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同命相連(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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庒琂說錯話了。

這話無非提醒白髮鬼母,庒琂是莊府裡的一員,是莊府的姑娘。才剛鬼母還說莊府是自己的仇家,她們之間的仇怨不共戴天。

庒琂這聲“二姐姐”怎不讓鬼母駭怪,震怒?

鬼母聽聞不到庒琂有所回應,再問:“說!你與莊府是何層關係?如實給我說來。有句謊不中聽,我揭你的皮!”

庒琂內心焦灼,臉上慌張茫然。看吧,多說錯多,多走不落,應了那句話了。如今想反悔解釋,怕此人不得相信。

絞盡腦汁想了一會兒,庒琂不得不這樣說:“人人都叫二姐姐,二姐姐就是二姐姐,你這人怎就發火了呢?我才剛把吃的都給你了,一點感恩都沒有,說翻臉就翻臉,可見你這人難以相處。”

鬼母聽後,緩下氣色,疑疑惑惑道:“你說的二姐姐不是莊府裡的什麼人?”

庒琂斬釘截鐵回道:“是又怎樣,不是又如何?此時此刻,你我不在莊府?沒身受他人鉗制?二姐姐也好,三妹妹也罷,終究黑黢黢一屋子,多走不得一步,少挪不了一步。何苦追究誰與誰。”

這話甚得鬼母的心。

只見鬼母連連拍手,讚道:“丫頭啊,你要是我女兒,別說金山銀山給你,就是天上的月亮毒日頭,我也給你摘來。總見有個活明白的。”

意想不到,這話撬動鬼母的心懷。

庒琂受贊,很是愉快,對這位面孔醜陋,扭曲嚇人的人,此刻看去,一點兒悚然皆無,忽然之間,覺得同病相憐了。她苦笑說:“要金山銀山有何用,再多的金銀珠寶也換不回人世,換不回從前了。若能換得,我願用我的今生今世,來生來世來作換。你願捨得那麼多的奢榮給子女,可見你是一位極好的長者。”

鬼母“呵”的一聲,不知是笑還是嘆息,嘴角僵硬的扯提幾下,便不語了。

不知為何,氣氛驟然沉悶,壓抑起來。

提及兒女情長,庒琂有道傷壑,今生今世怕過不去了,而她呢?是否也有一道傷壑鴻溝?

沉了一會子,庒琂笑問:“我心裡舒坦多了,昨日哭鬧一陣,今日又吵到你。實在抱歉。”

這番彬彬有禮,和顏悅色的說話,怎能不叫人心暖?

鬼母搖頭道:“許久聽不到這樣的話。我也舒坦多了。無妨,你願意叫,就叫吧!外頭那些聾子聽不到,我看不見,可我聽得見。丫頭,你想怎麼叫就怎麼叫。”

忽然,這樣的話語,叫庒琂心裡泛起痛楚,這些言語不正是母親說的麼?不該是自家人給自己說的麼?痛,因思念,有長長的思念才心懷感慨,感慨過於,便是感傷了。

庒琂悶在心頭一口氣,猛然撥出,“噗”的一聲,淚湧急墜,咧開了嘴巴,無聲嘔咽。

鬼母傾了傾身子,略想爬近,又怕嚇到庒琂,再坐定,問道:“為何哭泣?”

庒琂忍住,想說一句沒哭,可話活生生卡在喉嚨怎麼也發不出。眼淚越發的急劇了。

鬼母又問:“說話!別想欺騙我是個瞎子!”

庒琂努力笑,放佛對面這人能看到自己的容顏笑意。

庒琂努力抑制自己,道:“我沒哭,偷吃一點兒東西。”

鬼母笑道:“哦,你餓了?才剛我踹開了些,髒是沒髒?若髒了別吃,這處地方夠髒了,沾染地上的汙穢再拿來吃,仔細肚子難受。”於是,便自責,怪她自己氣憤一時昏了頭腦才踹開那些吃的。

庒琂安慰道:“你老別自責,我吃不了多少。我身強力壯,不怕的。”

鬼母道:“你多大了?”

庒琂羞羞澀澀地回道:“才過完生辰,十八了。”

鬼母歡喜道:“十八?有親約不曾?”

庒琂憨澀道:“父母重尚自由,又都去世了,如今沒有。”

鬼母悲嘆一陣,道:“自由價高,歷來自由啊,哪個不付代價的?你十幾歲,看你父母年歲應不大,可見自由害人,讓他們過世得早。”

庒琂聽鬼母的言語,有些對自己父母不敬,便氣道:“你老這樣說,我不與你說了。”

緩了半刻,鬼母的臉也泛起酸楚,帶有些許頹喪,道:“自由和真話該是一家的,崇尚自由,卻不讓人說真話。那你父母教導的自由,可見是虛偽自由。”

庒琂聽之覺得入理,便臉紅耳赤,道:“我髮膚受之父母,父母冤死,他人在背後議論,貶說,難道不該為之生氣麼?”

鬼母笑道:“嘖嘖嘖!說你這人好,果然是好。我眼睛雖然瞎了,瞧你的心地,我覺著莊府的地兒,不該容你。話說燭燈紅紅,碧酒綠綠,長久以往,必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丫頭,我沒當你是個陌生人,才跟你說這些個話。算個緣分吧!你不愛聽,那我便不說了。橫豎我欠你一頓吃的,等出去,我尋你報答便是。”

庒琂怪道:“你說的也有理。”盯住鬼母的眼睛看,看了好一會兒,再說:“我這人也不圖別人報答什麼。我欠別人的都沒還清楚呢,何苦增加別人的煩惱?”

她想鬼母這人落魄於此,先在地下見,又在這個密封的屋子見,想到的,只怕她也是天涯淪落,圖她報答,怕是要增加她的負擔。這才說此話語,以示安慰。

鬼母道:“你欠誰?欠了多少銀子?你與我說,等賊丫頭來了,我叫她拿來給你,你去還與他。這世道,欠不得人,也掛不得人的。唯獨清清爽爽最歡心。”

庒琂搖頭,道:“清爽,談何容易。”

鬼母道:“你小小年紀,怎這樣多悲歡離合傷感情觸?我像你這樣大年紀,已做大事情了。你說你十八,這年紀好啊,要是我的……”

說到這兒,鬼母忍不住哽咽,吞下後邊的言語,不說了。

庒琂見她這樣,再安慰道:“傷心的事兒,咱們不說了。說點開心的吧,反正,也出不去。我們為何不祈禱事事順意呢。你說,是不是?”

庒琂本身就傷感不已,更不想看到他人也如此傷感,此處,安慰他人,也安慰自己了。

鬼母聽畢,點頭。

庒琂道:“才剛我問你,你說的賊丫頭是誰?哦,對了,我怎麼稱呼你?”

鬼母呵呵地笑,道:“賊丫頭就是賊丫頭,你倒提醒我了,這許久也沒留心她叫什麼。等見了她,我問問,屆時再回你便是。要問我名字,跟賊丫頭說的那樣,你瞧我這頭髮可是白的?”

庒琂捂嘴笑,點頭道:“是呢,才剛嚇死我了。一身的白。昨夜我以為……”以為見到鬼了,又覺得話語對人不敬,趕緊說:“以為是白衣飄飄,踏著祥雲的觀世音菩薩呢!”

鬼母樂道:“都是女子,你的說話叫人聽了舒服,那賊丫頭得跟你學一學才得。既然你也說一身白,就是白了,白髮鬼母便是。”

庒琂愣道:“鬼母?”

遽然覺得,有人看得明白,有人內心明白。看得見的未必明白透徹,看不見的反而黑白分明。這位鬼母如此自稱,可見她在自嘲,自己明白著呢。這樣的人,想必身世也如自己這般曲折悽婉吧。

一來二去,兩人惺惺相惜,相互倒覺得是已久未見的故人。

言語間雖有些許陌生,心裡卻已近在眼前。

鬼母的說話戾氣減少幾分,庒琂逗人鬥嘴的言語也少幾分,真情倒是吐露不少。

至此,庒琂對鬼母身份,以及她的失明有些疑惑了,因問:“有些話,不知該不該問?”

鬼母道:“你這丫頭心思多,有話就說有屁就放!你父母不是教你自由為貴麼?這會子,怎畏手畏腳,吞言吐語的?”

庒琂嘻嘻一笑,道:“是了,是了!”重整話語條理,道:“那我問你,你不許生氣。可好?”

鬼母道:“依你了!這處地方難得有個人陪伴,再生氣也不會趕你走。你說吧!”

庒琂心滿意足,終於尋得一個遷就自己的人了,又彷彿錯覺此人說話,行為有些許像母親,故而往下說話有些肆意,她道:“你的眼睛為何這般?”

鬼母笑道:“這話能問,居然怕成這樣,難為你的心了。那我告訴你實話,我這眼睛是哭瞎的。”

庒琂震驚,悲憫,直直盯住她,久久不敢言語。

鬼母怪道:“怎麼?嚇到你了?我的眼睛瞎了,是不是很可怕?”

庒琂連連擺手,道:“不不不,不可怕。”

鬼母又道:“那你覺得可憐?”

庒琂頓住。

鬼母顯得有些生氣,道:“哼!可憐人之人,必比可憐人更可憐,更可恨!我不需要你可憐我。我有的是金山銀山,就算我瞎了,我也有天下,有享受不盡的榮華。你要是識趣,對我好一點兒,說不定,我真全部傳給你了。”

庒琂微微笑著,搖頭,道:“才剛我說了,金銀珠寶比不得人世。你老怎又說這話了。你老覺得我可憐你,那是侮辱你了,那你老可憐可憐我,我身處在這兒,外頭的親人不知怎麼樣了。”

鬼母振醒,道:“唉!那我們都不可憐。就莊府這些妖孽最可憐,最可悲!丫頭,你的什麼親人落入莊府這幫人手裡了?”

庒琂沒過多解釋,只說:“她從小跟我一起長大,跟我出生入死,跟我隱忍摸爬,跟我步步為營,跟我飲泣吞聲……是我很重要的人,可我們走錯了地方,她不見了。”

鬼母道:“你的親人麼?”

庒琂“嗯”的點頭。

是的,三喜對自己而言,是親人,剩下不多的親人了。

鬼母道:“那她現在在何處?”

庒琂道:“我被關在這兒,不知呀!要是知道,我也不在這兒了。”

鬼母道:“你們犯了莊府什麼大罪了?他們竟這般對待你們。莫非開了天牢,將你們分開關起?”沉了片時,又道:“我心裡奇了,你說你被關這兒,這是牢麼?”

說完,便緊張起來,四下摸索。

鬼母急道:“是處地牢?”

她欲要掙扎起來。

庒琂連連道:“不是不是!”又說:“不過,跟牢籠差不了多少。”

鬼母恨道:“賊丫頭!賊丫頭真狠呀!我可明白了,想滅了我,好獨吞財寶呀!我的天,我竟聽她的話,中她的計了!”便搖搖晃晃起身,伸手向庒琂,道:“你告訴我,門在哪兒?此處可有門牌匾額?叫什麼?”

庒琂搖頭道:“我也不知道在哪兒,叫什麼。外頭似乎沒見到匾額門牌。這處地方是莊府的北府,靠近籬竹園。”

鬼母“哼”的吐聲,緩緩坐下,思索。

良久,鬼母說:“那你告訴我,這屋子木質的可有顏色?什麼顏色的屏風?門口外處可有石頭類似的鎮宅吉物?”

庒琂來時,憂心忡忡,並沒對外頭觀看仔細,這裡頭又如此昏暗,怎瞧得清楚是否有屏風,顏色是哪樣?

聽鬼母提醒,庒琂一面搖頭,一面環視屋裡,想找到屏風,辨別顏色。

尋了一圈,沒見到,只見四下有幾張椅子,和一張方形堂桌,看緊自己這邊的牆壁掛著牡丹富貴圖,還有馬鞭、弓箭,再有便是高腳宮燈,屋頂也掛著流蘇八角大燈籠。因前頭太暗,沒瞧清楚,不知還有什麼。

因而,她對鬼母說:“黑漆漆的,該是黑色了。”

鬼母道:“你瞧仔細。”

庒琂再瞧一遍,略往前走去,在鬼母走出來的地方,看了看,似看到有東西,朦朦朧朧,也看不清。她嘆息一聲,想到桌子上有燈火,道:“這有燈火,我點亮去看。”

說完要點燈去,忽然,外頭傳來一陣輕盈的腳步聲,緊接,門被推了幾下。

庒琂放下燈火,要張口回應,可鬼母急揚手示意,讓她別出聲。

少頃,門口又傳來忿忿的咒罵聲,聽不真切,可依稀聽到是女子的聲音。過了一會兒,聲音從門縫傳來:“咕咕!咕咕!”

學鳥叫呢!

可能無人回應,那人又道:“在不在?鬼母!你還在裡頭不?”

這聲音很是熟悉呀!

庒琂心中驚顫,這聲音還能是誰?不就是籬竹園的意玲瓏麼?一時間,庒琂暗苦:白髮鬼母跟意玲瓏是一夥兒的,意玲瓏對自己有極大的成見和仇怨,只怕她進來,要對自己動手了。

再者,自己跟白髮鬼母說那麼多,終究錯對了人。

這可怎麼辦呢?

庒琂心煩意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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