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分不盡,半涼天(1 / 1)
宋人吳文英曾有詞雲:
“丹桂花開第二番。東籬展卻宴期寬。人間寶鏡離仍合,海上仙槎去復還。
分不盡,半涼天。可憐閒剩此嬋娟。素娥未隔三秋夢,贏得今宵又倚闌。”
詞感中秋,不詠月色之美,只興嘆孤獨。
吳文英的詞,貼在庒琂身上合景合意境,偏偏叫她彈奏什麼《洛神賦曲》,吟《閨中秋》豈不好?可惜,庒琂只知《洛神賦曲》不知吳文英《閨中秋》!
庒琂用心在《洛神賦曲》上,哪想得到吳文英的詞來,吟這首詞的人是鬼母。原來,鬼母掐好了時辰,一個人摸索走到枯井裡,仰頭向空,她雖看不見天色,卻感到露水凝重,夜涼如冰。那外頭喧囂贊賀聲,心知外頭度中秋喜節了。
鬼母悲嘆:“真是中秋了!”
在枯井站了一會子,悲嘆一會子,又回到洞室內。此時,三喜恍恍惚惚瘋瘋傻傻坐在石頭上,一盞油燈擱在她面前,明明滅滅的。鬼母去枯井之前,叫她在燈下數一袋子珍珠,這會子還沒數完。
鬼母進來,聽到三喜來來回回的念數字,問她:“一共幾顆?”
三喜笑嘻嘻道:“很多很多。”
鬼母咧嘴笑道:“傻姑娘!腦袋瓜子好不全咯!我無能為力啊,得叫那什麼先生給你治才得。”
三喜道:“藥先生!藥先生!”
鬼母摸索過去,坐在三喜邊上,道:“那你跟藥先生走吧,帶這些珠子出去。”
三喜道:“姑娘叫我伺候你,要跟你一起走。”
鬼母搖搖頭,此刻心懷空空,說不出的難受,忽然想起吳文英的詞,即《閨中秋》,她悲愴嘆吟。三喜不知其意,卻笑道:“我姑娘也會說,說得比你還好聽。”
鬼母道:“那你說說,你姑娘還會什麼?”
三喜道:“會很多很多。”所謂很多很多,在她記憶裡,她姑娘總有時沒時吟幾句詩詞,說得十分動聽,至於會吟些什麼,她說不上來,因她不懂,不大識字。
鬼母白問了,又嘆幾回,坐著實在無趣,便催促三喜:“別數了,全收起來。都歸你了!”
三喜高興,照鬼母的話,把珠子放入一口錦盒裡。
莊府地下處處有寶物,這些珍珠是寶物堆裡的其中一小樣。鬼母怕三喜到處亂跑,因此想到這個法子,拿珍珠出來叫她數。三喜捧著珍珠數,鬼母便可以隨便行走去別處。
當下,鬼母想清楚了,既然庒琂有意讓出去,那就讓三喜揣著珍珠離開吧!當是送份中秋大禮給她們了。
鬼母不想離開地下,不願離開莊府。因為半生榮辱生死在此,如今一事無成呢,怎能就此走了?她不甘心啊!
聽見三喜把盒蓋子蓋好的聲音,鬼母道:“你姑娘帶進來的燈,還點得多久?油快燒完了吧?”
三喜看了看油燈,燈槽裡的油已燃燒盡底。
三喜道:“快點完了。等姑娘來,我們再叫姑娘拿。沒油啊,燈不能亮的。”
鬼母道:“正好,把最後一點兒油用光。你把燈拿起來,跟我走出去吧。”
三喜樂呵呵地拿起燈,也不問去哪裡,只隨鬼母起身。
鬼母道:“你站在我後面,跟我走就是。仔細你腳下,別踢到石頭上去了。”
三喜“嗯”應著。這些日子,三喜時而清醒,時而混沌,她身上的傷病終究好轉許多,虧得鬼母拿洞室裡的青苔喂她,鬼母以前傷病,也吃這些東西。可見有效果。
但是,三喜身上的傷好得七七八八,腦袋瓜子卻不像庒琂說的那樣,三喜是個極伶俐的人。鬼母總覺得,三喜是個傻丫頭。
鬼母想,也好,聰明太過反而是累贅,難得糊塗,由著她糊塗吧!再說了,笨丫頭聽話。果然,三喜混混惑惑這期間,對鬼母的樣貌倒也不懼怕,鬼母說什麼話,她也百依百順聽著。長時間相處,鬼母反而覺得三喜是個伴兒了。如今三喜要離去,多多少少有些捨不得。
路上,鬼母溫和地對三喜說道:“以前聽你姑娘說那位藥先生是個厲害的人,上回他來我們這兒,我聽不出他有什麼厲害,倒是個膽小的人。我問你,你願意跟他去,還是願意跟我在這兒?”
三喜道:“姑娘要我伺候你,我伺候你一同出去。”
鬼母呵呵笑了幾聲,道:“那你聽你姑娘的還是聽我的?”
三喜道:“我聽姑娘的!”
鬼母不說了。
到了枯井,三喜驚慌起來,拉住鬼母道:“沒路了!”
鬼母道:“傻丫頭,天無絕人之路!等著,看你那位藥先生有沒有膽子來,若有膽子來,你就跟他往外頭路上走,若不來,你留下陪我吧!”
三喜歡快應答。
往下,是長長的等待。
在等待中,鬼母問三喜:“你還記得你是怎麼來的麼?”
三喜說不知道。
鬼母又問她:“你是被人害的,你知道麼?是莊府的人害你成這樣的!”
三喜仍說不知道,應話的聲音很是天真,彷彿外頭的一切與她無關似的。
鬼母嘆道:“也好!記不起來反而清淨。”
忽然,頭頂上傳來一陣細細碎碎的聲音,是人的腳踩在枯枝草葉上發出的聲音。
鬼母示意三喜別驚聲,還催促道:“把燈滅了。”
三喜怪道:“天黑,黑漆漆的了。”
鬼母道:“仔細有人下來戳瞎你的眼!”
說罷,要去弄滅三喜手裡的燈火。三喜左右躲閃,不願意滅掉。兩人正為燈火的事糾纏,頭頂上猛然掉落東西,嘩啦啦的,是些枯葉斷枝,接著,又聽見“噗”的一聲,不知又是什麼東西往下掉。
三喜好奇,將燈舉起,往井上照,這一照,見有條繩子懸在空中,晃來晃去。
三喜道:“是條繩子!”
聽說有繩子,鬼母心中一半緊張,一般自我鎮定。緊張,是怕庒琂反水,通敵來對付她,鎮定,想是藥先生來了。
過了半會子,三喜驚叫道:“我看到了,看到了,是藥先生!”
鬼母連連啐道:“聲音小些!嚷嚷什麼!”
確實是藥先生,他來到這裡,探頭看井下,早看到有人在下面等候了,因有燈火亮著呢!他從井口拋下繩子,正順著繩條滑下,忽然聽聞三喜驚叫聲,嚇得他緊張不已,還未到井底,便鬆開手,滑跳下去。
藥先生鬆手之前,對井下的人道:“站邊上一些,省得我跳下來砸到你們!”
腳跟一落地,藥先生迫不及待端禮,自報家門,之後,對鬼母和三喜說道:“如今外頭沒人把守,出去也容易。只是需要你們安靜一些。我下來跟你們說說怎麼上去。”
藥先生的意思,過一會子他又爬上去,三喜和鬼母用繩子綁住身子,他從上面拉上來。
交代完畢,藥先生欲順繩子爬回。
鬼母呵呵笑了兩聲,道:“你且別忙著走,先聽我問你幾句。”
藥先生回身,作揖:“請說。”
鬼母道:“今夜中秋,天上可有月?”
藥先生仰頭看井口,一輪明月從上照下,十分皎潔,便道:“月色分外明亮,比之去年還要潔淨幾倍。”
鬼母道:“莊府人如今吃吃喝喝賞月咯?可載歌載舞啊?”
藥先生道:“中秋佳節,該家家戶戶守月團圓。姑娘也盼著與您團圓過節呢。”
鬼母聽得,感動不已,兩眼澀澀生疼,禁不住流下淚水來,她狠狠地抽了下鼻子,道:“沒騙我?”
藥先生道:“姑娘是個有孝心之人,碧海明月共鑑啊。”
鬼母道:“那最好了。如今,她在上頭呢?來了沒有?”
藥先生遲疑了一會子,回道:“姑娘分不開身,正在外頭絆住他們,讓我尋機會來送你們出去。等你們安全出去了,姑娘再來與你們團聚。”
鬼母緊張道:“那她可有危險?”
藥先生道:“放心。姑娘一點兒危險都沒有。此刻,我們爭取時間,早早出去吧!”
鬼母默默點頭,不再說了。
藥先生上去之前,鑑於鬼母眼睛看不見,遂而,跟三喜道:“我讓鬼母媽媽先上去,你等一等,別急啊!”說呢,把繩子先綁在鬼母身上。
綁好,藥先生順著繩子爬上去。
誰知,等藥先生從外頭拉起繩子,所拉出來的人不是鬼母,而是三喜。
藥先生奇怪道:“我明明綁著鬼母媽媽呢,怎麼是你先上來了呢?”
三喜道:“媽媽說她不來了,叫我們先走。媽媽說你要是下去找她,她會派蛇寶貝吃了你。”
藥先生心神一震,兩腿發軟,心中哀嘆:這可怎麼是好啊?如何跟庒琂交代呢?
三喜到了外面,如同新生,對周圍環境很是好奇;是的,她在地下時,是那麼靜謐,如今身在外頭,耳邊不停地傳來喧囂鬧聲,不知多遠的地方,有人嘻嘻哈哈,還有悅耳的音樂聲呢!天上一輪明月懸掛,灑下一片白紗,周遭影影幢幢,朦朦朧朧,煞是好看。
三喜全然忘記鬼母了,催藥先生道:“先生,走吧!”
藥先生猶豫了半會子,收起繩子,他怕三喜胡亂走,先拉住她,道:“等我一等,外頭的路不好走。”
三喜聽話,說好的,等藥先生將繩子收好,這才跟他走。
回到亭樓門下,藥先生把繩子藏回原處。藏好繩子,這才往石頭齋外頭走去。到了門口,又從角落拿出一盞燈籠,點亮。
來的時候,藥先生就提這盞燈籠,雖然說此行偷偷摸摸,但也得光明正大,畢竟在他人府裡,若黑燈瞎火行走,免不得被當賊來抓,若是提著莊府的燈籠走,即便被發現了,隨意編排個藉口說走錯了也能應得過去。
這會子,他戰戰兢兢地跟三喜提燈出去。
之前與庒琂合計,一旦接到鬼母與三喜,先走出石頭齋,趕著小道兒往西府後門走,後門有婆子把守,因是中秋,婆子必定吃酒享受,不會太用心守著,溜出去正是好機會,若是婆子守得嚴,他們須找個僻靜的地兒先藏一藏,等子素來接頭引開婆子再出去。一切看情況而定。
誰知,快到後門時,來了一盞燈籠,藥先生以為子素來接頭了,便停住腳跟等候,等前面的人稍近一些,看到竟然不是子素。這可把藥先生嚇得手腳驚慌。
提燈籠的是驀闌,一旁還有曹氏的丫頭玉圓。兩人看到藥先生和三喜了。
驀闌惡狠狠地對玉圓道:“玉圓姐姐,看到沒有?果然是賊啊!快去知會二太太,等二太太來問實了,再給我們太太說!我先往前頭攔住他們!”玉圓冷冷一笑,轉身走了呢!
藥先生道:“姑娘且慢!我是藥先生!治你們三爺的大夫呀!”
玉圓有些遲疑了。
驀闌道:“他們知道我們太太在鳳凰閣葬了寶玉,來盜竊的呢!三喜懷裡抱著的就是寶物,姐姐瞧見沒?快去報呀!我們人贓俱獲了!”
正在這時,子素從驀闌後頭趕來,大聲道:“先生怎一聲不說就走了呢?三喜身上的病沒好全,就是要帶出去看,也得等把飯吃完再去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