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轉朱閣,低綺戶(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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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日,中秋。圓月節。

一切計劃如滿月那般冉冉而至,已無迴轉餘地了。

庒琂讓子素把古琴拿出來,擦拭灰塵,除錯聲音,而她也特別的準備一支笛子,之前用竹葉吹聲,怕聲音不夠透亮,轉換笛子了。這可是武器呀,得擦亮擦淨了,好攝人心魂。今晚是否成功,就看能否抓住人的眼,能否留住人的心。

今夜可怠慢任何人,不可怠慢手中的“武器”啊。

從早到晚,經一撥一茬的人,見禮問安,祈祝中秋,進祠見祖,燒香點燭,跪跪拜拜,總之,繁文縟節沒完沒了。庒琂每一步跟在老太太跟前,見太太,見老爺,見兄弟姐妹,她站在旁邊,雖笑著應對,卻也只是一驅僵硬的屍體罷了。那些時刻,她心無雜念,就連懷念父母之心也沒有了。

好艱難熬過天光,終於到圓月晚上。

是的,月升之時,該中秋大宴了。

因在中府大院擺席,各府人等都聚集於此,一日至晚,這裡人流人淌,滾滾不息,所有的鬧熱、笑聲、客套言語全都混在一塊兒;無論是主子,下人,或來巴結串門的門客,都是一副笑掉了金牙的嘴臉。這便是豪門貴府的中秋,跟去年光景比照,大同小異。

庒琂與莊府的兄弟姐妹們給長輩們一次次行禮,等他們落桌,她與子素便回鏡花謝準備著。

別過外頭的人回到鏡花謝里間。

子素摸著古琴,說:“要不要再試試?”

庒琂道:“不必。”

子素道:“萬一斷絃了,或奏不出來怎麼辦?”

庒琂笑道:“最好如此,越鬧得兇狠,那些人越關注。先生成功的把握再加大一成。”

言語間,藥先生來了。

藥先生一進來就道:“姑娘,人多著呢!可確定要這麼著了?”

庒琂肯定地道:“連累先生了。”

藥先生明白庒琂的意思了,他怕有變故,不得不再來確認。確認後,藥先生還說府裡招待自己坐席上,他委婉拒絕他們的安排,硬要跟底下的人一塊坐,這才抽得身來鏡花謝。

庒琂很是感激藥先生,起身給他拜謝。哪料,莊玳領著驀闌和復生來了,見她給藥先生行禮呢。

藥先生不敢久留,含含糊糊說給庒琂請脈,退了出去。這是演給莊玳看的把戲。

因見莊玳來,庒琂換出一副平日裡的面孔,笑問莊玳:“三哥哥不在席上陪著,這會子來做什麼。”

今日,莊玳容光煥發,沒絲毫病症之狀。可謂人逢喜事精神爽,用在他身上最恰當不過了。看著他說話進來,庒琂半時恍惚,擔憂:鬼母媽媽把蛇膽晶石拿走了,萬一他病發可怎麼是好呀!

莊玳目送藥先生離開,道:“先生真好,這會子還來給妹妹看平安脈,我對妹妹的好不及先生零星半點!慚愧之極!本想早點過來跟妹妹說話,可太太不給,說早了,人多雜得很,擔心我身子不中用。妹妹瞧我,如今可不是好好的了。我來啊,想給妹妹道謝,二來呢,向妹妹致歉。都是去年我嘴巴不牢固,讓妹妹今夜勞累,罪過罪過呀。”

庒琂笑道:“哥哥說笑呢,承你的情,我也願意,叫你情我願,沒什麼謝不謝的,歉不歉的。”

莊玳怔怔望住庒琂,心裡怪想:她今日的說話怎麼如此冰冷?趕緊笑道:“妹妹是不是心裡緊張?”

庒琂道:“有什麼好緊張的,我當四周的人是大白菜,一棵一棵栽在地下,不是人就完了,無須害怕緊張。”

這話把莊玳引出笑聲來了。

子素見兩人說話,雲裡霧裡的客氣,極其無語,可轉念一想,莊玳來的是時候呀,何不拉攏莊玳,利用他助自己一臂之力?

於是,子素道:“三爺,我們真真給你們當曲工伶人了。今夜中秋,月圓著呢,別到時見我們彈奏不好,冷落了好夜色,敗了你們的人心。你啊,得給我們助個威力。”

莊玳激動道:“素姐姐客氣,我自然要給你們助力的。但凡我會,我也要跟姐姐妹妹一起合奏,所謂琴瑟和鳴,那才是天地神仙的美事呢!”

子素道:“這種揣著臉面的事,不敢讓三爺出醜,我們丟出去就成了。”捂住嘴巴,笑綿綿的道:“爺,你若有心捧場,把各府的人都叫來。甭管有臉面的沒臉面的,統統叫來圍觀,看我們表演,好讓我們這種沒見過世面的,月光之下,亮一回相,算長一回臉了。”

復生聽著,拍手叫好,道:“那我幫爺去傳話,叫四府裡的人都來,看門的都別看了,統統來看姑娘和姐姐表演。”

驀闌聽得,急了,倒下一盆冷水,舉手打復生的頭,道:“要死呢!姑娘慫恿爺,你也慫恿,仔細回去太太揭你的皮。若是人人都來了,各府裡的油燈誰看著,走水了看怎麼辦。素姑娘跟爺說一句玩笑話罷了,你還當真!”

復生便不敢說話了。

子素白了驀闌一眼,又笑著給她端禮。

莊玳見驀闌這般無禮,趕緊道:“驀闌無禮!今日中秋本是好時候,難得給大夥兒放假。我覺得子素姐姐的提意不錯。”遂而開口命復生去傳話。

復生沒頭沒腦的瞎高興,拔腿要跑出去,驀闌又拉住他,道:“爺太慣著他了,不是連累我麼!有一次還不夠,又來第二回!”嗔怪復生,道:“真要去籠絡人,不是這般籠絡,你這會子去叫,得罪一群人呢!我建議你先給二太太說一聲,支放哪些人來,由太太恩准。別一口去說是我們三爺放的。到頭,我們出事兒沒什麼,給爺攬一堆麻煩,看怎麼收拾。”

莊玳不耐煩了,道:“那你跟復生去回太太,說是我的意思。”

庒琂怕驀闌去回曹氏,會添油加醋說不好的,便打圓場說不必了。

莊玳在興頭上,哪肯依,仍使喚驀闌跟復生:“去請示吧!別請示二太太了,跟老太太說。老太太準高興的,省得太太拿你們麻煩。”

驀闌勸阻不得,唉聲嘆氣出去了,復生猶豫著要不要跟,那驀闌已在外頭叫他,復生才戰戰兢兢走出。到了外頭,驀闌跟復生說她自己去給二太太報一聲,讓他去給老太太和西府太太報。如此,二人兵分兩路報去了。

二人去沒多久。驀闌急哄哄的回來,催促莊玳道:“老太太埋怨,說爺別纏著姑娘了,讓姑娘好好準備著。她老人家期待一年總算盼到今夜,得讓姑娘安心奏演,不許爺擾亂姑娘。爺,咱們先出去吧!菜都上齊了。太太左右不見你,才剛我們去報,又給批了一頓。”

庒琂也道:“是呢!哥哥就去吧!有什麼話往後再說。”

莊玳這才依依不捨離開,他才走,竹兒跟著來了,別的話沒說,替老太太來問:“老太太問姑娘,姑娘要不要先吃了東西再演繹。老太太說姑娘別委屈肚子才好。”

庒琂回道:“飽暖不成事,萬事得餓著做才做到極致。”讓竹兒去給老太太致謝。

往下,宴席開始,祝賀之聲連綿不絕,一撥趕著一撥的人給老太太說吉利話。

隔一障院牆,聽得十分清楚。子素出去探了一眼,回來說:“果然大排場,等著看戲似的,看到很多熟臉,守門的婆子都來好幾個呢!”

這麼說,庒琂更有信心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老太太再派竹兒來請,說:“老太太說姑娘若是準備好了,該出來了。”

是上場的意思了!

這一回,是上戰場了!

庒琂示意子素抱琴,自己把準備好的竹笛拿來,隨後,與竹兒離開鏡花謝。出了院門,竹兒先行一步,走到席間,往頭座上給老太太報:“姑娘來了。”

聽得,滿座譁然,翹首以望。

當下,老太太紅光滿面,舉杯向著滿府人道:“琂丫頭助興這美事傳得倒快。個個巴眼的來看個新鮮。今夜是好日子,我不怪你們,隨便來,隨便瞧!都是自家裡的人,不拘束了。那是你們姑娘替你們孝敬我的。”

庒琂和子素緩緩行來,聽得清清楚楚。

子素低聲給庒琂說道:“拿遮羞布遮自己的臉,還往臉上貼金。”

庒琂滿臉愉悅,笑出蜜來,還刻意淺藏微露幾分羞怯。出來時,子素又給她打扮一回,與莊玳來見她那會子比,當下跟換了一副皮囊。此刻,庒琂雲鬢高立,珠翠零星,步搖輕晃,後發垂披,一身嫦娥白衣隨晚間秋風飄逸,手持一根笛子;子素亦是同等裝扮,懷抱一橫古琴;二人從鏡花謝走來,宛如仙子從月宮降落。

瞬息,周遭躁動,讚歎聲不絕,這對庒琂而言,並非褒揚,而是恥辱啊!論親情團圓,自己的父母兄弟姐妹沒一個在場,論自身處境,她是個高貴小姐呢,這如今算什麼玩物兒?是唱曲的?是個歌姬?

一路走向老太太那桌,餘光也在路上掃視,想看藥先生在不在,想知道藥先生行動沒有。是的,她看到了,藥先生在人堆兒的後頭,隱隱約約露出那張緊張的臉。

她還未行至老太太桌前,莊玳已迎走出來,道:“妹妹往那邊高處坐去!演奏的地兒啊我都給你安排了。”

說著,莊玳指向壽中居門下,也就是臺階之上,此處精心佈置過的,從屋簷上吊下幾盞大燈,特別罩上幾種顏色,遠遠看去,繽紛明亮,極具特色,與宴桌的燈光對比,果然是個表演的絕佳戲臺。

庒琂沒按莊玳的指示往“戲臺”上走,而是款款行至老太太跟前行禮,又給太太們、老爺們行禮。

老太太樂呵呵道:“不必多禮。該地下那些閒雜有眼福的人向你行禮才對,賺足了他們!不過呀,你真要行禮,跟你三哥哥行一個,難為他病著還這般惦記,特特叫人幫你弄個花樣戲臺!”

原來,那五光十色的“戲臺”是莊玳差人準備的。

庒琂聽得,知禮識度地給莊玳行禮,沒言語說話。

老太太彷彿等不及了,道:“去吧!《洛神賦曲》你奏來,才不負這盤明月呀!想當年,你們姑太太沒出閣,也會這個,外頭的都比不上她。今兒,我看有人將她比下去咯!”

誰想得到老太太會在今夜提及姑太太來!姑太太是誰?那是庒琂的母親莊惠!是四府老爺們的妹妹,是莊頊、莊璞、莊玳等兄弟姐妹的姑姑!

庒琂的心,猛然被針刺入,狠狠疼痛。興許,老太太的話是想鼓勵她,或許,老太太是想透過這話暗示她,今夜中秋不光莊府人自己過,還與卓府,與她母親一同過。這是好心好意的話語呢!

只是,庒琂一點感動都沒有。她領著子素往“戲臺”上走,到了上面,子素將琴放在桌上,她則站著。

演奏就這般自然而然的開始了,沒有人下令指揮,亦沒人規定怎麼著。

音樂聲起,老太太請酒的聲音也跟隨而來,她道:“今年中秋,雞鴨魚肉濃茶美酒不及琂丫頭這曲,我年老至此,十分滿足啊!開席之前,算我為老不尊了,先吃一杯酒。”

話停,老太太笑呵呵地舉杯,其餘家人亦舉酒敬向老太太。

曲歡,人樂,月圓,星明。

這個時候,藥先生該到石頭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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