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陽關曲(87)(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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彎月如鉤,靜靜地掛在樹梢枝頭。一輛馬車踏著月色疾馳而來卻在距離城門口三米遠的地方停下。車內,安國公輕咳一聲,示意沈渡扶他。沈渡沒動,安國公竟然裝起可憐來。

“好歹我也是你名義上的爹,也護了你這些年的周全,讓你扶我一下不過分吧?”

“不過分,等您老到了七老八十我一定扶。”

沈渡不上當,撥開簾子往外瞧了瞧。還未到宵禁時間,城門口的行人絡繹不絕,大多是出城的,只有少數是進城的。城門內,小販們為了生存還在賣力吆喝,努力吸引過往的行人。落下簾子,看著安國公問:“為何不進城?怕長公主知道你帶我回來?”

“你個臭小子,還敢取笑我?”安國公理了理衣衫:“不是不進城,是不與你一塊兒進城。你有你的事情,我有我的事情。我不拖累你,你也莫要連累我。”

撥開簾子正欲出去,被沈渡抓住手臂。回頭,在他的手背上輕輕拍了拍:“去吧,莫怕!不管你今夜鬧出什麼動靜,也不管你今夜闖下多大的禍,都由我這個當爹的替你揹著。”

沈渡心頭一慌,急道:“我不需要你為我犧牲!”

安國公一下把胳膊掙開,嫌棄道:“臭小子想得美,你又不是我親生的,犯得著我為你犧牲。這什麼味兒,好香啊。聞出來了,燻肉餅,這是燻肉餅的味道。”

沈渡蹙眉,記憶裡,安國公從不吃這些路邊小販的東西。聽到沈渡的碎碎念,安國公停下腳步解釋,說不是他不吃,而是長公主不吃。長公主說這些都是賤民食用的東西,不該也不能出現在尊貴的長公主府或安國公府。

安國公揹著手往城門裡走:“這有些人吶,天生就是高高在上的,既想要奴役百姓,享百姓的福祿,又看不起百姓,不懂百姓的疾苦,更不懂這人間煙火。”

說這話時,安國公腦海中浮現的是江菱歌的影子。她與那些京中貴女最大的不同不是將軍府手握兵權,不是將軍府寵她寵得無法無天,而是她接地氣,從未以貴女的身份自居,也從未覺得自個兒高高在上。

進京赴考那日,他與江菱歌同行。剛到城門口,江菱歌就把手裡的韁繩遞給他,跑到賣燻肉餅的攤子前買了兩個燻肉餅。一個給他,一個給自己。將軍府嫡女,世人眼中高高在上的貴女,就那麼捧著燻肉餅咬了一大口。

剛出爐的燻肉餅拿到手裡還有些燙,她一邊扇著舌頭,一邊大口吃燻肉餅。明明是很粗俗的動作,偏她做來既嬌憨又可愛。在以往的歲月中,安國公從未遇見過這樣的女子,禁不住問:“京中貴女也吃這路邊小食?”

江菱歌睜著眼睛反問他為什麼不吃?見他欲言又止,隨即明白過來,說她與京中那些貴女不同。那些貴女們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偶有出門,也是乘車坐轎,沒有機會見到或者品嚐這些路邊小食。再者,貴女們打小錦衣玉食,腸胃也被養得嬌弱,吃不得外頭的東西。

她不一樣,三歲離京,跟著父親還有外祖父去邊關,一路上風餐露宿什麼沒吃過。到了邊關,更是飢一頓,飽一頓。倒不是父親和外祖父苛待,而是他們忙,根本顧不上她。邊關的將軍府裡又都是糙漢子,且多數沒成親,沒養過孩子,哪知道她一個三歲的孩子是需要按時吃飯,按時睡覺的。

待她因為飢餓暈倒在將軍府裡父親才注意到這些,請了個廚娘專門照顧她。廚娘是在邊關找的,做得也都是些日常吃食,她的腸胃與普通百姓家的姑娘沒什麼區別。

沈渡將一個冒著熱氣的燻肉餅遞到安國公跟前,打趣道:“父親可是因為我母親才喜歡這燻肉餅的?長公主知道這事兒嗎?若是知道,那她記恨我母親,針對我也就不奇怪了。”

“長公主又不知道你的母親是江菱歌,何來的因為記恨你的母親針對你。混小子,腦子是被這燻肉餅勾走了吧?”安國公咬了一口肉餅,香,卻不是從前的那股味道了。

也是,做燻肉餅的人換了,從老子變成了兒子。兒子不如他爹厚道,燻肉用的木柴是隨便撿的,燻肉用的料也不如從前好,就連這餅裡的肉都不如從前的多,從前的新鮮。

物是人非,果然是物是人非啊。

將餅遞給身旁的小廝,握住沈渡的肩膀輕輕掐了兩下:“我的原配夫人最為擅長的便是做這燻肉餅,去書院讀書時,常給我備著。長公主擇選我為駙馬時,派人去查過我的一切。她知道燻肉餅,不是因為你的親生母親,而是我那已故的原配夫人。她討厭燻肉餅,卻不只是因為我的原配夫人,而是因為她覺得這東西不乾淨,粗鄙,配不上她。”

安國公說著,輕嘆了口氣。他說青州府也有賣燻肉餅的,價格比京城裡的貴。幼時與母親上街,路過攤位時,總是饞的流口水。那時最大的夢想便是好好讀書,有朝一日可以讓他跟他的母親都吃上燻肉餅。

少年娶妻,家裡多了一口人,日子越發清貧。為了供他讀書,母親和髮妻日日緊衣縮食,一年到頭都未必能吃上一口肉。她們把肉留給他補身體,希望他能高中,光耀門楣。當時的想法時,等他高中了,要讓母親和髮妻過上好日子,起碼不缺肉吃。

再後來,他中了探花,得長公主垂青,走了一條入仕的捷徑。當時的想法時,先入仕,再利用手中的權勢為社稷保平安,為百姓謀福利。二十多年過去了,他一事無成。

母親辛苦拉扯他長大,他卻因為做了駙馬,二十多年都未曾在跟前盡孝。髮妻嫁給他四年,過得都是苦日子。好不容發達了,他卻因為駙馬的身份連一次像模像樣的祭拜都沒有。於社稷,於黎民,他沒有任何貢獻,他這二十多年看似忙碌,實則渾渾噩噩。

他常常問自己,努力讀書,考取功名的意義是什麼?直到此時此刻方才明白,他存在的意義就是護下沈渡,帶他進京,讓他改變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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