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亂世,不待的好(1 / 1)
朱治緩緩鬆開孫賁,任其重重跌回輪椅。
“你是何時想到這個主意的?”
“從看到濡須口被堵後,就有此念頭了。”
孫賁摸著輪椅木製的把手,上面被諸葛亮打磨的十分光滑,生怕有半根毛刺翹起傷到孫賁。
“紀靈攻取濡須口,可謂是直接戳到了我軍死穴,使我軍根本沒有半點生還的餘地。”
“我軍現在無非兩個選擇——降或者死。”
“降,對不起使君。”
“死,對不起同袍。”
“我所能做的,也只有繼續完成使君的軍令,然後讓你拿著我的人頭去向袁術投降。”
孫賁坦然的往後一躺,靠在輪椅的後背上。
“如此,我對不起的只有一個人了。”
這個人就是要去向袁術投降的朱治。
朱治咬著牙,恨不得一拳狠狠打在孫賁那張粗糙的大臉上。
“放心,今日之事我會親筆寫作書信儲存下來。”
“日後待劉使君兵臨壽春,你將書信拿出去,想必劉使君是不會怪你的。”
孫賁的話讓朱治眉頭一挑:“你還相信劉使君能夠戰勝袁術?”
“相信。”
孫賁回答的鏗鏘有力。
“如此,也不會太過委屈你。等劉使君什麼時候擊敗袁術,什麼時候就是你朱治忍辱負重結束的那一天。”
朱治眉頭緊皺:“孫伯陽,我還真是看錯你了。本以為你是個只會在戰場上衝鋒的莽夫,不成想現在居然能考慮這麼多了!”
言語中諷刺意味明顯,但是孫賁已經不再在意。
他拍了一拍自己殘疾的那條腿:“你若是也和我這般,失去了在戰場上衝鋒的資格,你也會想著要靠腦子的。”
朱治無言以對,就這麼俯視著孫賁,直到壽春城中逐漸傳出騷亂後,這兩個軍中最高階別的軍官才齊齊往旁邊看去。
“出了何事?”
“孫將軍、朱校尉……”
前來彙報的親兵有些遲疑,不過還是馬上立正說出了實情。
“士卒們好像已經知道了濡須口被袁軍佔據的訊息!”
孫賁面色一變,當即厲聲呵斥。
“怎麼回事?我不是說了要保密嗎?”
說這話的時候,孫賁還瞪著自己周身幾個親兵。
因為他當時去探查濡須口時只帶了少數士卒,要是有人洩露訊息,那無疑是他身邊這些親信的嫌疑最大。
朱治眼看孫賁似乎這個時候還上了火氣,便直接一盆冷水澆下——
“都這個時候了,士卒們知不知道又有什麼關係?”
孫賁愣了一陣,隨即苦笑道:“也是。”
摸著自己的脖子,孫賁看了一眼朱治腰間別著的環首刀。
不過孫賁很快又將視線移開。
已經足夠為難朱治了,沒必要繼續讓朱治難受。
“我需要一個理由,你知曉的吧?”
“嗯。”
朱治此刻已經認命,接受了孫賁對自己的安排。
“你隨便往哪一衝就行,後面的事情由我向世人編寫。”
孫賁微微一笑,腦海中浮現出了一個個面熟卻又有些模糊的身影。
他們有的倒在長沙,有的倒在了南陽,有的倒在了洛陽,還有的倒在了江夏。
回憶如同一道流光,瞬息而過,越過了無數身影,最終定格在了一張英武的面龐上。
“叔叔,我孫賁倒也不算辱沒我孫氏門楣!”
《季漢書—孫賁傳》卷末記載——
徵虜將軍、吳郡太守孫賁,武力既弘,計略周備,質忠性一,守執節義,每臨戰攻,常為督率,奮強突固,無堅不陷,自援枹鼓,手不知倦。淮南鏖戰,深入敵腹,先登壽春,又逼內城,惜為流矢所傷,不治身亡。
當朱治抱著孫賁的屍身出現在士卒面前時,眾士卒無不驚愕,隨即便是陣陣啼哭,悲痛之聲令壽春百姓無不駭然,墊足以窺伺。
“朱校尉!”
士卒中不乏不是孫賁親兵,職位也不如朱治高的老卒。
這些老卒雖然表面上與孫賁的關係沒有那麼親近,但確確實實都是和孫賁生死與共的同袍們。
此刻孫賁死在他們面前,還是以這般蹊蹺的方式死在他們面前,由不得他們不心生懷疑。
即便,抱著孫賁屍體的人是朱治,他們依舊懷疑!
朱治此刻早就收拾好心情,冷漠如刀一般的眸子盯著這些老卒。
不過當他看到那些老卒身上、臉上密密麻麻的傷痕時,又不知該如何繼續偽裝成這般淡漠的樣子。
“想問什麼?嗯?”
沒人發現,朱治一隻手已經被他藏在身後,正死死攥住。
“方才孫將軍親自前往內城時你們難道沒有親自看到?”
“孫將軍腿腳不便,早已不是往日裡叱吒風雲的戰將了!他如今死在了戰場上,你們到底想問什麼?”
朱治氣勢駭人,讓那些老卒都不敢與之直視。
“現在我們該想的,是如何能保全自己!不然如何能夠對得起孫將軍?”
保全自己?
戰場上的老卒紛紛愕然,無一例外都想到了之前的傳聞。
“朱校尉……濡須口真的丟了?”
“嗯。”
朱治當著所有士卒的面承認了這一點。
“現在孫將軍已逝,我們已經沒有任何退路!”
“而今之計,唯有投降!”
……
……
“去你媽的!”
熟悉的臺詞。
熟悉的語調。
甚至朱治都覺得這聲音似乎都無比的熟悉,彷彿自己在不久前聽過一模一樣的話。
“朱治!枉你為昔日烏程侯帳下老人,沒想到卻是這般貪生怕死之輩!”
士卒們如今正好集中在壽春內城城牆下的一處甕城內,此地本就空曠,加之罵人計程車卒實在太多,謾罵聲可謂是直達天際。
“朱治!你個孬種!”
“你想投降自己儘管去降就是,何必要叫上我們?”
不但言語上極盡侮辱,那些最開始質疑朱治的老卒甚至是用一種極為不善的眼神瞪著朱治,似乎是在暗自籌謀著什麼大事。
壞了!
朱治抱著孫賁的雙臂此刻好似是有千斤重。
孫賁犯了一個錯誤。
而這個錯誤,他朱治又犯了一次。
自始至終,孫賁都沒想過士卒們究竟願不願意用這樣的方式活下去。
而朱治,也沒有想過士卒們能不能接受孫賁給他們安排的這條活路。
要知道,就連朱治聽到孫賁的計劃後,都忍不住痛罵了孫賁一頓,甚至一度有了毆打孫賁的念頭。
更何況,是如今這些什麼都不知道計程車卒?
在他們的視角中,或許這其中的過程很簡單——
孫賁英勇無畏的戰死了,朱治貪生怕死的想要苟活。
尤其是朱治曾經有過“前科”,在孫堅戰死後並沒有如程普、黃蓋等人一般與這些老卒們同甘共苦,這讓這些老卒對於朱治有些天然的不信任感。
這般情況下,他們怎麼可能接受朱治的命令,投降袁術?
不斷地有士卒脫離行伍,三三兩兩的跟隨自己上級朝各處攻去,儼然是要用壽春這座城市祭奠孫賁。
回來!
都回來!
不能去!
會死的!
朱治在後面發出無聲的咆哮,心急如焚的想要讓這些士卒留下。
要是放任這些士卒離去,將壽春給破壞,誰知道袁術會不會留他們一命?
如此一來,孫賁的死算什麼?
但偏偏,這些話朱治都無法說出來。
因為說出來,情況也只會比現在更糟。
孫賁的犧牲,還有朱治好不容易準備的勇氣,都會失去意義。
可知易行難。
便是朱治,此刻又何嘗沒有拋下一切,和士卒們一起奮戰一場的念頭?
“孫將軍,你還真是……走的自在啊。”
抱著的身體逐漸冰冷,朱治又想到了方才與孫賁一起出發時的場景。
“為何要選擇進攻內城?”
朱治當時還在氣頭上。
他指著頭頂上的城牆。
“你直接爬到上面跳下來豈不是更好?”
孫賁也跟著看了眼城牆,然後一臉無語的拍著自己的輪椅。
“這你就要怪孔明瞭,誰讓他給我射擊的輪椅沒有爬梯子的功效?”
“對了。”
提及諸葛亮,孫賁似乎想到了什麼過去的承諾。
“算了。”
不過孫賁還是沒有說出口。
“之所以要衝擊內城,是因為我最好……是死在袁軍手上的。”
“只有這樣,才能讓袁術洩憤,從而饒過其餘士卒。”
“而且在內城中有一樣東西,我必須要拿給使君,那個東西是我叔叔用性命搶回來的東西,它不該淪落到袁術此等逆賊手中。”
當安排好所有的身後事,孫賁此刻對於死亡居然連一星半點的恐懼都沒有,反而頭腦清晰的可怕,將所有事都做好了安排。
朱治本來對孫賁之前的那個停頓並不在意,但是在這一刻,眼看著這些漢軍士卒四散離開之時,朱治終於明白了那個停頓的意思。
其實孫賁說錯了。
他死在袁軍手中,並不是最優解。
如果要讓袁術真的洩憤,孫賁應該死在漢軍自己手上!
只要那樣,袁術的雷霆之怒才能被沖淡,才能讓袁術手下留情,保全士卒們的性命……
但是孫賁並沒有明說。
讓朱治揹負“貪生怕死”的罵名已經是極限,孫賁又怎麼好意思讓朱治這位老友揹負“叛徒”的名聲?
“既然要功利,那就功利到底……”
朱治喃喃自語,想到了在江東廣為流傳的這句話。
這是劉繇昔日於嚴白虎對陣時曾經說出的話。
之後劉繇就不顧自己的身死,隻身前往戰場,將自己的大纛豎立在了戰場中央,成為了惠山之戰能夠勝利的關鍵一環。
這事朱治後來聽到時亦是於旁人一樣,感慨於劉繇的勇氣。
可是眼下到了朱治自己身上,朱治才發現並不是什麼勞資的勇氣。
而是身為那個承擔著眾人性命的主帥,從來都沒得選擇。
孫賁的犧牲、士卒的性命……每一樣都壓的朱治喘不來氣。
這讓朱治不由想到,當時在惠山大營,劉繇是不是也因為揹負著這些東西,才不得已以身為餌。
“原來使君如我一樣,大家都只是普通人。”
朱治雙臂一鬆,之前被他珍視的孫賁屍體被他丟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恰好在這個時候,南方獨有的細雨悄無聲息的落到了壽春頭上。
陽光被烏雲遮蔽,朱治眸中再無一絲光澤。
“喂——”
“喂——”
朱治抬起雙手,將其放在嘴邊,用盡全部的力氣呼喊著將要離開計程車卒。
“喂——”
吶喊聲讓這些士卒紛紛回頭。
當他們看到被朱治扔到地上的孫賁屍體時,一個個都是義憤填膺,憤然看向站在原地,還在不明所以吶喊的朱治。
終於,就連跑到最遠計程車卒都被吸引回頭後,朱治緩緩放下了自己的雙臂。
這個時候,雨勢已經逐漸變大,雨水打在朱治的盔甲上都能發出叮叮咚咚的響聲。
朱治看到所有士卒都被自己吸引過來後,就一一與這些士卒進行對視,想要將他們每一個人的相貌都牢牢記住。
“其實,孫賁是我殺死的。”
哈?
“孫賁是我殺死的!”
這一聲比上一聲喊的調門要高太多,也讓全部計程車卒都聽到了朱治的喊話。
“你說什麼?”
有老卒不敢置信。
他們只是懷疑,但是誰都不敢將這話給說出來。
可朱治,卻擊碎了他們的幻想,給了他們當頭一棒。
“是我殺了孫賁!”
“濡須口被堵!我們已經回不去了!”
“可孫賁那個混蛋還要帶著我們來壽春送死!”
“我沒辦法!我必須殺了他!”
看著遠去計程車卒逐漸朝自己走來,看著他們臉上的傷疤逐漸變成刺向自己的利刃,朱治緩緩閉上眼睛,思緒回到了方才的內城。
在無人的角落,孫賁支開了親兵,只留下了朱治一人。
他眼睜睜看著,孫賁拿了一根箭矢插向自己的腹部。
但弩矢畢竟太細,就是刺入身體,也不足以讓孫賁這麼一個壯漢短時間內喪命。
孫賁疼的從輪椅上摔了下來,可即便如此,他還是用力握著箭矢,想要將自己的腸子給攪斷。
沉默許久,還是朱治上前,重新拿了一跟弩矢,一把將其插入孫賁的心口。
“去死吧。”
“這亂世,還是不待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