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陽關曲(86)(1 / 1)
作為安國公的兒子,這是沈渡第一次與他坐在一起,亦是第一次討論這樣的話題。沈渡有些不好意思,安國公倒是坦然。他與沈渡說,世間夫妻,彼此相愛者寥寥無幾。多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比如他與他的髮妻,十二歲訂婚,十四歲成婚,皆因兩家父母關係好,覺得這樁婚事可成。
雖早早訂婚,然在成婚之前,並未見過彼此。洞房花燭夜,他與髮妻各自尷尬。最終一人一頭睡下。
第一次圓房,是在彼此十六歲時。很是生澀,體驗度並不好。那晚之後,他與髮妻都很排斥這種事情,直到十七歲,經不住父母讓他們要個孩子的催促才再行夫妻之事。
剛品嚐到幾分魚水之歡的樂趣,他就要去書院備考,再回來時,他的髮妻已經為救他母親死了。那個時候他很痛苦,不是因為愛,而是因為愧疚。身為人子,他應當護在母親跟前,卻叫他的妻子替他犧牲。
身為丈夫,他應該保護他的妻子,卻連她的最後一面都沒看到。
夫妻四載,第一年,他們都是孩子。許是因為新婚的關係,她很害羞,總是黏在母親身後,繞著他走。第二年,他們的關係親近了一些,從陌生夫妻變成了近似兄妹的關係。第三年,終於有了點兒夫妻的樣子,卻還是彆彆扭扭的。第四年,他們終於進入到了為人夫,為人妻的角色,卻被死亡分開了。
他與髮妻的感情,套用話本子上的一句話,叫做剛剛開始相愛就結束了。
從此,髮妻成了他心裡抹不去的愧疚,但也僅僅只是愧疚而已。在他成為安國公後對髮妻的家人做出了補償。
說到這裡,安國公嘆了口氣,對著沈渡道:“就過日子而言,不喜歡,不相愛,反而更容易相守到老。一旦喜歡或者愛上了就會有貪心,起貪念,就會斤斤計較,就會把日子過得雞飛狗跳。像我與長公主這般就很好。”
有些話安國公沒說,沈渡明白。長公主出身皇室,知曉男人靠不住,不會輕易託付真心。選擇沈瑞,一方面是她的長相入了長公主的眼,二是他探花郎的身份,符合她招贅駙馬的標準,三是他出身寒門,無依無靠,若有朝一日負了她,大可以殺了。簡而言之,只要安國公安安心心做長公主的駙馬爺,不招惹花花草草,天大的事都有長公主罩著。
於安國公而言,出身寒門,想要以最快的速度進入仕途,成為長公主的駙馬爺便是旁人求都求不來的捷徑。
解釋過了三個人的關係,安國公繼續道:“知道你的母親想自戕,就聯合她身邊的婢女是設計了一出假死,把你母親送到青州府我的母親身邊照顧。”
沈渡:“我母親是怎麼死的?”
安國公的手緊了緊,告訴沈渡。在他母親懷著他九個月時,遇到了他外祖父的一個老部下。從那個老部下口中得知,令江家軍大敗的最後一戰是蕭翊與北狄王的聯手設計,父兄陣亡是他送給北狄,以表求和之心的誠意。
沈渡:“所以,我母親是……”
安國公:“悲憤交加,提前分娩,血崩而亡。”
短短十二個字,道明瞭江菱歌的死因。沈渡沉默著摸了摸手上的戒指。他是遺腹子,沒有見過他的母親,可他的母親不該有這樣一個潦草的結局。
為保護沈渡,安國公特意晚了兩年給他上戶籍。戶籍上登入的年紀要比他的實際年齡大一歲,對外稱是他與髮妻所生,因母親年邁捨不得孩子,他又與長公主新婚,加之朝中事務繁雜,這才將沈渡養在青州府,直至年滿十六歲接回京中。
沈渡:“我長得與我母親像嗎?”
安國公取出一幅畫卷給他,畫卷中是一個牽著馬的戎裝女子。如安國公所說她很美,那種美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肆意張揚,再加上她明媚的五官,足以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單就皮相而言,沈渡與畫中女子只有三四分的相似,加上脾氣性情,就只剩下不到三分了。
沈渡:“你確定我是我母親親生的?”
安國公:“你出生時我還在京城,但你是我母親看著出生的,絕不會有錯。況且,你是江菱歌與蕭翊的孩子,你的眉眼裡有三分像你的母親,三分像你的父親,還有三分像先皇和你的祖母,剩下的那一分則肖似你的舅舅。”
沈渡摸了摸自個兒的臉,覺得安國公這個形容有些恐怖。仔細對比了下畫像,似乎只有鼻子像他的母親。瞧出了他的心思,安國公耐心道:“你的眉眼像極了年輕時的蕭翊,卻不似他那般陰鬱。鼻子和下嘴巴像你的母親,上嘴巴像你的祖母,耳朵像先皇。”
沈渡:“你見過先皇?”
安國公搖頭:“長公主是先皇的第一個孩子,除了眼睛和臉型,別的地方都像先皇,尤其那雙耳朵,簡直與先皇的一模一樣。不是我說的,是宮裡的老人說的。你的耳朵與長公主的一樣,不像先皇像誰。至於你的上嘴巴,有幸見過蕭翊為你祖母繪製的畫像,上嘴巴很像。”
沈渡:“安國公這觀察真可謂細緻入微。”
安國公:“你是我名義上的長子,若不叫你進京,恐會遭人非議。若叫你進京,京城內人多眼雜,萬一有人透過你的容貌認出你是江家後裔,你那位薄情寡義,狼心狗肺,且高高在上的父親怕是容不下你,我總要未雨綢繆不是?”
沈渡:“你讓人觀察了我十六年,確定我的容貌以及我的性子不會引人注意後方才允我進京。一方面是為了打消旁人的猜忌,另一方面是為了驗證,驗證那個人能不能認出我?若長公主跟他都沒有認出我,才好將我放出去,讓我單獨行事。”
安國公:“你身上雖有那個人的一半血液,但你是江家人,遲早要走到他的對立面。我把你養大,不是為了讓你尋死的。”
沈渡起身,後退一步,鄭重地向安國公行禮。安國公眼圈兒一紅,把他扶了起來。安國公告訴沈渡,宮裡的那位,早年奪位時落下不少暗疾。坐上那個位置後,又因為猜忌亂殺無辜。後宮裡的那些嬪妃因為懼怕他陰晴不定的性子,暗暗地也給他下了不少藥。當然,其中不乏長公主與他的手筆。總之,他快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