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芳心苦(7)(1 / 1)
從清河鎮到安平縣需得三日,中間要經過一個叫陰魂鎮的地方。這陰魂鎮不是鎮子,而是村子,據說此地風水絕佳,許多有權有勢的人慕名而來就為在村子裡佔據一塊兒墳地。久而久之,那個地方活人少,死人多,放眼看去全是墳頭。
“老奴有幸去過一次,七八月份,正中午,大太陽底下站著都感覺陰風陣陣。”
吳管家搓了搓胳膊:“那地方邪門的很,除了陰魂鎮人都繞著走。”
“如何邪門?管家可能與我們講講?”慕笙搓著手:“若能找到根源,證明少夫人性情大變與孤魂野鬼無關,吳家的事興許有解。”
吳管家想了想,覺得慕笙所說有理。少夫人在府裡鬧了不是一天兩天,老爺若有辦法不會聽之任之。把少夫人送回姚家這事兒也只是說說而已,且不說少夫人不願回去,單說吳家這邊就丟不起這個人。
吳管家嘆了口氣:“在陰魂鎮上有個傳說……”
小夫妻成婚當晚,丈夫被強行徵兵。臨別時,妻子剪下一縷頭髮塞到丈夫手中,哭喊著生死不棄,讓丈夫無論如何都要回來。丈夫一去不返,妻子獨守家中四十年,直到老老垂矣,方見丈夫衣錦還鄉。
柴門開啟那一刻,妻子丟下柺杖,腳步蹌踉撲向丈夫,卻被他帶來的僕人攔在距離他三步遠的地方。
妻子滿含熱淚,顫顫巍巍。丈夫的眼神則更為複雜,一來,他不相信妻子竟然苦等了他四十年。二來,心生愧疚,因為他早已在外另娶嬌妻,兒孫滿堂。三來,他無法面對他的髮妻竟是這麼一個又老又醜,穿得破破爛爛,猶如乞丐一般的老嫗。
礙於名聲,勉強認下發妻,卻不願與她有任何接觸,甚至在她靠近時,用錦衣掩住口鼻。
妻子是村婦,老邁無知,但不是蠢了,傻了,單看丈夫的排場就知道他已另娶佳人,忘了她這個結髮的糟糠妻。
她抬著一雙渾濁的眼睛問他,既然沒死,為何不早早返鄉?他可知他的爹孃是在抱憾中去世的?
男人不敢看髮妻的眼睛,吶吶道:“我是因為受了傷被大將軍帶去京城才……”。
沒有將話說完,因為知道這個理由不足以服眾,短暫糾結後再次開口:“我知道是我對不住你,可我也是聽說你在村裡嫁了人才……你想要什麼補償?金銀珠寶還是……我夫人不知道有你,待我與她說明情況,依著她的賢良大度定會容你。”
妻子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她揪著衣襟,哽咽道:“聽說?聽誰說?那人可有姓名?夫人?容我?我才是你的結髮妻子。你未亡,我還在,你口中所謂的夫人就算再怎麼金尊玉貴也是個名不正,言不順的。”
朝廷律例寫得明明白白,男子納妾須經發妻同意,男子續絃須經父母同意。
男人心虛,惱羞成怒:“你不要胡攪蠻纏,這些年我也有我的苦衷。”
妻子笑咳出聲,單薄的身子被風吹得搖搖擺擺:“苦衷?什麼樣的苦衷能讓你這麼多年不回家,連看一眼的時間都沒有?瞧你的威風,該是在京城裡當大官的。家裡什麼樣,爹孃什麼樣,我這個髮妻有沒有改嫁,你一封書信一問便知!”
男人羞愧地低下頭。
妻子不怪他被富貴權勢迷了眼,不怪他另娶佳人拋棄結髮妻,怪他娶了佳人還要拖累她,怪他兒女雙全,子孫滿堂,卻叫她苦守半生,孤苦無依,平白誤了一生。
男人被妻子懟的啞口無言,然他理虧,怕惹眾怒,不敢在父老鄉親面前顯露。他此次回來是想修繕祖屋,落葉歸根的。年輕時不覺得家鄉可貴,年紀大了就想葬在故土。
回來前,他想過可能遇見他的髮妻,卻沒想過會是這般尷尬的局面。為徹底解決這件事,他讓小廝去找妻子,逼迫妻子籤和離書。作為補償,他可以給她一筆銀錢,確保她餘生無憂。
那夜,向來節儉的妻子燃了一夜燭火。
第二天,天還未亮,鄰居聽到她家院裡傳來“撲通”一聲。扒著院牆一看,只見一柄紅傘落在井邊。
紅傘是成婚時男人送妻子的定情信物,妻子小心翼翼收藏了四十年。紅傘旁邊是男人命人送來的和離書,和離書上並未簽字,而是妻子用歪歪扭扭的字跡寫下的一句咒言。
男人勃然大怒,命人封了水井。
這井在民間屬於陰物,將投井之人封入井中是讓人死不瞑目,死後不得安生。
“慘!太慘了!”慕笙託著下巴坐在臺階上:“成婚當晚丈夫出征,苦等四十年好不容易等到丈夫回來,卻是拖家帶口的。沒有道歉,沒有解釋,只有被迫的敷衍和一紙顧全丈夫顏面的和離書,我若是她,死後必化為怨鬼,向那負心漢,薄情郎討命。”
“誰說不是呢?”吳管家啐了一口:“這傳說中的妻子就是化成了怨鬼,向那負心漢,薄情郎討了性命。”
“如何討的?”慕笙的眼睛亮晶晶的:“是扒皮了,還是抽筋了?”
吳管家沒想到小姑娘口味這麼重,聽見鬼神之事不僅不怕,反而一副很興奮的樣子。吳管家用餘光瞄了沈渡一眼,將話題岔開:“只知道那負心漢,薄情郎死了,如何死的不甚清楚。”
沈渡開口:“此事與我那個表弟妹有何關係?”
說了這麼會兒話,吳管家已經不像方才那般侷促,隨意道:“少爺娶親,原是不從那附近過的。可巧那天出了事,好好的官道上竟然落下幾塊巨石。”
要將巨石搬開,需得幾個時辰,屆時天都黑了。迎親的又不能走回頭路,不吉利。思來想去只能繞道,這唯一的一條小道就在陰魂鎮附近。
在官道時天氣晴好,臨近陰魂鎮,突然變得陰沉。凡是安平縣人都聽過關於陰魂鎮的傳說,迎親隊伍腳步匆匆,只想儘快透過。經過一處亂墳崗時,飄來許多紙錢。紙錢有新有舊,與風糾纏著撲向轎子。
快要走出亂墳崗時,風勢漸大,轎子被吹得搖搖晃晃。左前側那名轎伕被紙錢打到眼睛,腳下一絆,轎子一歪,新娘子差點掉出來。好在喜婆及時扶住,這才有驚無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