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善解人意(1 / 1)
古人常用倒背如流來形容一個人對某篇文學作品熟悉到了極致,但我知道很少有人會真正的這麼做。不是寂寞的極致的人是幹不出倒背唐詩這種無聊的事情的,一時間我倒真對張蒲牢的處境產生了一絲同情。
張蒲牢舉頭望向洞口外青黛色的天空,彷彿自語,又彷彿對我而言,緩緩說道:“十幾年的歲月,呵呵,轉瞬蹉跎,思之甚恐啊,想我當年在京城之時,可謂風華正茂,與志同道合者二三子,潛研學問,共克難關,閒暇時一壺燒酒,一碟毛豆,話盡人間喜樂,是何等的快活逍遙,可惜這一切剎那間皆成鏡花水月,希之嘆之啊。”
此時張蒲牢面色如水,想必內心之中也是波濤湧動,極不平靜。想想也難怪,不管是誰被囚禁在這個人跡不至的懸崖大川之間十幾年,內心也會極不好受,何況在我看來,這個張蒲牢雖然年紀也有五十左右的樣子,不算年輕了,但她生來應該是個十分跳脫不羈的性子,如此性情的人物卻要孤零零地獨對空崖,比起平常人來更不容易。
只是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讓她的老爹下狠心把她扔在這裡一下十幾年?我不由得生起一絲八卦之心。
良久之後,張蒲牢回過神來,歉意地對我笑了笑,說道:“本來是要請小哥喝茶的,卻無端讓你聽我說些無趣的事情,實是萬分抱歉,張某以茶代酒,謝過謝過!”
“這沒什麼,誰心裡沒有幾個難過的坎兒,說出來了心裡會舒服一些。”
張蒲牢拱了拱手:“沒想到小哥年紀輕輕,倒是如此的善解人意。不錯,人都要有一個傾訴的物件才好。”
我嘴角一翹,說道:“好像張先生也是一個有故事的人啊!聽你方才之言,你曾經在谷外待過很長時間,但據我所知,這雲生谷幾乎與外世隔絕,鮮有往來,莫非就是因為此事才讓此間谷主令尊大人降罪與你?”
“倒不是因為此事。”張蒲牢啜了一口清茶,繼續說道:“早年我年輕氣盛,在谷中潛學二十幾載,自以為學有所成,總想著到外面闖蕩一番,於是就幾次三番地央求我父親要出谷歷練,時間久了我父親的態度也便有所鬆動,那時正趕上外面有重要的事情去做,我父親便同意了我的請求。”
“這麼說是令尊大人同意你出谷的?”我疑惑地問。
“正是!我出谷之後,因為我在谷中所學與外界大有不同,對很多問題往往有獨到的見解,於是有關部門便讓我參與了一個重要的課題組,這這個課題組中有幾個很有才華的年輕人,我們彼此惺惺相惜,逐漸就成為十分要好的朋友。”張蒲牢看了我一眼,繼續說道:“在我的這幾個朋友中,有一個比我還小一些的年輕人,更是驚才絕豔,讓大家都十分的佩服,漸漸地,她就成為我們幾個的領頭人,做了課題組的組長。”
張蒲牢點頭道:“沒錯,我就是其中的一員,課題組具體研究什麼我不方便說,但這些世家大族,都各自有各自的傳承,對課題的攻克有很大的幫助。”
我聽了沉默不語,張蒲牢說道:“我一直奇怪的事情就是我們這個才華橫溢的組長,既不是國家派遣,也不是來自世家大族,她的來歷十分的神秘,彷彿是憑空而來。”
“憑空而來?”我陷入了沉思。
“就是憑空而來,我曾經想辦法瞭解她的過往,但一無所獲,而上級部門也對她的來歷守口如瓶,的確讓我們都很好奇。”
我也產生了不小的好奇心,正思慮間,忽然感到張蒲牢的目光正很專注的盯著我,似乎在觀察我的面部表情。
我呵呵笑道:“挺有意思的,像懸疑小說,扣人心絃。”
張蒲牢直了直身子,輕嘆一聲:“正當我們對她的來歷感興趣的時候,上級部門給我們課題組配置了一名聯絡員,負責課題組與上級主管部門的溝通聯絡工作,這個聯絡員是一個十分漂亮的女孩子,雖然他平時對我們都很和氣,但我們看的出來,他的出身十分高貴,我們當中很多人都喜歡她但卻沒有人有勇氣向他表白。”
我笑道:“這其中也包括張先生你嗎?”
“當然包括!”張蒲牢絲毫沒有掩飾的意思,她輕輕地摸著下巴上的鬍鬚,頻頻地點頭,彷彿陷入了往事的回憶之中,過了一會兒,她才說道:“但我比別人強了一點,因為終於有一天我下定決心向她傾訴愛慕之情了。”
“呵呵,看來張先生要比別人勇敢的多。”
“沒有那麼多,只是一點點。因為我自己還是不敢獨自面對他,便拉上我們組長和我一起去赴約,給我壯膽,因為我看的出來他對我們組長很敬佩,和組長一起去,他多少會給點面子,不至於當場對我發飆,讓我下不來臺。記得那時我在東直門內的簋街訂了一家十分出名的飯店。”說道這裡,張蒲牢忽然停頓下來,兩眼似乎頗有意味地看著我。
我皺眉問道:“你這樣盯著我幹什麼,難道現在還需要我給你壯膽?”
“如此最好!”張蒲牢低聲都囊了一句,隨即又對我說道:“你能猜到那家飯店的名字嗎?”
“二十多年前的飯店我怎麼會知道叫什麼名字?”我感到這個張蒲牢十分的莫名其妙,隨口說了一句,但忽然心中一動,她既然讓我猜飯店的名字,那麼那家飯店肯定是個老字號了。對於簋街,我並不陌生,因為我和屁蛋兒、小春、老狼幾家住的都離簋街不遠,加之簋街各式各樣的餐館應有盡有,種類繁多,我們幾個平時就沒有少去那裡吃飯,就在我穿越初期的那段時間,因為我銀行卡里每天都會給我打入這個月的工資,窮人乍富的我就請她們在那裡吃了好幾次。
要說簋街最有特色的老字號,我個人覺得應該非魯菜館東興樓了,東興樓號稱京城“八大樓”飯莊之首。
只是張蒲牢為什麼要問我這個問題,難道只是想考校我對簋街的熟悉程度?顯然不應該是這樣。
我想不明白,只得試探著說了一句:“莫非是東興樓?”
張蒲牢拍手笑道:“正是,那麼你再猜猜我點了哪些菜?”
我搖頭,這樣子是不是很無聊啊?但看著張蒲牢興奮的樣子還是給出了我的答案:“醬爆雞丁,油爆雙脆。”我知道這兩道菜是東興樓的招牌菜,我們前幾天才吃過。
“妙啊!”張蒲牢一張老臉越湊越近,滿臉皺紋笑得跟狗不理包子一樣,足足有十八個褶兒。她神秘兮兮地問道:“你想起來了?”
“你說什麼?”我驚疑地問:“我想起什麼來了?”
“東興樓!醬爆雞丁,油爆雙脆。”張蒲牢掰著手指頭興奮地說。
我目瞪口呆。你丫這不是有病嗎?
“那你知道美女聯絡員的名字了嗎?”張蒲牢繼續追問,一副很期待很欠抽的樣子。
“我知道你妹呀!”我終於暴怒了,騰地站起身來,衚衕打架時的髒話脫口而出。
“對呀!對呀!”張蒲牢也站起來,雙手板著我的肩膀不停地搖晃,紅著老臉叫嚷著,“就是我妹,就是我妹呀!”
“你妹的……你沒事吧?”我平息了一下怒氣說。
“我能有啥事?”張蒲牢沒理會我的無理,隔著桌子拍拍我的肩膀,示意我稍安勿躁,我悻悻地坐下,她依舊興致勃勃地繼續說道:“那時我們三個一邊吃飯,一邊聊些有趣的事情,大家興致都很高,看火候差不多了,我就鼓起勇氣向聯絡員表達了愛意。唉,誰知道他聽了我的話之後,很是吃驚,愣愣的過了好久才告訴我他心中已經有了愛慕的物件,對於我他只是把我當成了好朋友、大哥哥。”
我心中好笑,這女的一旦說把某個男人當成大哥哥,那男的鐵定是沒戲了。
“我當時還不死心,就厚著臉皮追問他那個男的是誰?他卻一直不肯說。我本來還要再努力一下,但忽然看到他瞟向我們組長的眼神,那絕對是一種摯愛的眼神,我一下子就明白了,他喜歡的人是我們組長,可惜我們組長當時卻不知道他的想法。但我卻明白了我不會再有什麼機會了,因為我們組長實在是太優秀了,是個姑娘都會喜歡她。”
“本來你是主角,卻一下子變成了電燈泡,是不是內心很失落啊?”我小小地打擊了一下張蒲牢,作為剛才她讓我生氣的報復。
為什麼張蒲牢就認定了我應該熟知這一切呢?她如此耐心地為我這樣一個剛認識的年輕人講了這麼多很遙遠的事情,而且這些事還可能牽涉到一些秘密,就絕不會是因為她寂寞太久而變成了一個話嘮,她肯定是為了觀察我對這些事情的反應,那麼她最終目的是什麼呢?
張蒲牢換了一副正經的面孔,把臉端端正正地伸到我眼前,就那麼靜靜地看著我。
“你這是幹什麼?”我將上身往後仰了一點,警惕的問道。
“好好看看我這張臉。”
這是一張有些清瘦的面孔,鼻樑很高,眼睛也很有神,看的出來她年輕的時候應該也是一個帥哥,可現在這張臉的額頭眼角處都佈滿了細密的皺紋,皮膚也暗淡無光,這是營養不良的表徵,反映出這些年她的確吃了不少苦頭。
“不怎麼好看。”我淡淡地說。
“還有呢?”
我搖頭。
“你只看出了我的臉很難看?就不覺得有一見如故的感覺?”
“我對所有的大眾臉都有一見如故的感覺,這能說明什麼?”我故意不順著張蒲牢預設的路子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