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我的過去(1 / 1)
清水哲從來沒見過自己的父母。
自能記事開始,就在收容機構裡接受教學。倒退十年,國家的收容機構發展水平很低。
說的不好聽些,很多孩子都得不到名義上該有的待遇。
想要在那裡面獲得較好的待遇,就需要有過人之處。或者說‘賣點’。
很幸運,清水哲便又這樣的‘賣點’,他很聰明,較其他小孩子即便頭破血流也不會哭。
安靜,學習能力優秀,聽話。這對小孩子而言就是對來選擇養子的家庭最好的賣點之一。
而在那年代,會到收容機構收養子的家庭,基本上都是非富即貴。
他的名得以保留,只有姓氏跟隨養父母成了‘清水’。按養父母的意思,壓根不在意那種細節,只需有他這樣一個優秀的小孩子充當後代就行了。
就是道具而已。為了掩飾養父生理機能有問題的裝飾品。
清水哲努力的原因只能有一個……為了不被拋棄,為了還有價值,為了養父母的臉面。
這也能算作活下去的目的。
說太陰沉,那麼就學會笑。
說丟了他們的臉,那麼就再繼續學更好的優雅姿態。
……
問題在於,高中時代,養父母因為意外死了,作為明面上的兒子,他有資格繼承一大筆遺產。
沒有理想。
也沒有夢想。
要做的事都是因為環境壓迫而來,從沒想過某一天會突然沒人命令‘你應該怎樣做’。
得到很大一筆錢,然而出去生存必需品,清水哲完全不知道能用來做什麼。
“你需要錢嗎?”
“哈?神經病!”
“……”
被人罵也無所謂,一直到能送出去錢的物件。
“我能,看您用這一筆錢做什麼嗎?”
有人會拿去賭。
有人會拿去買一直以來想買又買不到的東西。
人類充斥著各種各樣的慾望,而人心……又說不定正是由這樣的事物交織而成。
那麼,沒有特別想做的事的人,又是被什麼組成的?
嘗試按便利店老闆說的,買一輛在大眾眼裡很帥的車,聽聽引擎轟鳴聲……老闆瞠目結舌,他沒想到清水哲不是開玩笑,更沒想到他隨口說的跑車,真出現在眼前。
“我……真可以開?碰了也沒事?”
老闆很開心。
但清水哲心理毫無波動。想到,這是他的慾望,不是自己的。
心理醫生說。
“你是先天情感障礙,無法理解人與人之間的關係。”
有什麼解決辦法呢?
沒有。
都是些通常的手段,藥物控制,作息規律。
清水哲知道,當男人像沒見過幾次面的女人發出邀請單獨一起玩,是為了得到對方。當另一半遇到危險,會選擇下意識救對方,是一種把對方完全視為自己財產一部份的行為。
美化後,就變成‘愛’。
他能理解,但是無法復刻。
難以想象,這樣的自己也能在大學裡。不與人接觸,特立獨行。
轉機在大學第一年。
……
“我、我覺得您……就是,好像完全不在意別人的目光。”
“很厲害!”
不認識的女生破天荒找自己搭話。
清水哲知道自己的外貌在大眾審美里只能算普通,說話也並不幽默。在不與人接觸獨來獨往的情況下,很難會有機會和異性獨處。
面前的女生又是怎樣想的?
“就……就是,想請你……教教我。要怎麼克服心理……跟您一樣。”
“……”
不知道為什麼她要這麼緊張。
一般而言,她這樣外貌和身材在男性審美里都能突破90分的女生,隨便找任何一位男性求救,都會有百分之八十往上的成功率。
清水哲並沒有搭理她。
“師傅!”
不過,從第二天開始,這位少女就開始自顧自稱呼他為‘師傅’。雖然表現的還是像小動物一樣戰戰兢兢的,但看得出來很想透過為清水哲端茶遞水獲得進一步認可。
“……”
可能是第三回還是第四回,清水哲喝了她遞來的水。
“啊。”
想不明白,自己只是因為身體機能需要水分,選擇喝了。為什麼她要如此高興?
“謝謝您!”
也能理解。
她將自己是否接過她的水視作一筆交易,自己喝了,就是認同‘師傅’的稱呼。
這是否算是如同以前養父母那種‘你應該怎麼做’的命令呢?
只不過變成自己可以拒絕的命令。
她的問題描述的一塌糊塗。據清水哲觀察,她需要的並不是和自身一樣特立獨行,她想要的是正常的和人交流,擁有大眾眼光裡的正常朋友數量。
“……”
“……對不起。”
給她出了很多理論可行成功率很高的辦法,但她全都辦砸了。
清水哲沒說什麼,再根據失敗的教訓繼續給她制定更不會摧殘她心理的保姆式任務。
一年過去。
她能正常面對別人的視線,正常的說話。也不再總是表現出一副如受驚的小動物那般戰戰兢兢的態度。
唯獨面對清水哲還是原樣。經常避開視線,左右而言顧其他。說話上句不接下句。
她的朋友越來越多。
和清水哲相處的時間也自然而然減少了。
有很多時間,她似乎很想約清水哲與她的朋友一起出去玩。但清水哲都拒絕了。
覺得這是人與人之間正常的利益關係減弱後,正常的親近關係弱化。她不再需要自己,也自然會逐漸和自己疏離,這符合清水哲一直以來的情感結論。
有連續一個周以上沒和她說過話,見過面。
而在一週零一天後的週末,她忽然出現在清水哲住的公寓門口。
拎著一大袋子菜。
“我……想,感謝師傅。”
“哦。”
也沒說什麼,放她進去了。
這時候清水哲注意到她似乎精心化過妝,衣服也是精心挑選過。小白鞋擦的一層不染。頭髮紮了印象裡從沒見過,比以前好看很多的馬尾。還綁了可愛的髮帶。
想做什麼呢?
從做飯,到吃飯,沒有任何特別的。聊的無非就是她最近做了什麼,以及問問清水哲最近在做什麼。
只不過到收拾餐桌上的殘局時,她‘不慎’將湯汁打翻弄的裙子和衣服全都髒了。可能裡面的衣服也打溼了。
似乎非常驚慌失措,不停道歉。
這些都沒問題。
但是……要在自己使用浴室嗎?
等清水哲收拾完地面的碎片和湯汁,她還過了二十分鐘才出來。
只裹著浴巾。浴巾是清水哲的。
滿臉通紅,但又非常堅決的走到清水哲面前。
她到底想說什麼或者做什麼呢?
是說,用這樣的裝束,抱著自己。顫抖著。
沒說任何話,就只是這樣僵持。
起碼過了五分鐘以上。發覺她好像在哭。
“師傅……是不是,根本就不會喜歡小豆……”
女性向來需要比男性更有羞恥心。女性也不可能會像男性一樣,堂而皇之的打赤膊只被批判沒道德。
因為女性那樣做會遭受遠比男性更難堪的評價,所以一般而言絕不會打赤膊。
這是說,她身上的浴巾已經下滑很多。但她似乎對此完全沒羞恥心,只是呆呆的站在原地,不停的啜泣。悲傷大於羞恥感?
“你……為什麼要哭?”
清水哲並不是想安慰她,只是感到費解。
有得出結論她想向自己表白,但結果她沒有說任何話,便已經覺得失敗,開始有了失敗的反噬。
這不是很奇怪嗎?
自己並沒有給出任何答案。
星花小豆沒回答,像是死了一樣去浴室撿起自己髒了衣服穿上,眼淚或許也流乾了,從清水哲家逃走了。
那時的她只是在承受失敗的反噬,沒能注意到清水哲有問題。
更不知道,因為她這樣做讓清水哲越發困惑,困惑到不眠不休,困惑到愈發覺得自己……可能不是人類。
清水哲開始排斥自己。不認同自己。因為自己得出的關於情感的結論,似乎只是能讓自己像個人的藉口。在很多地方,壓根就沒辦法解釋。
人類與生俱來都會有情感,為何自己沒有?除非自己根本就不是人類。
大學再去了幾天,不想去了。
飯再吃了幾口,不想吃了。
水……喝了一點點,不想喝了。
沒有慾望的緣故……是因為沒有情感。做任何事都不會有人類該有的收穫感和成就感,挫敗感也沒有。就連佛都會因為某種原因或是正義或是私利將孫悟空壓在五行山下,不是人的自己,恐怕連佛都不認可。
……
星花小豆鼓起勇氣用了最羞恥和徹底的方式表白失敗後,一直都將自己鎖在房間裡。對一切都感到惶恐,她有個秘密沒告訴清水哲……那些看起來很簡單的任務對她而言減輕到任何地步,仍然是無法邁出的溝壑。
到最後能邁出去,是單純拖了太久太久,半年時間一個自己走投無路觀察到的特立獨行的人,能做到這種份兒上。她真心把清水哲當做最好的導師,那時候還不止為什麼會這麼不願意再讓清水哲失望……甚至清水哲壓根就沒對她有過失望這種態度。
只是咬著牙,想一定要讓清水哲看到自己真的會變。
等一切宛如夢幻般結束,才發現不知不覺,與清水哲相處的時間越來越少。才被一種巨大的恐懼籠罩。
害怕……失去。
那是種很荒唐的念頭,才剛邁出交到朋友這一步的她,卻突然邁大步子到了喜歡某人,想要和某人一直在一起的念頭。對這樣無比清晰的情感,感到惶恐、羞恥、甜蜜。很複雜。
但真正觀察之後,她發現完全不知道清水哲喜歡怎樣的女生,平時喜歡做什麼,吃什麼……對未來有什麼想法。
尤其是一週的不聯絡。只要她沒有主動聯絡,清水哲就像人間蒸發一般。
朋友都說這樣的男生不要也罷。
可是隻有星花小豆明白,清水哲並不時朋友口中一般男生論可以概括的。也許是戀愛中的少女獨有的偏見。
她也的確為此迷茫太久。
但是……真的,太喜歡清水哲了。稍不注意,一發呆就想到他。精神非常不好。
做飯……其實是打算趁著吃飯,然後一點點讓氣氛變好,試探著說一下。
但始終沒有氣氛,隨著自己說十句話,清水哲頂多‘嗯’或者‘哦’的態度,她的自信心也急劇下降到冰點。
幾乎要放棄了,也幾乎要崩潰了。
失神的情況下,不小心打翻了剩了湯汁的碗……也不知道到底是怎樣思考的,只是覺得……什麼都沒說,就這樣擅自認為失敗垂頭喪氣的回去不對。
在衛生間裡呆了很久。她可恥的想到……用一直以來自卑的身材,直接暴露在清水哲面前。
她知道自己很可能是頭昏腦漲,又走投無路……更知道這樣很無恥,還說不定會變成很可憐的女人。
但不這樣,她又完全沒法說出來。
抱住清水哲那一刻,她害怕到極點。發現……自己下意識的害怕清水哲摸她。害怕印象裡總是平靜的師父,也會跟其他男生一樣,永遠只會注意自己的身材。
這很矛盾。
可這矛盾還沒想清楚,她發現清水哲完全不為所動。甚至很疑惑的推開她,問。
“你……為什麼哭?”
自己到底是什麼?
在師傅眼裡……真的有作為女孩子存在過嗎?
沒法再呆在這裡。也沒法再有勇氣和師父見面。
在那瞬間,星花小豆只知道自己的一切都瞬間被擊潰了。所以才會只想著自己逃。
可能過了有三四天。
星花小豆收到朋友的電話。說清水哲沒去上學,問是不是發生了什麼好事。也有表示擔心的。因為星花小豆也沒去上學,且電話裡聲音不太正常。
在她的印象裡,清水哲是365天雷打不動永不缺勤的人。
可是……會因為自己而不去學校?
“……”
完全不知道哪來的勇氣重新站在清水哲住的公寓門口按響門鈴。
如果非要說理由……就是,即便表白失敗,但是因為還是喜歡清水哲,而不由自主的擔心。已經被知道這件事的母親痛罵為舔狗。
“……”
門開的一瞬間,星花小豆嗅到濃郁的煙味。在她的印象裡清水哲壓根不碰香菸。
屋裡亂糟糟的。還有什麼東西腐爛的臭味。
清水哲就坐在沙發上,雙眼佈滿血絲,黑眼圈非常明顯。異常憔悴。
“……師傅?”
“……”
清水哲像是慢很多拍才反應過來,木訥的望向星花小豆。表情像是很困惑,但這困惑直接導致那張憔悴的臉變成扭曲到極致,歪斜到似乎不知道應該要怎樣表達感受的臉。就好像,眼睛在說‘你來了?’,嘴巴卻在問,“你是誰?”。異常不協調。
“你……那天,為什麼會哭呢?”
開口的第一句話,是星花小豆上次聽過的,語氣幾乎一模一樣的話。
她現在才明白。
那不是裝傻充愣,也不是委婉的拒絕自己。是真的在問。
她現在才明白。
清水哲……生病了,病的程度不亞於以前的自己。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印象中總是平靜和不在意的師傅。最喜歡的師傅。
“……對不起。嗚。”
幾乎是梗著聲音,蹲在清水哲面前,抱著他。
“是小豆……完全沒察覺到。真的……對不起。”
她完全不知道,因為她自以為是鼓起勇氣的舉動,差點導致清水哲自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