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綠蘿裙(27)(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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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掌櫃不願承認是因他之故害死了家人,將滿腹怨氣歸在馬三身上。在他看來,若不是馬三提著燈籠闖入酒樓,酒樓不會失火,家人不會枉死。

死鬼容易忘事兒,四捨五入就變成了馬三刻意放火。

潘掌櫃的家人駐留奈何橋畔,一是放不下他,二是怕他過於自責,不能安安生生地去投胎。

得知真相的馬三也是悔不當初。

若他當日不計較那幾文錢,就不會與潘掌櫃起爭執。不起爭執,他的香囊就不會丟。不丟香囊,就不會提著燈籠夜探酒樓。不去夜探,就不會再次起爭執,就不會發生後面一系列事情。

馬三抓住慕笙的裙襬:“我的妻兒……”

他被潘掌櫃的冤魂附身後,變成了嗜酒如命的酒瘋子。不僅性情大變,且終日糊里糊塗,很多的事情都記不清了。

“你的原配妻子溫氏難產!”慕笙娓娓道:“你娘讓你拿著銀錢去請穩婆,你卻買了酒,並且在酒肆喝得爛醉。待你想起正事返回家中,你的妻兒已經因為難產而亡。你娘受不住打擊,與你的妻兒一同去了。”

馬三鬆手,跪在地上,嘴裡喃喃道:“怎麼會……怎麼可能……”

他視髮妻如命,滿懷期待地等著孩子降生,他怎麼可能在那種關鍵的時候,舍下妻兒去買酒?偏偏,他腦海中浮現的畫面告訴他,他是去買酒了,並且買了很多酒,還與旁人抱怨,說他娘子矯情,說破廟裡的女乞丐不用穩婆也能將孩子生下。

馬三用力捶打腦袋,不住道:“那個不是我!那個怎麼可能是我?”

“是你,但也不完全是你。”慕笙道:“人死為鬼,鬼迷人心,你被潘掌櫃的惡魂控制了。”

馬三看著慕笙久久說不出話來。

他想恨,不知道該去恨誰,他想怨,也不知道該去怨誰,他想死……目光落到牢門上,笑了。他想起了馬車相撞,想起了銀珠與金花,想起了他快要死了。死了就能見到妻兒,就能贖清這滿身的罪孽吧。

“銀珠和金花……”

“銀珠快死了,金花無礙,她的傷能治好。”

馬三攥緊拳頭:“銀珠是因為我……”

“不是,她是因為鬱結太深,抑鬱成疾。當然,跟你這些年對她不好也有關係。”就事論事,該是馬三的責任,馬三背,不該是他的,也沒必要強塞給他。

馬三道:“是我對不住她們母女,是我沒盡到一個做父親的責任。”

慕笙嘆氣:“你的確對不起她們,尤其是金花。你是他的親生父親,你對她不好,甚至幾次三番想要殺了她,可她嘴上說著恨你,心裡還是惦記你的。”

馬三打了自己一耳光,不知道說什麼。

帶銀珠回馬家時,他已經沒了心智,所思所行所做,如同瘋子。從金花出生到現在,別說盡到一個身為父親的責任,他壓根兒沒意識到他是一個父親。就像金花在公堂上說的那樣,他只是把她當成賺錢換酒的工具。

“告訴金花,我是個壞人,不值得她惦記。”馬三苦笑:“若我死了,不必收屍,這是我應得的。”

“這是被潘掌櫃附身後的馬三應得的,不是你應得的。”慕笙說著走向牢門:“白與黑,善與惡,本就沒那麼分明。該你承受的因果,自會由你承受,不該你承受的,也不會由你承受半分。你與金花還有兩次緣分。一次是你行刑時,作為女兒,她會給你送上一些吃食,一次是步入輪迴時。她入陰曹,你入輪迴,奈何橋上,父女重逢,臨別一眼,愛恨嗔痴怨盡消。”

看著牢門重新鎖上,馬三急了。

“我的女兒……”

“年逾百歲,壽終正寢。”慕笙回眸:“好好贖罪,別讓她在奈何橋上見不到你。”

馬三跪在地上衝著慕笙的背影重重地磕了個頭。

慕笙悄無聲息的來,悄無聲息的離開,未曾驚動任何人。監牢門口,獄吏搓了搓胳膊,換個姿勢繼續睡。

夜色漸深,溫度也比白日低了些。張成閉著眼睛,回想這些日子發生的事情。幾天前,他還有妻子,有溫柔小意的表妹,還是人人羨慕的張掌櫃。如今妻子沒了,尚未謀面的孩子也沒了,溫柔小意的表妹成了害他全家的毒婦。他也成了被人指著鼻子罵的陳世美,渣男。

翻了個身,意識逐漸模糊。就在他快要睡著的時候,隱約聽到了一種有些奇怪的聲音。那個聲音由遠及近,從院落到屋中,而後到了床前。

他想睜開眼看看,眼皮像被粘住一般。眼前黑漆漆的,耳朵變得格外靈敏,連最細小的聲音都能聽見。腳步聲,拖著鐵鏈的腳步聲,在屋子裡走來走去。他聽老人講過,人死後,會被無常帶到陰曹地府。若是還有未了的心願,會在死後的第七天,由陰差押解著回到陽間。怕他們逃走,會給帶上沉重的腳鏈。

姚娘,是姚娘回來了!

張成掙扎著,呼吸頓了頓,緩慢地睜開眼睛,看向床幃。那裡什麼都沒有,只有被姚娘縫補過的補丁。

身體還僵著,不能轉身,不能移動。屋裡很冷,比入睡前冷,像是到了寒冬臘月。

“吧嗒,吧嗒。”鐵鏈的拖拉聲刺激著他的耳膜,聲音越來越響,讓他渾身上下的雞皮疙瘩都冒了出來。

他怕見鬼,可他想要見姚娘,想親口給她說聲對不起。咬咬牙,一個挺身從床上坐起,餘光瞥見一抹影子。

“呲”地一聲,屋裡的燭火滅了。

張成眯著眼睛看去,終於看清了遊蕩在屋中的那個影子。變成了鬼的姚娘不似想象中那般可怕,反而像他倆剛成婚時的樣子。她挽著簡單的髮髻,穿著他喜歡的綠蘿裙,眉目如春,笑容恬淡。

“姚娘!”

張成伸手,從床上掉下去,看見了緊扣在姚娘腳踝上的鐵鏈。心中一痛,說出了那句遲來的對不起。

姚娘依舊笑著,對張成道:“小心白英,她想害你!”

張成哭了。

他的姚娘,受了百般苦楚,還死得那樣慘,到了那邊不僅不怨他,反而還惦記著他,生怕他被白英給害了。張成心痛不已,大喊著撲向姚娘卻撲了個空。

門外,姚娘聽著張成悲慟的哭聲勾了勾唇角。慕姑娘說得對,殺人誅心,她要張成後半輩子都活在對她和孩子的愧疚中。

前塵已了,恩怨盡消,她也該去履行她身為燈芯的職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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