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夜宴石頭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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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玳和莊玝被郡主罰跪泥塑神像。

這塑神像,西府人稱“普世訓導神”,與世間崇拜的神仙不同,此乃郡主建立的一尊有形無貌的泥胎。這尊泥胎擱放的地方,便是昔日放觀音像的地方,後來府裡不推崇跪拜天神,撤了觀音,郡主才把這尊泥胎置換上去。

西府幾兄妹小時候頑皮,郡主和三老爺對他們的管教很是無奈,於是,虛構出這樣一個神靈妖怪,以此震懾他們。後來,演變成凡是犯錯了,就讓他們跪泥胎。西府人漸漸傳了出來,稱之為“普世訓導神”。

這尊泥胎神像很奇特,大小與人的體型大小無異,立在鳳凰閣正堂大廳。神像下頭不設香案,不設跪墊,在泥地的地板上烙琢三雙膝蓋印子。由此可見,是針對莊璞、莊玳、莊玝的。

他們犯錯後,被罰跪神像泥塑,雙膝得跪在印子上,半寸不得挪移。此前,寶珠跟郡主彙報情況,提及過這點。可見,莊玳、莊玝對這事兒很上心,對郡主的處罰不敢翫忽,不敢挪移半寸。

這日,兄妹二人之所以被郡主處罰,原因簡單,郡主見不得她們處處維護庒琂。在他們跟庒琂出去,郡主差人留住二人,讓去鳳凰閣跪罰。

跪,對他們來說,是一件極其痛苦的事。

特別對莊玝來說,痛苦得無以言表。

二人並肩齊膝在印子上,約麼跪有一會子,莊玝就忍耐不住,埋怨莊玳道:“好好的離開便是了,哥哥何苦又跟來呢?哥哥若是不來,我也不會跟的。琂姐姐輕鬆走了,留你我二人跪著沒臉的神仙,冤不冤呢?”

莊玳道:“要說冤枉,你我比得上琂妹妹?她才是冤枉了呢!要是能再出去,我還要給太太說,還要幫琂妹妹求情。”

莊玝口裡冤,心裡含屈,說來說去,都因庒琂啊!她才過完一個生日呢,嚴格來說,客人都沒走出莊府大門,自己就被處罰了。於情於面,如何說得過去?好在外頭的人不知曉。

思想自己生日鬧出這樣一場事,莊玝默默掉了淚水。

莊玳見狀,安慰道:“妹妹別哭。又不是跪一回了。太太回心轉意定放我們出去的。”

莊玝擦著眼睛,用力吸鼻子,狠狠地瞪住莊玳,沒話。

如此跪著,期間,外頭有人來,倒沒屋,只在門外頭站。

莊玳以為是郡主派人來釋放自己,便拉住莊玝起身去詢問,結果往外一看,是寶珠。寶珠很是心疼莊玳,勸他們說:“爺和姑娘好生跪著,等太太火氣下去了,自然放出去。這會子別嚷嚷,也別說要出去了。”

寶珠沒讓他們繼續跪,叮囑他們多注意,別給太太看見。

寶珠走後,莊玳對莊玝說:“別跪了!要是太太真心想讓我們跪,才剛寶珠姐姐見我們這樣,早讓我們跪去了。”

莊玝負氣,回去跪著,道:“那是寶珠心疼他們家的爺們,哥哥不跪,我卻要跪。寶珠又沒心疼我!!”

莊玳勸了一會兒,莊玝依舊這樣倔強,他往門口坐去,沒再勸,倒是靠在門邊打起盹來。也不知過了多久,在夢中迷迷糊糊的遊玩,忽然被什麼東西擊打在頭頂,受疼醒了。

睜開眼睛看,見莊玝站在自己跟前,扶著門往外瞭望。

莊玳怨道:“我正做青天白日夢,妹妹你打醒我做什麼。你不想跪也找個地方眯一下就完了。”

莊玝怪道:“哥哥,我看到幾個人。”

莊玳眼睛閉著,口裡說:“要是妹妹看不到人,我們真上天做神仙,看到的全是神仙了。”

莊玝道:“我好像看到琂姐姐和寶珠他們了。”

這話,很有吸引力!

莊玳猛然開眼,站起來,順莊玝的眼睛看去,慌道:“哪裡?哪裡?”

莊玝見莊玳這般激動,反而不說了,又回去跪。莊玳沒理他,出了門,到處環望,哪裡見有什麼人,便進來拉住莊玝說:“妹妹,你騙我呢?”

莊玝道:“興許我看錯了。哥哥激動什麼。”

莊玳失望地道:“妹妹就會捉弄人。”

說到此,外頭遠處有一撥人往石頭齋那邊走。莊玳的話落音,轉頭看門外,剛好看到那撥人。就是絳珠領著抬鐵樹和盒子的下人們。

莊玳好奇了,口裡喃喃道:“妹妹你瞧。”痴痴的,慢慢地往門口站去。

莊玝冷言對答:“有什麼好瞧的。”

莊玳道:“真的有人。往石頭齋去了。”

莊玝聽得,扭頭看外頭,果然遠遠的看到兩撥人影,正在做抬苦力活兒。

莊玳順著門又坐下,道:“真是妹妹你看錯了,哪裡是琂妹妹來過,哪裡是寶珠姐姐?你看,走在前頭的分明是絳珠。唉,不知是誰犯大錯又被關石頭齋了。”

莊玝皺著眉頭,陷入沉思。

大約有些時候了,驚聞一聲悽慘叫喚聲,似乎是有人叫太太。聽不真切,也分辨不出是誰發出的。兄妹二人都聽得到,心裡別提多疑惑,多可憐那人。

看有許久,終於見絳珠和其他下人們出來,又經過外頭。此刻,莊玳再也按捺不住寂寞和好奇,起身迎去了。莊玝不放心,爬起來,一路呼喚他回來。

到了絳珠跟前,莊玳問:“姐姐,太太又在罰什麼人麼?”

絳珠顯得驚慌失措,一面揚手示意苦力差使的下人離開,一面對莊玳道:“爺怎出來了。太太待會過來看,又得重罰。”因看到莊玝追來,便扶住莊玝道:“姑娘,趕緊拉三爺回去吧,別又添罪責。”

莊玝點頭,死命地拽住莊玳回去。

趁得機會,絳珠慌起手腳,幾乎是跑開走了。

直至夜幕籠罩,府中上燈時分,也沒人來通知兄妹二人被釋放,更沒人來接。

莊玳擔心莊玝害怕,便找來蠟燭燈火點上。罰這一日,二人很是飢餓。

莊玳默默地說:“太太真狠心,以前罰罰就算了,至少有東西來給我們吃。我們跪那久,一個餿饅頭,一碗稀米粥都沒有,難不成把我們忘了?”

於是,鼓動莊玝說:“妹妹,我們不能坐以待斃,我們逃出去吧!先吃飽了再回來。”

其實,莊玝也餓,因頭夜吃了果子酒,酸酸甜甜的,鬧了一夜到今日,沒進過什麼水米,此刻莊玳說餓,引得她肚子狂叫,心胃痠痛。

不過,莊玝倔強,不肯服氣,道:“我不餓!讓太太罰死我好了。”

莊玳道:“妹妹怕出去了遭太太看到,要我說,怕什麼呢!橫豎再罰,反正都這樣了。”

莊玝似乎被說動了,要起身。

而那時,莊玳已奪門而出,朝西府內院外頭跑。莊玝沒出聲,追出去。可外頭天色朦朧,天上尚有餘光微亮,可地上樹木樓臺亭閣,陰影佈滿,真心要跟去,還怕亂了腳跟摔倒。因而,莊玝嘆息一聲,重回屋裡掌來一盞燈。

出來時,哪裡還聽到莊玳遠去的聲音?如今,無蹤無影,無聲無息便是了。

莊玝跺腳埋怨:“真是前世的造孽鬼!活是要連累死我的。”怨恨完畢,坐回門檻上,痴痴的往遠處的天空。

天空,餘光漸微,淡淡散散的星光若隱若現。

是了,即將入夜了。

忽然之間,一陣冷風吹來,莊玝猛然瑟縮,顫抖不已,不禁想:我這是做了什麼?果然如姨娘說的,自己並非正出,比不得哥哥,他可以隨心所欲,到底是太太的親兒子,即便出去,犯錯也會被原諒,假若自己出去,又是什麼樣的情景?

遂而,莊玝黯然傷神。

恰時,冷風不斷,夾雜著一股油煙味。順風向看去,遠處那高牆,那處石頭齋微微亮有光。

莊玝驚歎:自己是犯人,那高牆之內也是犯人。此犯人比不上彼犯人。人家到底還能自己生火,自己做飯。而我呢,除了靜坐,傻跪,還剩下什麼?

是呢,此刻,庒琂在石頭齋裡生火做飯。

自絳珠走後,庒琂暗哭流淚好一會子,期間睏乏睡著了。等醒來,一切如舊。現實竟這般鋒利,如一把霜風刀劍,揮發著冷光。

她沉靜一會子,將自己的思緒和情緒安撫好,於是起來,對自己說:這個地方,是我的住處了,再是不堪,也不能任由蟲蟻蛇鼠嘲笑。

這樣想後,她撩起袖子,挽起裙襬,摘下發飾珠釵等物,將對雜的物件一一情理出來,還去亭樓後頭那口井打水回來擦抹。等她將屋子收拾得煥然一新,又將那株鐵樹拖拽到門口。

關於鐵樹的安排,她心裡是這麼解釋的:古人常以青松為門禮,今日,我將鐵樹作青松。前人迎客松,我是鐵樹門!

所謂鐵樹門,就是將這棵東西擋門,以防不測,又可點綴裝飾。

其餘定下,天色也漸黑,她再開啟另外一口大盒子,裡頭隔了好幾層,一一拆開,見分別裝有:鍋碗瓢盆,菜米油鹽,燈火凝脂,褥被衣裳等。

應了寶珠和絳珠的話了:生活所需的東西。

一一清點出來,該擺的擺,該收的收,該安床的安床,餘了,便是該做飯了。

做飯?

庒琂環找一圈,沒見哪裡有廚房,有灶臺。她自忖道:以前關在這裡的人難道都不吃的?

因這樣想,不免深思:難不成被關進來的人都自盡死了?

又想:或許他們的罪責很輕,太太她們仍舊送東西來給他吃。而自己罪孽深重,被如此對待。

心裡的不平衡,自己百般疏通,通暢了,又繼續忙。

忙著在外頭搬石頭做灶,把鍋挪出去,再去打水,洗米,入鍋,煮食。或許是水放多的緣故,熬滿了一鍋,不見飯粒,只是糊爛一團。

庒琂看著鍋裡,自嘲:難得糊塗,就糊塗點吧!

接而,心情變得欣快起來,將鍋裡的“飯”用盆子盛著,再繼續做菜。

菜?

是青菜,肉食皆無。

庒琂從盒子裡拿出幾朵青菜,愣了一會子,笑道:“清清白白又一世。太太想告訴我,我是清白的。

此前的欣快,此刻轉變成歡快。

在洗菜的時候,她一邊笑一邊自語:“今日是喬遷大喜的日子,值得慶賀。我要做全席大宴。”

故此,把所有的青菜都拿出來,全洗了,再把碗、盤、碟子,連吃茶的茶杯,茶蓋都拿來,又覺得不夠,再去摘樹葉子拼成盤。

此處做法,庒琂有講究。

如,摘下的青菜根莖定為葷菜,一個碟子一個盤子分派好,將菜裝入,美名其曰:烏龍鳳尾、嫩筍炒香豬、蜜汁脆皮烤鴨、百香嫩雞、清蒸鯉魚、紅燒牛肉、深海珍珠大蟹、芙蓉蛋、燉天鵝……

一面點,一面笑。

落到青菜和湯品,她犯難了,痴痴地想:“這青菜最是純淨天然之物,不可與髒肉名字那般俗。

因此給青菜命名為:一品鮮綠,幾度秋葵,蔓蔓青蘿,伊人在水,小渚白蘩,匏有苦葉、桃色灼灼等。

湯品是:瑤池水、靈雨羹、天山湯、白鳳朝陽等。

菜定完。

她生起火焰,熱淨鍋面,放入油鹽,再將分派好了的菜倒進去。

菜色之多,夠她忙碌一陣。因忙碌,一日的煩惱苦怨拋之腦後,冷風吹來時,剛好將之帶走。

這也是遠在鳳凰閣另一邊的莊玝聞見的味道了。

因見莊玳離去太久未回,莊玝百無聊賴,她掌燈出來,在外頭站了一會兒,心裡疑惑,石頭齋到底關了什麼人?想著呢,便小心翼翼摸索前行靠近。

到了石頭齋高牆門下,順門縫往裡瞧,依稀朦朧看到有個人在一堆亂石間忙碌,很是歡快的樣子,因天色黑,看不清她的面目。

莊玝看到那人的歡快,羨慕起來:難得世上有這樣豁達之人,明明被關在這裡,還能如此歡喜,奇哉怪哉!

莊玝便多看幾眼,想瞧清楚裡頭到底是什麼樣的人物。

可是,如何細看,也鬥不過天色黑暗襲眼,最後,莊玝嘆:“罷了!”

她正想轉身回去,忽聞一股青菜清香飄來,她的肚子咕咕直叫,便停下,百般嚥下口水,終於忍不住,欲開口向裡頭討吃的。

又想:我堂堂西府大小姐,怎可向這些低賤的下人討要食物?寧願餓死,也不要嗟來之食!

正這時,聽到遠處傳來莊玳縹緲的叫聲:“五妹妹!五妹妹!”

莊玝聽到了,趕緊抽身從門下離開。

興許響聲異動讓庒琂驚覺,她停下手中的活兒,定神看門外。良久,低低地呼問:“是何人?”

問了幾句,無人應答。

因那會兒,莊玝已離開了。

庒琂回屋拿燈,戰戰兢兢的走出來,將臉貼在門板,透過門縫往外瞧,見到一個倩影,持燈,正一腳高一腳低往鳳凰閣另一邊去。

看著身形,很是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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