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一體(1 / 1)
“我們本就是一體。”
她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卻重重砸在蕭奕的心口。
一體?
這兩個字像是一根燒紅的鐵釺,捅進他潰爛的疑心,攪得血肉模糊。
他攥著她頭髮的手,猛地收緊。
“一體?”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把這兩個字嚼碎了再吐出來,“是你的棋盤,還是我的囚籠?”
“王爺的囚籠,便是琉璃的囚籠。”她答非所問,卻又像回答了一切。
“說得好。”蕭奕驀地鬆手,像是碰到了什麼髒東西。他退後一步,胸膛劇烈地起伏著,“你的人,你的鹽道,你的狼牙。林琉璃,你的東西,可真不少。”
他終於把那個名字說了出來。
狼牙。像一頭潛伏在暗處的兇獸,終於露出了獠牙。
“你既然懂行軍佈陣,就該清楚,三百死士成不了氣候。你既然懂商賈之道,就該清楚,一條鹽道也翻不了天。”林琉璃的語氣沒有絲毫起伏,她只是抬起手,將藥碟裡的墨綠色藥膏,用指尖剜出一塊。
“這些,都只是為了讓王爺能喘口氣。”
“喘口氣?”蕭奕笑出聲,笑聲裡全是破綻,“然後讓你帶著我的孩子,跟別的男人雙宿雙飛?”
這個猜測,他終究還是沒能忍住。
林琉璃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僅僅是一下,快得幾乎無法捕捉。
“王爺,”她抬起頭,這是今夜她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地正視他,“御史中丞的箭,淬了‘烏頭’之毒。毒不致命,但會順著血脈侵入骨髓。若不盡早清創,這條胳膊,三月之後就會徹底廢掉。”
她避開了他的質問,將話題引回了傷口。
“你也懂毒,對不對?”蕭奕步步緊逼,“狼牙,也是毒。能殺人的毒。”
“我懂的,”林琉璃迎著他的逼視,將沾了藥膏的指尖,按向他那道發黑的傷口,“都是為了王爺能活下去。”
藥膏觸及皮肉,一股尖銳的刺痛瞬間炸開。
嘶——
蕭奕的身體猛地繃緊,肌肉痙攣。那痛楚,尖銳,酷烈,彷彿是將傷口裡的血肉,連著那毒素,一併剜除。
他死死盯著她。
她為他清創的動作,專注,利落,甚至稱得上熟練。彷彿在她眼中,他不是藩王,不是枕邊人,只是一件需要修補的器物。
“活下去……”他從牙關裡擠出幾個字,額角已經滲出冷汗,“活成一個任你擺佈的傀儡?”
“您若為王,我便是您手中最利的刃。”她手上動作不停,將腐肉一點點颳去,“您若為寇,我便是陪您共赴黃泉的魂。”
“說得比唱得還好聽。”蕭奕的聲音因為劇痛而沙啞,“那孩子呢?你又要他做什麼?做你脫身的投名狀,還是獻給下一個主子的見面禮?”
林琉璃沉默了。
這一次,她沒有再用那些滴水不漏的話來搪塞。
她只是沉默地,低著頭,替他處理傷口。腐肉被刮盡,鮮紅的血湧了出來,她又換上乾淨的棉布,用力按住。
她的沉默,比任何辯解都更像一把刀。
蕭奕的心,被這把刀捅得千瘡百孔。
他想,或許,他一開始就錯了。
他不該問。
不該去觸碰那個答案。
他以為自己抓住了她的秘密,就能逼她露出真面目。可到頭來,只是將自己逼進了一個更深的絕境。
她說的沒錯,他們是一體。
他早已和她捆綁在了一起,血肉相連,骨骼相嵌。她的任何一個計劃,都牽扯著他的性命。她的任何一個秘密,都足以將他毀滅。
他恨這種無力的感覺。
恨自己三年前將她從死人堆裡刨出來,恨自己放任她一步步滲透進自己的骨血,更恨自己,直到此刻,依舊無法對她下死手。
血,終於止住了。
林琉璃用乾淨的紗布,將他的傷口一圈圈纏好,最後打上一個利落的結。
整個過程,兩人再無一言。
“好了。”
她收拾好藥盤,退到一旁。
蕭奕緩緩抬起手臂,那被紗布包裹的地方,依舊傳來陣陣灼痛,卻也有一種毒素被剝離的清爽。
他看著她,這個女人,剛剛用最殘忍的方式,為他剜去身體的毒。
卻也用最溫柔的手段,在他心裡,種下了更深的蠱。
他忽然覺得疲憊。
不是身體的疲憊,而是來自魂魄深處的,一種被徹底掏空的虛無。
他走過去,從她身邊經過,沒有再看她一眼。
徑直走向床榻,和衣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