來。”
言語下,便拉住庒琂往門外院子走去。雖然出了門,庒琂的耳根臉龐已然火熱不消,彷彿玉圓拉自己出來時,身後傳來貴圓和曹氏的嘲笑聲。
過了這處天院,拐向一條高牆夾道,以方位推測,此處應與籬竹園挨近的,看眼前景象,可以知曉地處偏僻,常日裡人流走動不多,地上的塵苔野草能證明這一點。
直行過了夾道,又入一方院子,玉圓沒帶她透過院中,只從迴廊下轉去,再從旁門走入小道兒。
進入小道兒,更是僻靜了,周遭四下是綠植。
庒琂頗為擔憂,便放慢腳步,四下觀望。
玉圓嫌庒琂慢了,催促道:“姑娘快些,我還有事兒呢。”
被催促,莊邊便加快些腳步,因禁止不住疑惑,問:“姐姐帶我去何處?”
玉圓道:“太太留姑娘,難道要姑娘往外頭站去?自然讓姑娘去個好地方了。”
庒琂“嗯”的應,心裡卻發虛,越發的不信任曹氏主僕幾人,又道:“這是什麼地方?樹木花草養得這麼好,比紅樓那邊還要茂盛。”
玉圓咳了幾聲,沒答。
庒琂想借機找話,再循循善誘問其他,無非是想問及三喜在何處。可是玉圓像猜測到庒琂內心。
庒琂不死心,故而停下腳步,正色地求問:“姐姐,眼下無人在旁,你可跟我說句實話,我家三喜可還在北府?”
玉圓無奈,招手向她,示意她走,見她不動,便道:“你這問我,我如何知道?我又管不住別人的腿腳。”
庒琂眼眶微紅,道:“太太對姐姐這樣好,姐姐怎會不知道呢?太太所有的事,都不會瞞著姐姐的。姐姐是太太的心腹,重要的人。”
這番言語是抬舉,更是阿諛奉承了。
玉圓美美地一笑,道:“這自然,姑娘是有眼光的。”說完,手快速的來拉住庒琂,幾乎是扯著她往前走。
庒琂不肯走,甩開玉圓的手,道:“姐姐不告訴我,我哪裡都不去。”
玉圓重腳一踏,道:“你何苦問我,你自己的人還不知道的?早回去了。”
庒琂不信,質問道:“那昨夜姐姐還說有人被剪舌頭了,不是三喜麼?”
玉圓鎮定地回道:“姑娘昨夜跟太太吃酒,想是姑娘吃醉了發夢吧?我何曾說過?”
庒琂知她反嘴。是呢,一則,無證據說她說過,二則,話語情感過硬,她豈肯實說?
於是,庒琂哀求道:“自然與姐姐不相干。我的意思是,姐姐要是看到三喜有不好的,請與我說。得罪過姐姐的,我回去好好責罰她。”
玉圓笑道:“既然得罪我了,我為何還這麼留意她?姑娘,不是我說句沒人性的話,橫豎我是個跑腿做事的人,你們做主子的招呼便罷了,哪裡來功夫伺候你們身邊的丫頭去?你自個兒算算,是不是這理兒?”
庒琂聽了,搖頭無奈。
繼而,往前走,也無心思再觀看腳下週遭,心裡越發擔心三喜的處境。北府這次做作,遮遮掩掩,叫人難以捉摸,不知要怎麼樣處置自己跟三喜。
可又想,頭夜至今,換她是玉圓,也未必敢實話說什麼,更未必敢即刻放她回去。
畢竟,這等事見不得人,一旦放走自己和三喜,老太太那邊是要告去的,屆時,莊府亂上一陣難免。
曹氏怎會沒想到這層?自然要將她再扣下。
而玉圓的回答肯定了這一點,遮遮掩掩,說內向外,言左語右,拉扯不相干的。
庒琂再想,等玉圓領自己到屋裡,再想法子留住她,再好生求她,放不放自己出去無妨,至少要打聽出三喜怎麼樣了,並且打聽一下可有人知會子素自己出來那麼久為何沒回去。
終於,七拐八彎終於到了這地方。
這處地方,熟悉著呢!是頭日被騙來的黑屋,屋裡住個白影人。
身落在屋前,庒琂怯步不敢進。
玉圓又催促道:“姑娘怎麼不進?”
庒琂囁嚅道:“怎麼又來這裡?”
玉圓譏笑道:“姑娘昨夜睡的地方可暖和香軟?可是留戀了?這裡跟你睡的地方當然比不得,那是太太的小閨房,二姑娘三姑娘都沒去過。姑娘睡一夜,該知足了。”
庒琂哪管什麼小閨房大閨房的,此刻是想著屋子邪門,裡頭有東西呀!磨蹭了一會子,庒琂搖頭擺身子地道:“姐姐,給我換一處地方吧,這屋我不想進去。”
玉圓拉住她,道:“姑娘,這兒收拾過了,比不上太太那屋子,可也能住。別為難我了,跟我來吧。”
說著也不容庒琂反抗,硬拉去。
進了屋,庒琂瞧一眼,這哪裡是收拾過,跟昨日情景一樣。
玉圓將庒琂往裡推,推人進去了,她要趕著出去關門呢,庒琂則轉身拉住她,求道:“姐姐,太太的意思是要關我麼?”
玉圓聽了,臉顯怒氣,道:“姑娘說什麼話。”
庒琂冷笑道:“姐姐不用這般忙碌關門上鎖,別說太太關我,就是太太把我轟出門我也不走的。”
聽後,玉圓緩下氣色。
庒琂繼續說:“我不知哪裡得罪了太太,這是其一,其二,跟我來的人不見了。好歹我要弄清楚一點半點再離去。我性子不好鬥不好爭不好問不好追,可關乎我身邊的人,自然多嘴思想些許,有得罪姐姐的地方,請姐姐明白告知。若我錯了,自然給姐姐賠禮道歉。”
庒琂說得不卑不亢,並且哀眉楚眼望住玉圓,一面說,一面把頭上的髮飾珠寶以及耳墜子拿下,推給玉圓。
玉圓推怯不要。
庒琂道:“這是我一點兒心意。不是用來求姐姐什麼,只是感謝姐姐一路領我過來的意思。勞動姐姐了。等我回去,我還要感謝姐姐的。”
玉圓推了幾回,終究收下東西。
見她手下,庒琂心中繃著的那股緊張勁兒鬆下來了,笑道:“我也不難為姐姐了,姐姐忙的話先走吧。等姐姐什麼時候忙完,再過來告訴我,我能等。”
這話,表達的意思是:你忙的話先忙,我不糾纏你;我鐵定留下,不走了;我打聽的事兒就是三喜的事兒,無其他;你我這份交易,你知我知,天知地知,請放心。
玉圓經過事的人,心思自然成熟穩練,手裡拿著別人的東西,口舌自然要短;聽庒琂這幾句言語,開始猶豫了,爾後,道:“姑娘,那你等著吧!桌子上有燈,有火。屋子暗,你自個兒點亮。別委屈自己幫太太省油。”
說罷,將手中的珠寶推還塞給庒琂。
庒琂驚愕,驚慌推開,不肯接。
玉圓推了幾回,鬆開手。
珠寶“啪”的一聲,掉地上。
庒琂急低頭看,那珠寶正正的散在腳下,七零八落。
玉圓趁機,快腳跨出門,並急手關上,橫了鎖,幾乎一氣呵成,緊接,聽到她匆忙離去的腳步聲。
庒琂心中感到一陣冰冷,渾身戰慄,雙腿僵抖。她緩緩屈膝,跪在地上,一一將物件拾起。
這可怎麼辦呢?行賄被拒了。一旦傳出去,豈有嘴臉處身?傳給曹氏知道,後果難以設想了。才剛還擔憂屋裡有人呢,此刻,沒心思再擔憂其他了,一心一志思慮行賄的事兒。
越想越覺得自己齷蹉,越想越覺得自己衝動,更覺得自己可笑,可恥!她狠狠的自掌嘴臉,一下比一下重,又堅忍不住傷感,便“嗚嗚”的哭咽。
她心中充滿了委屈和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