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 長生殿(上)(1 / 1)
此番來長生殿,莊琂不如此前那般悄悄摸摸,小心翼翼的了,因蕭夫人才剛說過,等金意琅把孩子抱回來,便讓她與長生殿的那兩位一同出十里紅莊,假如蕭夫人怪下來,就以此回覆。理由正當,不懼人說嘴責怪。
不多久,莊琂到長生殿,順而自然見到阿玉與關先生。
進入殿院之中,首眼看見關先生躺在一張竹椅上曬太陽,臉上蒙著一本書,身上蓋著一披雪絨貂狐毯子,竹椅子旁側,置放一張小桌子,桌上燻放一爐香,香菸從爐子裡嫋嫋揚起,香爐旁擺一碟甘露藕粉玉清糕,一壺清茶,兩個玉杯子,杯子裡斟有茶。
莊琂站門口,痴痴望住,心裡感嘆:難得先生有這份愜意,恐撞擾了他們。左右看看,倒沒見阿玉。
是呢,闊別已久,近見重逢,最難過的就是這等時候了。當日關先生和阿玉從莊府消失離開,無聲無息,無影無蹤,許多人都以為,他們或從此消亡,再也不復相見了。畢竟,那時先生身上的傷極其嚴重。
因想到那時的情景,莊琂難過,心裡悵然唏噓。想不到,如今故人相見,竟在這裡,是這樣的景緻,這樣的心情。
莊琂站了許久,痴望回想許久,沒出聲。當她欲要張口時,忽聽到房舍裡頭傳來阿玉的聲音。
阿玉的聲音說道:“要我說呢,先生只管放心,琂姑娘那邊有肅遠少爺在,到底與我們不同,我們沒幫沒手的,只靠我們兩張嘴巴,不舔亂就是極好的了。他們一行人好些人呢,肯定相互能照應。琂姑娘這等聰明伶俐,萬事都難不到她的。若先生把持不住去見了,一時激動擔心,反而壞了姑娘她們的好事。屆時,可不是連累了他們麼?這會兒,糕點茶飲太陽書本,你只管慢慢消受,話說呢,船到橋頭自然直,我信得過琂姑娘吉人天相,她們能應付。”
關先生將書本從臉上移下,只見他雙目緊閉,嘴裡卻回阿玉道:“這會兒輪到你來勸我,我真後悔上回勸你了,上回應該跟蕭夫人稟明實情。莊府與咱們好歹相識一場,如今屋簷門下,竟做起陌路生人,於情於理,我們真失禮於人。他日琂姑娘知道,心裡必是怪我們,讓璞二爺知道我們如此待他妹子,我們又如何相見自處呢?”
阿玉回說:“先生就是想得多,我看人家琂姑娘不會怪的。”說著,阿玉從屋裡出來,手裡託一碟紅枸杞,又道:“枸杞是好,可也不能一味的幹嚼,養生之物,多食也是毒。我一說‘堅筋骨,耐寒暑’,你就當寶了。藏起來也經不過你的求,剩下這一碟子,吃光再也沒有了……”
阿玉走出來之際,說話之際,看到院門口站一人,她的話叨叨絮絮的,沒說得完整,因確定那人是莊琂,喜不自勝,加快腳步迎出,改口呼道:“琂姑娘!”
阿玉左右不是,先將枸杞碟子放在桌子上,也沒管顧關先生,隻身迎到莊琂跟前。
當下,關先生喃喃道:“又來嚇唬我,才剛還勸我的來,現下自個兒不也十分記掛她們,還叫琂姑娘來嚇唬我。”
關先生說時,眼睛沒睜開,又將書本蓋在臉上。
阿玉轉回頭看先生一眼,微微笑,再是拉住莊琂的手,道:“姑娘來多久了?怎不進來?”側頭臉不住地向院門外探看,看有沒他人跟隨。
莊琂羞紅了臉面,輕輕搖頭,隨後與阿玉進去。
阿玉方言說道:“先生,真是琂姑娘來了!你瞧瞧呢。”
關先生不應。
阿玉滿臉歉意,對莊琂道:“姑娘莫怪,先生跟我置氣呢!才剛我們還說到姑娘,先生想去認姑娘了,我害怕先生把持不住舊情懷,壞了事,這才勸了一筐話,偏是姑娘來,他不信了。”
那才剛的話,莊琂自然聽得清楚,也知道他們的心意。如今,阿玉再說,莊琂忍不住感動,不由的兩眼泛紅,眼淚流了下來。
阿玉緊張了,安慰也不是,不安慰也不是,故意跺腳,轉身去撩開關先生臉上的書本,嗔怪道:“先生你倒是瞧呀!”
關先生一骨碌坐起來,睜開眼睛,待要發作責怪,因見眼前那人是莊琂,終於信了。欣喜得又站起。
眼前,莊琂緩緩朝他端禮,細聲道:“久不見,先生好?”
關先生喜不自禁,露出一口白牙,手腳顫抖,傻目傻嘴地道:“姑娘……姑娘請坐!”
莊琂看關先生坐的竹椅,自己怎敢去坐?遂而說道:“先生身子不好,先生坐。”
關先生道:“如今不同往昔,我已痊癒,已大好,其餘無礙了。聽聞姑娘也受傷了,如今怎麼了呢?可是好了?要不要緊?”
被先生如此關心,莊琂滿心傷感,眼淚越發止不住。
阿玉主覺地挽住莊琂,道:“先生稍後關心也不遲,這會子,我們裡頭坐去吧,這外頭不好。”自顧地替莊琂擦淚。
此處所謂不好,阿玉怕十里紅莊的眼目看見。莊琂豈不知阿玉的擔心,便又欠身,向先生和阿玉端禮,隨即,跟阿玉進屋。
到了裡頭。
阿玉讓了坐,重新布茶水點心。三人這才面向歸坐,談說舊事。
莊琂抱歉先道:“原是我的不是,來了這麼些時候,竟沒來瞧先生,望先生原諒。”
關先生道:“姑娘說哪裡話,若說歉意,是我歉姑娘的。姑娘說這些,倒叫關某人無地自容了。”關先生一面說,一面親手請茶。
莊琂從關先生手裡接過茶,抿了一口,道:“我們一直擔憂先生,沒想到先生竟在此處。真是想不到我們還有今日一見。”
關先生狠命點頭,臉上浮現出許多的唏噓之意。
阿玉解釋道:“若沒有金姑娘,我們也到不了這個地方,先生更是挨不到這會子。我們知道姑娘你來了,也議論著,想是金姑娘又發善心了。那金姑娘為人真的好,以往,想是看錯了她。”
莊琂贊同的點頭,心裡有許多話,卻不知從何說起。
阿玉仍舊不放心外頭,再往外看看,回來破了僵局,道:“姑娘怎一個人過來?三喜她們呢?”
莊琂道:“蒙蕭夫人替我們治傷,剛剛我去給蕭夫人致謝,轉頭這才來的。她們還不知道我來呢。”
阿玉擔憂道:“那蕭夫人她們可知道呀?有沒有人跟著?”
莊琂道:“倒也不怕的,蕭夫人說讓我跟你們一同離開十里紅莊呢。”
聽著,阿玉和關先生詫異不已,接著,阿玉細細盯住莊琂的臉,笑道:“蕭夫人的醫術當真神術,姑娘的臉已被治好了,如今看,比以往越發光彩,明豔動人。先生一直唸叨擔心,這會子看見姑娘,心裡的石頭總算落下了。”
莊琂道:“是感謝蕭夫人。”
關先生點頭道:“可姑娘怎傷了臉,中了毒呢?姑娘不是好好的在莊府裡頭麼?姑娘來此處,府里人可知曉呀?貴府裡都還好?”
此話,問及莊琂的痛處。
莊琂心裡口裡有千言萬語,如今怎麼回答呢?如實跟阿玉與關先生說?只怕他們不信的,另外,關先生跟莊府二少爺莊璞有那般交情,讓他知道,他又能說什麼?
重點之重,要說自己此番來十里紅莊,前前後後發生的事,相互關聯,免不得要將自己生身過往,以及卓府案說給他們聽。這也太難了。
餘下,莊琂猶豫。
見莊琂猶豫,關先生又問:“姑娘有難言之隱?”
莊琂微微搖頭。
關先生道:“昔日在莊府,我跟阿玉得姑娘多番照顧,姑娘有什麼難言,不妨跟我說。我能幫的,必萬死不辭,以當效勞。若說蕭夫人為難姑娘,姑娘也可跟我說,我跟阿玉與蕭夫人相處有些時日,她到底看我們一二分面子,究竟不得為難姑娘。”
莊琂深深看住關先生,他那臉龐眼目,如此真誠。忽然之間,讓莊琂無法拒絕了。
莊琂眼淚再是落下。
阿玉急了,掏出手絹,遞給她,寬慰道:“別急,有話我們好好說。我們有的是時間。今日忽然相見,唐突也是有的。”說著,還給關先生遞眼色。
關先生笑道:“是呢,是呢!阿玉說很是。”
莊琂擦了擦眼睛,轉出笑容,道:“我也不是十分想欺瞞玉姑娘和關先生,只是,有些事提起來說,有些難為情,難出口,也難叫人相信,並非我不肯說,而是此時此刻,見了玉姑娘和先生,我萬分激動,不知如何說起了。”
關先生和阿玉相互對視,彷彿懂了。
莊琂再道:“那日,全府上下怪我疏忽,讓玉姑娘和先生離開。如今啊,這一切剛剛好。我真高興呢!”
關先生起身,給莊琂作揖,道:“沒想到,是我們連累姑娘了。”
莊琂回了一禮,道:“先生多禮。先生請坐。”
各自又坐下。
莊琂再續說:“我跟三喜的臉面遭人下毒,說來話長。若說跟莊府無關,先生和玉姑娘必定不信。這會兒,我也不欺滿。我被莊府趕出來了,是北府二太太下的手。”
關先生“啊”的一聲,道:“怎會如此?姑娘是西府的姑娘,是三老爺的女兒呀,這北府二太太和二老爺怎下得了手?這老太太也不管麼?”
莊琂道:“如今,莊府不同往日了。老太太病倒,西府三爺也病重著……這些,自先生和玉姑娘離開後發生的事。接二連三的,一言兩句難說得清楚。”
阿玉道:“既是傷疤的事,那先別提。難得姑娘身上的傷才好,姑娘休要再說。如今我們好好養著,看多久出得去那就好了。或不離開十里紅莊,蕭夫人這個地方也能讓人住下的。姑娘不必擔憂,蕭夫人為人極好,不會不管我們的。”
莊琂感激地看了阿玉一眼,點點頭。
又是一會兒,莊琂說:“能留在十里紅莊固然是好,此處倒也是世外桃源,與世無爭。可我在外頭有許多事沒辦呢,現留在此處不安心。實話說,我身邊的子素還留在莊府那個地方,生死不明,我日夜想,看如何才出得十里紅莊,到底要救一救她。再者,到這十里紅莊,遇見些事,我們一行人,被分開了,我也很擔心他們……這才來請教先生和玉姑娘的,知先生和姑娘在此處時日多,懂得比我們多,興許能給我些建議。”
關先生微微一笑,道:“姑娘的意思是想離開十里紅莊,再回莊府?”
莊琂點頭。
阿玉嘆息一聲,道:“姑娘知不知道,我們能在這兒,是拜金姑娘的恩?”
莊琂點頭應:“自然知道的。”
阿玉道:“金姑娘為了我們,答應蕭夫人一些事,如今金姑娘沒辦好,蕭夫人恐怕還不能放我們走。姑娘可知道里頭的曲折?”
莊琂再是點頭,道:“略是知道一些,不是十分清楚。”
阿玉和先生異口同聲“嗯”應了,微微頷首,顯出些許犯難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