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靡靡之聲(1 / 1)
庒琂看著眼前景象,背脊汗涼,腿如插於冰潭之中。
萬一這些蛇,群擁而上,後果不堪設想,它們進入屋裡,上了樓,她整個身軀骨肉,都不夠它們各自啃一口兒。
站在此處二樓,不止看見蛇群,瞭遠而望,還看到西府大部分地方,層層疊疊的院牆瓦簷,密密麻麻的樹蔭盆栽,還有你來我往忙碌的下人們。
庒琂驚懼中生出些許竊喜,感嘆:終於見到人了。
但是,離得很是遙遠,自己張聲叫喚,他們能聽到麼?
再說,寶珠她們叮囑過,她只能住樓下,不可上二樓。如自己出聲尋助,正好廣播自己沒按囑咐住下,不聽召喚不規矩。
思想之間,蛇群停在臺階之下,並沒繼續遊移上來。似乎,它們的面前有一位元帥,元帥正站著臺階上指揮,一旦元帥大聲令下,它們便奮不顧身潮湧而來。
這等奇觀,若平白無故說與人聽,未必有人相信,眼下確確實實如此。
真是怪異荒誕。
然而,更為荒誕還有。就在當前,不知從何處傳來一縷縹緲虛無的葉片哨聲,聲音不高,細弦微音,如怨如訴,嫋嫋遠繞;樓下一排排候命的蛇,亦是聽到,只見它們齊刷刷的昂頭,往井那邊望。
庒琂好奇,順著蛇扭轉的方向望去,井口那邊,並無一人,聲音縹縹緲緲,也不知是否從那裡傳出。值得確定的是,蛇聽到這些葉片哨聲,作出回應了,不是這樣麼?
稍後不久,哨聲停息,蛇如同得了號令,紛紛匍匐低頭,四下散去。
這情景,可把庒琂看得目瞪口呆,心跳狂加。原本蛇走了,應當安全了,她即可下樓,但是,久久站望,不敢移步,驚恐餘悸,難以消除。
飢餓交加,被蛇恫嚇過度,此刻,安全了,她卻睏乏難耐,扶住柱子癱坐在地,沒一會兒,眼睛朦朦朧朧的看到有個人從樓下上來,她也不認識,只覺得這人長得很是飄逸,跟畫兒上畫的仙家一樣的人品,明眸潔齒,慈眉善目。
那人說:“姑娘怎上樓來了?”
庒琂虛弱地睜開眼睛,因覺得她長得親和,便微笑對待,道:“才剛我看到很多蛇,要吃了我。我如今逃難上來,又飢餓難耐,渾身上下沒力氣了。這才坐在這兒。”
那人笑著說:“姑娘這般困難,為何不求救一聲?”
庒琂困惑道:“我也想。可我不能呀!話說,錦上添花世人愛,雪中送炭有幾人?我是個罪人呢!如今,想是遭遇懲罰了。”
那人奇怪地問:“姑娘得罪了誰?”
庒琂悽苦道:“得罪的人多了。其他人我倒不掛心,只是覺得愧對我家裡人。只知他人父母為自己父母,不知自己父母為何人。我得罪自己親人,才遭此報應。你說,該不該呢?”
說著,那人親和友善的面目,登時扭曲,那張仙人一般的臉面,皺成一團,皮子跟掉了麵皮似的,一疙瘩一疙瘩,溼噠噠的往下掉落,如斑駁的牆面,掉了渣滓似的,轉眼,化出一具骨頭骷髏,張牙舞爪撲向她。
樓梯口,莊玳、莊璞、子素、三喜等一干人不知從何處跑來,也被眼前的一幕嚇得倒退。
庒琂向莊玳失聲大呼:“哥哥救我!哥哥救我!”
一陣風從外頭刮進來,捲了一張落葉,落葉打在她臉上,臉面驚疼,睜眼一看,用手摸摸額頭,溼了一手,原來才剛見到的,只不過是黃粱一夢而已。
從夢中醒來,外頭天色盡黑。
庒琂心寒未暖,依舊害怕樓下聚滿蛇群。但是周遭漆黑,又叫她難以安坐。她站起來,扶手欄杆,看西府外頭,各處亭臺樓閣,院子迴廊,皆亮燈,明晃晃,昏黃黃,零星點綴,或一條火龍玉帶,與此地相比,此地是陰曹地府,外頭才是真正的天上人間。
忽然,心中充滿憤懣,悲涼。
寄人籬下如何?無立錐之地如何?怯步難行如何?黯然傷神如何?
即是當下,此時此刻此境。
一切唯有孤獨最真,無可安放最切!
是誰一手造就她如今的境地?是誰一步步將她推入絕境?
對,是這昏庸無能的朝代,是恬不知恥的莊氏一族,是六親不認的西府!
這筆仇恨,要跟他們算!早該當機立斷算清楚,若非一年來自己優柔寡斷,豈能淪落於此?
恨,如海面浪潮,一波趕著一波。
浪潮之上,熊熊烈火,燃亮整片海面夜空。
庒琂抹去淚水,慢慢轉身,憑藉日裡的記憶,摸索回樓下的路徑。是的,上來時,是攀爬而上,此刻要下去,也要攀爬而下。
有話說:上山容易,下山難。
不消說的別的,她壯大的膽子,按今日上來的每一步,每一勾手爬下,也不知腳踏到什麼地方了,離地面還有幾尺,只覺得手腕忽然沒勁兒,猛然滑開。
她的身子,如浮在雲端之上,飄飄蕩蕩,落不到地面。
落地時,響起一陣“砰砰”聲。
庒琂感覺不到摔下的疼痛,只是覺得頭暈目眩,脾胃泛嘔。
“砰砰”的聲音再次響起。
庒琂心中沉想:“這樓可真高,才剛不是掉下去了麼?怎還在響?”
她眨眼定神。
對,自己在地上,平躺,臉面向上。此刻,已是白天,才剛的黑夜不見了!難道這又是夢境?
正在這時,“砰砰”的聲音停止,接著傳來寶珠的聲音:“姑娘!姑娘在不在?”
熟悉的聲音,讓庒琂欣喜若狂。至少知道,此刻是白天,此刻並非在夢境裡。
庒琂虛弱地應一句:“在!”便軟綿綿地翻身,欲起來。
誰知,渾身上下,皮肉之內的骨頭架子,如同被拆散,每一關節,每一寸裡都在泛痠痛。好不容支撐起來,伸手開啟門,手搭在門柵上,怎麼也使不出力來。
外頭,寶珠似乎急了,推了幾次門,更是大聲呼喚:“姑娘在不在?請姑娘回一句讓我們知道。”
庒琂輕輕拍了拍門,表示應答,喉嚨裡悶出的話語,如柔絲一般,自己都聽不見。
寶珠又道:“姑娘怎麼了?你開開門吧!太太讓我們帶好東西來給你。”
經過一番掙扎和努力,門開了。
外頭,只有寶珠和絳珠二人,提著一個食盒。二人見庒琂那模樣,嚇得往後退幾步,待定神注視,確認眼前的人是庒琂,才大步跨進來,扶住她。
庒琂順勢倒在寶珠的懷裡,淡淡笑應:“門開了。”
寶珠和絳珠扶庒琂上床,又找被子給她墊,躺好之後,寶珠示意絳珠倒茶水來。
絳珠找了一會子茶具,哪裡見有?尋到一口茶壺,倒是洗得乾淨,裡頭卻沒水,便過來對寶珠搖頭示意。
寶珠嘆一聲,指著食盒道:“罷了。把盒子開啟,將太太給的安神湯讓姑娘吃了吧!”
絳珠開啟食盒,裡頭不止有湯罐,還有一盤八格裝的喜果兒,大約有紅花生、珍珠寶玉丸、聰明豆、紅雞蛋、核桃仁兒、人參果兒、蘋果兒、鷹翅等。
絳珠只把湯罐端出來,開了蓋,再給寶珠,寶珠接好,入了勺子,大約攪拌幾下。仍看到有暖霧從罐內升起。
寶珠說:“就一天夜,姑娘怎就這樣了?太太又不是真心罰姑娘什麼,只是讓姑娘在這兒避一避,怎就安不住身,把自己折磨成這樣。叫太太知道了,太太怎能安心?”
此般說,關心庒琂的少,責備的意思多呀!
庒琂欲開口反舌幾句,可寶珠又說道:“換個生地兒給姑娘住,太太心裡也疼。昨夜想一夜,都沒睡好。今兒一早,吩咐我們說‘姑娘住在新地方,興許不習慣,夜裡難免不好安神。’讓我們熬一盅安神湯來。瞧,這就是了,很濃的一盅。用我們王府帶來的十二味補藥做的,我們怕姑娘覺得膩,一點兒葷油都沒放,全是菜花籽兒的油,很清。姑娘真有心待自己,就把太太賜的湯喝了,一解渴,二安神。”
庒琂兩眼泛淚,輕輕搖頭。
寶珠、絳珠以為她感動了呢。
豈料,庒琂道:“我不吃!我不想吃!”
寶珠道:“為何呀?姑娘不吃,能折騰幾日?”
庒琂楚楚可憐哀望那兩人,求道:“我也不是折騰自己,只是覺得冤枉。太太真是可憐我,好歹讓我離開吧!這個地方,我住不下去。真想關了我,那請太太給我換入柴房,茅房,狗房,貓房都可,千萬別讓我留這兒了。”
寶珠和絳珠一愣,之後,微微迎笑,道:“姑娘思想多了。這個地方安靜,不怕籬竹園那位姑娘尋來。這會子,籬竹園的姑娘還鬧呢!你瞧我手裡的湯,是太太送的,盒子裡頭還有呢!二太太也捎來東西,那是喜果兒,那邊添了喜人。多捎一份兒來,二太太說,算是給姑娘賠不是。姑娘你瞧,誰怪你了?”
庒琂道:“那為何還關我在這個地方?滿園子的毒蛇蟲子,好不嚇人。”
寶珠和絳珠見她言語犀利直白,有些對答不上。寶珠也不想答,淘起勺子,勺出一挖湯,送到庒琂唇邊。
庒琂垂下眉目,怔怔地盯住湯水,鼻子早已聞到清香。若非今日之境,真有這樣的湯在面前,她肯定一口吃完,何須人來哀求餵食?
僵持了一會兒,庒琂冷冷道:“我不吃!你們的東西有毒!”
有毒?
寶珠和絳珠的臉色瞬息僵白,顯出些許惱怒,終究沒發作,只是帶著冰寒之氣,道:“姑娘若怕有毒,那我先吃!”
說罷,寶珠吃一口,又給絳珠吃一口。吃完,又催庒琂吃。
庒琂依舊不吃,還加條件道:“眼下,太太是不肯放我了。要我吃也行,我求姐姐幫我個忙,若姐姐願意幫,我便吃。若是不幫,就讓我自生自滅好了。”
這是氣話!
庒琂怎捨得死?若是放棄自己,為何奮力與蛇搏鬥?
寶珠道:“姑娘有什麼事儘管吩咐。”
庒琂頓了一會兒,道:“這裡有很多蛇,我差點被蛇吃了。”指著手臂和腿說:“跟這兒那麼大一條,嚇死個人!”
寶珠和絳珠聽得,忍不住大笑。
庒琂知她們不信,也不想再繼續說頭日的情景了,只說:“求姐姐給我帶些雄黃來。”
寶珠道:“姑娘早聽到什麼人亂說什麼話了?日常,有多嘴的人總說我們這個地方是雷峰塔,底下壓有白蛇娘娘。怕姑娘心裡被蠱惑,遐想出來的怪。姑娘別多心,真有那麼多蛇,那麼大一條,府裡豈能安生?”
那二人堅決不信,也表現著不願意幫拿雄黃來!
庒琂閉上眼睛,不吃,也不再說了。
寶珠和絳珠見她這樣,心想她是出怨氣,便將東西放下,輕聲輕步退出去。
她們才走出亭樓的門,庒琂猛然睜開眼睛,從床上撐起身子,仰直了脖子對外頭叫:“姐姐!你們若怕太太責怪不肯幫,那能不能幫我給三哥哥說一聲?”
那二人搖頭,嘆息,離去,似乎當庒琂神志不清,胡言亂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