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陽關曲(88)(1 / 1)
沈渡是帶著那塊被安國公咬過的燻肉餅進宮的,一路上都在想安國公說的話。他們說的是燻肉餅,卻又不是燻肉餅。
一塊燻肉餅,將人分成了三六九等。有人心心念念,終其一生卻未能嘗上一口,有人當它是零嘴,路過了,見到了,就隨手買上一個。有人當它是日常吃食,每日裡配著清粥小菜,有人當它是粗鄙吃食,入不得口,拿來餵狗。
是這燻肉餅不一樣嗎?不,是看燻肉餅,買燻肉餅的人不一樣。倘若人人都是普通百姓,看到燻肉餅就只有兩個反應:愛吃和不愛吃,想吃和不想吃。
怎樣才能使人人都變成普通百姓?安國公的答案是:有個好君主,制定好政策,重用好官員,使得州州富裕,家家平安。百姓家中有糧,手中有錢,不缺活幹,不缺飯吃,隔三差五的還能買些肉,改善伙食。當吃肉變得稀鬆平常,誰又會在意攤子上的燻肉餅。
百姓不窮,貴人不富,百姓不會再想著攀附貴人,貴人也不會看不起百姓。只有縮短了百姓與貴人之間的差距,江山才能穩固,社稷才能安穩,整個大雍才能國富民強,蒸蒸日上。
現如今的這位帝王顯然不是,被他養在宮裡的皇子皇孫顯然也不是,只有沈渡,出身名門,身負皇室血統,在民間長大,知曉民生民情,只有讓他坐到那個位置上,才有可能實現這一切。
安國公還說,昔日江菱歌送給皇帝蕭翊的吃食裡就有這燻肉餅。彼時的蕭翊還是個被冷落的皇子,住在漏風的寢殿,食不果腹,衣不蔽體。燻肉餅經過熏製,可以放置很長時間,且具補充營養,飽腹,頂餓,以及味道還不錯的優點。
作為臣子的女兒,江菱歌不能常進宮,把東西交給別人,又怕那人不會偷偷拿給蕭翊。最好的辦法便是帶一些燻肉餅,趁著跟父親或者祖父進宮的機會把燻肉餅親手交給蕭翊。
燻肉餅不止是安國公與髮妻的過往,與江菱歌的回憶,與長公主的芥蒂,更是江菱歌與蕭翊友情的見證,愛情的萌芽。拿著它去見蕭翊,想必蕭翊也會有所感觸。
安國公要的是殺人誅心。
在沈渡進宮時,距皇宮不遠的長公主府上亦是人來人往。不時能夠看到身著朱紫官服的大臣手持拜帖,進入長公主府中。拜訪過的官員,出門後未曾停留又往丞相或者其它六部官員家中而去。
無他,皆是因為從宮裡透露出來的一個訊息,說皇上突發怪病,已至大限。皇上雖有幾位已經成年的皇子,然這些皇子各個平庸,無任何出彩之處。皇上沒有立儲,東宮之位空懸,一旦皇上薨逝,必起紛亂。屆時,選哪位皇子,站哪位皇子都是頭疼事。一旦選錯或者站錯,輕則丟官棄爵,重則抄家滅門。
長公主手握皇家財庫,六部官員能左右大半個朝廷,還有那些皇室宗親,亦有可能決定整個朝局。這一夜,除了那些啥都不知道的普通百姓,餘下的人皆是無眠。
一路暢行無阻,直至寢殿門口,當沈渡看到坐在門檻上的慕笙時,驀地鬆了口氣。見她站起,一把將其抱進懷裡,心疼道:“何時進京的?不是跟你說了,讓你在青州府等著,待我辦完這裡的事情就回去。”
慕笙拍拍他的肩,讓他莫要擔心,先辦正事。
寢殿內,煙霧繚繞。藥香與燃燒符咒的香氣摻雜在一起。太監和宮女都被慕笙放倒了,只剩下蕭翊病懨懨,睜著兩隻眼睛躺在床上。
聽到聲音,蕭翊的眼珠子轉了一下。用充滿戾氣的聲音道:“你們是誰?可知行刺朕是何罪行?你們就不怕抄家滅族嗎?”
沈渡冷笑一聲,走到床前,俯身看他:“託皇上的福,我的九族除了我的父親,以及我同父異母的兄弟外皆被皇上滅了。皇上可知我的父親是誰?我同父異母的兄弟又是誰?要不,我給皇上報個名單,免得皇上吵架滅族時漏掉一個。”
說罷,扭頭問:“瞧我這腦子,叔叔伯伯,姑姑嬸嬸,侄子外甥是不是都在九族內?人名有點兒多,一時半會兒的怕是寫不完。要不,我直接給皇上您報府名,您整府抄,整府滅,殺個三天三夜,應該能殺完。”
蕭翊從未見過這般奇怪的人,好像跟自己的九族有仇。他的臉有些熟悉,卻又想不起在哪裡見過。不,身為帝王,最擅長的便是記人臉。若他見過,絕不可能忘記。畢竟沈渡這張臉長得太過出色。他眯著眼睛,似乎想要從那張臉上找到答案。
當沈渡報出蕭翊這個名字時,他的瞳孔瞬間張大。沒有憤怒,只有疑惑。他在想,想這個孩子會是他和哪個嬪妃所生。
他不是他那個廢物爹,從不在後宮喝醉,也不碰那些宮女。凡是有膽設計他的都被送進了陰曹地府。他的孩子,無論皇子公主皆由嬪妃所生。若眼前之人是他兒子,不可能不知道,除非他被人惡意替換,或者有心人惡意慫恿。
究竟是誰,想要混淆皇室血脈?
蕭翊:“你的母親是誰?殺我可是為了皇位?說出來,朕把皇位給你。”
沈渡:“江菱歌,我的母親是江菱歌,皇上可還記得這位故人?”
蕭翊想要坐起,奈何身體被一股奇異的力量壓制著動彈不得。他死死地盯著沈渡,問他:“你說你的母親是誰?你是何時出生的?你憑什麼認定我是你的父皇?”
沈渡沒有言語,只是背過身去,拉開外衣,露出左側肩膀。在他的左側肩膀上有一塊兒胎記,胎記為暗紅色,拇指大小,是個心型。
胎記是生來就有的,只是在今夜之前被安國公用特製的藥水遮掩住了。進宮前,安國公告訴他,這個胎記是遺傳的。他查問過宮裡的人,他的生父蕭翊以及他的祖母身上都有。
祖母生得好看,原是被送進宮裡選秀的,就因為這個胎記被宮裡的人視為不詳和醜陋,這才淪為了宮裡最下等的宮女。
生母可以偽造,生辰可以造假,胎記卻是天生的。蕭翊長有胎記這事兒極為私密,若非調查此事的是安國公,宮裡的太監絕不會透露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