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伯仁傷(1 / 1)
寶珠受盡委屈和恥辱,於頭夜三更天在中府外門那棵老槐樹上吊自盡。
寶珠死時,享年三十五歲,終身未嫁。
晨早,中府守門的婆子開門落燈發現有人上吊,一命的呼叫,半時,中府內外僕眾聞聲出來,個個被嚇得不知所措,幸好老太太頭痛病又起,沉睡至早未能起身,故而不曾聽見。竹兒等幾個大丫頭出來看,強壓住這些人的碎嘴大呼,趕著差人去西府報,另外讓人去通知北府給曹氏知道,同時叫大姑娘莊瑚和大姑爺查士德、管家等來處理。
屍首很快從樹上放下,但是謠言就此鬧得沸沸揚揚。
二老爺聞訊,先到達,未近中府,一命的指揮把人放下收走,又問老太太可被驚嚇到了?那些人回說老太太還在裡頭睡,大約沒聽見。故此,莊祿更是抹了腳底油奔向中府門下。到門下,烏泱泱的圍著許多人,不光是中府的僕眾,另外東西南北各府好事的人都來了,竹兒、梅兒等大丫頭百般言語驅趕,皆不得聽。
莊祿一到,下命令似的對眾人道:“再不去,我讓你們個個兒往上吊。看風涼不風涼。”
沒多久,圍觀的人去之八九,仍有些個躲在樹木草叢花堆間窺看。因忙著,主事的人等顧不上,沒言語管理,由著他們偷巧議論。
爾後,西府三老爺莊勤、太太郡主,連姨娘鳳仙也來了。
西府一干主家人到,這會子,寶珠的屍首已放下,管家讓四兒等僕子找來綠布蓋子嚴嚴實實將它遮住。
郡主自聽說寶珠上吊,魂不守舍,哭哭啼啼一陣,丈夫莊勤勸幾句,讓她安心在屋裡等著,還要叫孩子們來陪伴。郡主不依,還要求莊勤別將這事先給孩子們說。等莊勤出門,她巴巴的跟著,莊勤無奈,倒沒勸了。夫妻二人共同來中府。如今到這兒,郡主哪裡支援得站在遠處望,早歪身晃腳,搖搖擺擺,一副傷心欲絕的樣子撲過去。鳳仙姨娘、絳珠、玉屏等怕她傷心過度,趕緊的扶住。
幾人在寶珠邊上蹲著要開蓋子看。
莊勤沒叫人攔著,只去跟管家和莊祿言語。
管家給莊勤說了情況,大約說晨早中府的人開門見到的,如今老太太還未被驚動,可寶珠在中府沒了,要不要進去報說一聲。莊勤和莊祿商議,這事兒不能讓老太太知曉。便匆匆讓人將屍體包卷抬回西府。正抬走呢,曹氏跟貴圓、玉圓等幾個丫頭來了。
曹氏一到跟前,先去扶郡主起身。
郡主悲痛,渾身鬆軟,三魂驚掉六魄了。
曹氏安慰道:“怎發生這樣的事呢?昨日還好好的。”
郡主無心回應,淚水如掉線的珍珠,曾幾何時,自己沒這般痛哭流淚,為這丫頭,她是真捨不得,難免傷感至極。
再者,曹氏這般來安慰,多少有些不真心,看笑話的。所以,郡主心裡覺得屈辱百分。
莊勤和莊祿過來,道:“先扶太太回去。”
話語間,曹氏等人圍住郡主,抬抬扶扶,把郡主往西府那邊送。
莊勤和莊祿不敢散,吩咐管家跟過去照應著,再吩咐這些事別讓府裡的姑娘和爺們參進來,忙事的各自忙去,要斷去議論和傳播。隨後,兄弟二人進中府壽中居,候著給老太太請安。實裡,想看看老太太是否知情,是否被驚到,好作應對,或是提早請罪什麼的。
所幸,老太太在床睡著,真不知情。兄弟二人叮囑竹兒等人些許要緊的話,隨即趕回西府。
至西府。
看見四兒在門下候著,是管家讓他留下等老爺們的。見老爺們回來,四兒上來過禮,並說,人抬回原住屋裡了。
莊祿捏著他常日不離手的翡翠珠子,拍了拍大腿,道:“糊塗沒世面的混帳東西,這都死絕氣兒了還抬進門做什麼,遠遠放在大門外不就完了。”
這話冤枉四兒了,那是郡主執意要抬進去,本來入府時,曹氏等勸過,郡主要抬進正堂大廳呢,諸人好說歹說才挪去寶珠原住的屋子。眼下,莊祿責怪起來,四兒回道:“原是要放外頭的合規矩,可太太說死了當是姑娘女兒,好歹不讓她落在門口外頭,叫風吹雨打,魂魄不歸。”
莊祿聽完,噎住話了,直把莊勤看住。
莊勤搖頭,道:“是沒這規矩,可她們主僕一場,跟那麼多年,終是一份情。隨她去吧!”
遂而,莊勤領頭,莊祿、四兒等跟在左右後頭進去。
到了寶珠住的那屋外頭,入耳聽聞一群人高高低低的哭泣。莊勤、莊祿沒進去,把丫頭們叫來說:“怎不把太太扶回屋去,讓進去做什麼。”
丫頭們惶恐,爭先報說:“太太要來,我們攔不住。”
正說著,南府的么姨娘來了,前後腳的莊瑚、查士德也來了,熹姨娘跟在後頭。
因她們來,莊祿央她們進去把太太兩個扶回去。
么姨娘、莊瑚、熹姨娘幾個進屋。
到裡面,見一屋子人。站在後頭的人驚覺她們到,讓出道兒來,順看去,見一張綠布蓋著個屍首平放在床上,郡主坐在床頭,勾首垂淚。地上,絳珠和玉屏跪著哭,後頭還丫頭、婆子們出聲喊悲。
曹氏站在郡主的邊側,擦眼抹淚。
么姨娘過去,看了一眼,因看到蓋寶珠的綠蓋子沒蓋全,幾縷頭髮露在外面,她微微嘆息,往前傾身子,伸手拉布蓋住寶珠的頭髮,之後,拍了拍郡主的肩膀,以示安慰,便退後一步,對曹氏道:“太太怎不把太太扶回去。”
曹氏哽咽道:“我是個罪人,哪敢張聲動手。怕辱沒了人。”
么姨娘不知頭日西府發生的事,疑疑惑惑的盯住曹氏看。那時,莊瑚和熹姨娘走來,輕聲細步,面帶傷感,一人一邊夾扶郡主,半拉半托,將郡主扶起。
么姨娘見狀,趕緊回身幫忙,並說:“太太節哀,到底是丫頭,你不必過於感傷。她去了,自然是想去那地方。”
郡主舉起淚目,看么姨娘,道:“我知道她原不想去的,怎忍不住腳步就去了呢!我說過不得一年,我放她出去。這身衣裳還是我前幾年送她的,我說,趕著年青出去,好人家也得看得你有好時候,她不依,非說要伺候我到老。如今,我老了,她先去了,日後還有誰像她這般忠守於我?你說,我不傷感,誰傷感?好好一條命,說不要就不要,這丫頭真是狠心哪!”
么姨娘再安慰道:“太太說的是,那自然是她無福消受太太的好。既然選擇離開,那太太寬心送一送,無妨其他,好歹主僕一場,哭過一陣是太太真心實意對待她,不枉她跟太太一場。”
莊瑚也如此安慰。
聽幾人相繼寬解,曹氏收住淚聲,隨口假意勸幾聲,到底她心虛,自己再自責一番。可沒人聽出她的意思,傷心的傷心,勸解的勸解,目光都在郡主身上了。
屋子裡的有些個下人犯猜疑,心思鬱悶地想:寶珠怎麼就去了?或是郡主逼死寶珠的呢?她們有這想法的,只能暗暗藏在心底,為寶珠鳴不平,因念寶珠昔日對她們的好,此刻真真為她的死傷心,落淚,哭悲。再退一步思想,難免生出幾分忌憚和害怕,怕郡主某一日也如此逼死自己。
眾人勸解當口。
郡主怎麼也不願走,說:“你們不願見的,都去吧,我自個兒坐一會子。”
眾人知道郡主捨不得寶珠。么姨娘和莊瑚見勸解無效,便跟隨陪伴站著,一時無話,都顯出悲傷的意思來,與郡主一同傷感。
哭了一會兒。
忽然聽到莊祿、莊勤兩位老爺在外面發火,說怎麼還沒將人扶出來。
曹氏聽了,直直地對郡主道:“太太也莫要傷心了,她雖然去,千好萬好我們記著。趕今兒明日,我跟大姑娘給太太尋一個好的,再讓她服侍太太,仍叫寶珠。”
郡主聽後,極速扭頭,惡狠狠瞪住曹氏,良久,憋出一句:“你安的什麼心!”
曹氏心驚,慌了嘴臉,道:“我……這不是好意麼?我的心全在太太這兒,跟太太的心是一同的。”
郡主哭臉微揚,鄙夷地掃曹氏半眼。
管家進來道:“太太,人去了,不牽來不帶去,她讓自個兒走,就是那理兒了。那是她自個兒願意安靜。太太們都先請吧,何須擾她清靜上路?”
見無人言語。
管家又道:“太太,老爺外頭請呢!如今為她傷感不值當,壽中居老太太還得按得住才行。說句不當說的話,北府從商,大姑娘也跟著幫手,久處於此不合時宜,另外兩府添了爺們,到底不吉利呀!請太太們輕啟貴足移步。”
郡主聽管家說得懇切,也想到曹氏和莊瑚管理經商事宜,不適久留陪伴,便搖頭望么姨娘,意思是讓么姨娘等扶她起身。是要出去了。
快走到門口,郡主轉身對跪在地上的絳珠、玉屏等丫頭吩咐道:“該備的備著,替我儘儘心,也替你們儘儘心。我才剛看她頭上髮絲亂了,你們幫打整打整,她穿那麼一身大紅,沒朵喜花說不過去,摘朵紅芍藥吧,給她戴上,讓她仙仙美美,風風光光。算跟我們長久相處一場了。”
絳珠和玉屏聽完,淚如泉湧,匍匐在地,額貼地面,行了大禮。
完畢,郡主由么姨娘和莊瑚扶出。外頭,莊勤和莊祿久等了,一看眾人從屋裡出來,莊勤先跨步上去靠近郡主,么姨娘和莊瑚自覺鬆手退後。
莊勤扶住她,道:“先回吧!讓他們把後事料理了吧!”
郡主悲悲慼慼,掛淚點頭。
此處,有些人心裡想,才是個丫頭尋短見死了,她個主子何須這樣?若非心虛,哪能如此做作。
這當時,管家忙著出去招呼四兒,讓他趕緊擺傢伙上來。
所謂“傢伙”,是人進了髒地方,需要走場子淨身,這樣,就染不上壞東西出去。四兒在外頭報說:“準備好了!擱在外頭院子,請太太、老爺們移步。”
院子處,一盆烈火熊熊燃燒,火光映黃了整個白天。
豈止院子這裡有熊熊烈火?在地底下也燃起來了,此時此刻,庒琂抱住三喜狂呼亂叫,指著鬼母道:“媽媽你欺騙了我!你騙得我好苦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