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8章 足步生蓮(下)(1 / 1)
茴香院外頭。
莊琂拐腳走到這裡,看見有人在看守茴香院的院門,藉著燈籠光亮,辨別得出那些人是莊瑚手下的人。
她思忖著:平白無故去敲門只怕不妥,何不裝吃醉了酒?
便裝作吃了酒有些醉態,搖搖擺擺,欲嘔不吐的模樣。
那些人見到莊琂,便過來,詢問說:“姑娘怎麼的?姑娘吃多了酒?”
莊琂虛眯著眼,越發的任性不認人,光是傻笑,道:“如今我可是回來了?都走到哪兒了?這是何處?是什麼時候了?”
那些人知道主子們在裡頭待客,姑娘必是吃了酒,便道:“姑娘吃了酒,怕是醉了。姑娘還是回去歇吧!這兒是茴香院,此刻還早著呢!”
莊琂道:“不回去,回去了又要吃酒。我不勝酒力。有些想吐了……”
一面說,一面作嘔,要往那些下人身上吐去。嚇得那些人連連躲開。
誰知,這當下,身後傳來一聲冷笑,接著聽到莊瑚的說話聲。
莊瑚道:“妹妹的酒勁兒才上頭?不才跟竹兒聊天說地呢麼?還去看望了大哥哥和三弟弟的,轉眼怎往這邊醉了。”
莊琂裝不下去了,又不好收斂,仍舊醉眼朦朧,頭也不回,只顧笑。
半時,莊瑚打身後頭上來,搭出手將她扶住,又說:“我扶妹妹回去歇息。”
莊琂輕輕推開莊瑚,方才扭頭,一看莊瑚的臉,假裝震驚,道:“哎呀,怎麼是大姐姐呢!大姐姐不是在裡頭伺候麼?才剛見老太太給白爺爺介紹,也沒見介紹姐姐去,以為姐姐在哪個角落裡吃酒,跟我一般醉了呢!姐姐怎麼也出來了?姐姐醉了麼?”
這些言語,一半清醒,一般醉話,聽著是胡話一番,卻也是諷刺莊瑚了。
要知道,老太太給白老爺子介紹孫子孫女們,獨沒見介紹莊瑚。
莊琂這等諷刺,就出在此典故之上。
莊瑚沒生氣,笑道:“介紹我做什麼,我一個外頭之人,沒妹妹那般臉面,比不得妹妹一樣的。我們知道的呢,就悶聲吃幾杯酒,算是賺了天大的了,不知道的,胡亂發酒瘋,那才是叫人恥笑呢。妹妹別鬧,還是回你鏡花謝歇著吧,這處茴香院來不得。”
莊琂耍混,道:“為何來不得?這不是往日姑太太居住的地方麼?老太太說過,要給我住的,我怎麼來不得?莫非,姐姐想跟我搶?”
莊瑚原本笑臉,聽了這話,繃住了,冷道:“妹妹真吃醉了?還是糊塗了?姐姐怎麼跟妹妹搶呢?姐姐能搶得過妹妹什麼,妹妹是老太太心尖兒肉,往後啊,怕是老太太跟前接班掌門人呢,姐姐還得巴結妹妹去。姐姐哪敢跟妹妹搶個什麼。只是妹妹啊,這裡頭住了惡人,不能進去,也不能放她們出來。妹妹聽話,回去歇著吧。”
莊琂咯咯咯地傻笑,繼續裝瘋賣傻,道:“我倒想瞧瞧,是個什麼樣的惡人,”又推開莊瑚,道:“姐姐莫怕,我進去替姐姐出氣去,他們必定惹姐姐生氣了,叫姐姐這樣不待見他們。我沒醉糊塗卻也知道,姐姐有一身好武藝,天地鬼神不怕的,難不成裡頭的人比姐姐還厲害?”
莊瑚道:“哎喲,妹妹,你真是吃多了酒。日常你不是這樣的,怎麼出去一遭,惹出一身子毛病來,越發不像妹妹了。”
莊琂捂住嘴巴嬌笑,扭扭捏捏的揚起手絹,嗔道:“大姐姐笑話我呢!我歷來如此,只是一直敬重姐姐不敢造次,今兒吃了幾杯混酒算妹妹失禮了,姐姐別當回事才好。”
莊瑚道:“不當不當!”
說畢,連忙招呼手下的人扶莊琂回鏡花謝。
莊琂才不給那些人碰自己,使勁兒將他們推開,橫道:“動手動腳的做什麼?難不成也當我是茴香院的賊?竟要這般用力來架押我?都退一邊去。我自個兒會走!”
下人們被莊琂那不定晴的反抗嚇住了手,趕緊候去一邊。
莊瑚也沒法子,待要好言相勸幾句,那莊琂樂呵呵地又改出另一副面貌,道:“姐姐先去吃酒,別管我。我嘔完了自個兒走。”
一面說一面往莊瑚身上作嘔。
莊瑚害怕她真嘔出髒東西來,便撒開她的手,道:“妹妹別胡鬧,仔細老太太聽見要怪罪你的。妹妹聽姐姐的話,乖乖的回吧。”
莊琂踉蹌往後退幾步,站定,又哼哼哈哈笑著,往下也不給莊瑚面子了,只管搖搖擺擺,去拍茴香院的院門。
莊瑚瞧著她越發任性上臉,很是生氣,立馬對下人們道:“愣著做什麼,還不趕緊把姑娘扶走。”
那些人得了令,一窩蜂似的迎上去,這個扶手腕,那個扶臂膀,這個在左邊那個在右邊,跟押犯人一般。
莊琂心裡清楚,再這麼鬧,也鬧不出結果,畢竟輕身力薄,鬥不過這些人,而且大姐姐還有功夫在手,若是當醉鬼一般教訓自己,自己還真沒得道理了。
於是,莊琂半依半不依的,由下人夾著。
誰知還沒走幾步遠,茴香院的門“呀”的一聲開啟了。
只見娜扎姨娘、金意琅挑燈出來。
娜扎姨娘看到外頭莊琂醉酒模樣,顯得有些驚訝。
金意琅也愣得一怔一怔的。
莊琂本來沒醉,茴香院開門出來了人,她自然知曉,便轉身回望,見是金意琅等人,又推開那些下人的手,沖沖撞撞到門口。
金意琅瞧不出莊琂真醉假醉,怕她胡鬧傷了娜扎姨娘,趕緊擋在前頭。
莊琂趁機,扯住金意琅的手臂,搖晃,道:“她們欺負我吃了酒,說我醉迷了眼睛。我瞧著你們眼熟,不像大姐姐說是什麼壞人,想是她們取笑我的了。”
莊瑚跺腳道:“胡鬧!”上去扯住莊琂,並斥責娜扎姨娘主僕:“出來做什麼,好好裡頭待著去。”又撫慰莊琂:“哎呀,妹妹,走吧!”
莊琂道:“我不走!我要進去吃杯茶!她們又不是壞人,她們是籬竹園的姨娘跟姑娘,我認得。”又傻兮兮的搖金意琅的手,央求道:“好姑娘,我吃醉酒了,讓我進去吃杯茶吧!順道歇一會子,我吃了茶,歇了腳,就回我屋了,不得打攪你們。你們若是壞人,只管攆我,若是好人,那就迎我進去。”
金意琅乾咳幾聲,不知道說些什麼好。
只見莊瑚又道:“糊塗東西,難不成你們也醉糊塗了。”說完,自個兒去拉莊琂。理。”轉頭對娜扎姨娘請示:“娘子,我們屋裡還有茶沒有?”
娜扎姨娘吞吞吐吐道:“有!有的。”
可莊瑚與那些下人怎會給莊琂進去?死死扯住。
莊瑚還是勸說:“妹妹吃茶吃酒,我們哪裡敢短了不給妹妹的。妹妹你不知道,這個地方的人歹毒啊,給老太太吃了毒奶茶,險些要了老太太的命,如今,老爺們太太們讓他們禁閉在此。妹妹別混鬧,趕緊走吧!省得你進去也會沒命的。”
莊琂笑了,道:“有毒的奶茶?我從來沒聽說過有這樣的茶,倒是新鮮了。姐姐就讓我去嘗一嘗,看我死不死呢?真死了,讓我隨大哥哥三哥哥去,我也心甘情願……”
說說笑笑,也不知道真假,因說到大哥哥和三哥哥,只見她哼哼嚶嚶哭出聲來。
莊琂的改變,如同六月的天氣,一會子晴一會子雷雨,叫人捉摸不透。
莊瑚扭不過,再也不想與她演戲了,喝道:“妹妹鬧夠沒有?妹妹裝瘋賣傻,到底想做什麼?”
莊琂被震嚇了一般,終於收聲定神。
那金意琅卻道:“大姑娘血口噴人,我們從來沒害過老太太。我們留在茴香院,是為了表清白。是我們自個兒不願意回籬竹園的。”
莊瑚白了她們一眼,只顧責怪莊琂:“妹妹也要跟這些壞人一道變臉色?我好說歹說,勸妹妹注重,妹妹好歹也是半個主子的人,失態失到這份上,真是失了格兒了。再鬧呢,我可叫人把妹妹綁回去了!”
莊琂知道莊瑚的性格,說到做到,既翻臉成這樣,怕自己想進茴香院是進不了了。
於是,莊琂矮了些語氣,道:“姐姐莫氣,我醉糊塗了。”
莊瑚道:“真糊塗也好,假糊塗也罷,我不管你怎麼想,這茴香院你別想進去鬧。”
莊琂道:“鬧?”
這話正好,大姐姐不是說茴香院的人害老太太麼?
就此,莊琂再一次發混,道:“我是要鬧的,她們害了老太太,我就想進去鬧一鬧,問問清楚,為何要害老太太。姐姐不給我去,又是什麼道理。”
莊瑚道:“她們犯錯自有我們來處置,不需妹妹勞心。妹妹今兒才回來,安心歇著去,不必妹妹管的,妹妹別亂管。好歹有二太太二老爺呢,再不濟,還有我們底下的人呢,還怕她們插翅膀飛了?也不怕她們翻天了去。妹妹再如此不注重,鬧去給白家老爺看見,真真笑話了。妹妹你到底聽見我說話沒聽見?”
此番拉扯胡鬧,莊琂有許多私心,一則發洩對莊府人的火氣,二則跟莊瑚正面鬧一鬧,看她怎麼個表現,三則側面打聽茴香院到底怎麼回事,四則,暗語示意些話給金意琅。
如今,前面三則俱已實現,落到第四則,莊琂衝向金意琅的面,如此說:“我大姐姐說你們壞,必定是壞的。我不鬧,聽大姐姐的去,可我心裡有許多疑惑呀!一時解不了,就跟酒卡在喉嚨裡一般,又鬧又辣的,很不自在。茶水我可以不吃,但話我也要跟姑娘你說明白。姑娘你明白不明白?”
莊琂說得亂七八糟的,莊瑚等人哪裡聽得懂?
莊瑚道:“妹妹越說越扯了。妹妹再不走,我就動家法,把妹妹押走,看妹妹的酒醒是不醒!”
莊琂撒開金意琅的手,退出來,道:“好好好,我聽大姐姐的。我走!我走便是!”
臨走之際,莊琂還不忘轉頭,與金意琅道:“我與你們沒完的,你可要記得我的話!識相呢,弄個好茶好奶來向我賠罪,不然,我明日也學大姐姐一般,搬家法來伺候你們!”
說畢,莊琂哈哈作笑,一身醉態,搖擺離去。
身後,聽到莊瑚又訓斥娜扎姨娘和金意琅的聲音,又沒半會子,茴香院那門“呀”的一聲,關閉了呢。
從眾人面前消失,莊琂拐腳就回鏡花謝了。
進入鏡花謝,莊琂恢復如常,深深吐出一口氣,捋了捋頭髮,齊整齊整頭臉,走至裡間。
到裡面。
見到子素與三喜兩人,她們神色慌張,坐在炕上。
莊琂自主去倒茶,喝了幾杯,這才對她們笑道:“姐姐,我才剛借酒醉,跟大姐姐裝了一回瘋,把她惹火了。真真解恨啊我!”
子素和三喜兩人面面相覷。
莊琂坐到炕上,給她們說才剛的情形,說完,道:“如今,就等金姑娘了,不知金姑娘懂沒懂起我的意思。若是懂起了,今晚她不來找我,這一二日,她必定來找我的。”
子素道:“難為你往時沉著冷靜,忍氣吞聲,怎麼一出去回來,變了個人似的?你要見籬竹園的人,日後還有的是時間,屋前屋後的,也不遠,何苦裝瘋賣傻,丟了自己的身份呢!”
莊琂笑道:“姐姐,之前在莊府,我壓抑太夠了,自然想爆發爆發。平日裡,卻不能這樣的,今夜借了酒性,她們不敢把我怎麼樣。可是我不著急見金姑娘,十里紅莊的人怎麼辦?還在那裡呢!”
子素搖搖頭,道:“只怕你這一鬧,金姑娘沒領會,也當你是瘋丫頭一個,再有。還得罪莊府這些惡人。”
莊琂勾下頭臉,哀傷著,道:“往日,姐姐怪我沒血性。”
子素看她委屈,便軟了聲色,道:“我沒說你不好。我擔心你啊,亭兒。”
莊琂咬牙切齒道:“就是要趁熱打鐵!一步一個血腳印子,叫她們看清楚!再呆下去,我們三個就是砧板上的死魚,任人宰割了。”
見莊琂這些轉變,子素有些害怕了,到底,沒再說什麼。
稍後,莊琂再去壽中居應個門面禮,至宴席散盡,她才回來。
這一夜,算是過去了。
而這一夜,金意琅沒來鏡花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