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下葬(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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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毛黃鼠狼朝著山坡下的炊煙望了一會,從樹樁上爬下來,帶頭向著林中小屋方向跑去。

身後的諸多黃鼠狼好似得到了許可,一溜煙的跟在白毛身後。

不一會,這十多隻黃鼠狼熟練的進了籬笆園,由白毛帶頭,再次一溜煙的順著臺階排好隊,齊刷刷直立雙腿望著廚房的門,同時齜牙咧嘴的發出滋滋滋的催促聲。

陳愛陽見怪不怪的從廚房內冒出頭,隨意掃了一眼,對著領頭的白毛道:“等一會,你們來早了,若是餓了,供桌上還有半碗冷米飯,可以先去湊合下。”

“我這裡還要一會功夫才好。”

白毛只是點了點頭,也不急躁。

它身後的其他黃皮子卻沒有這麼好的耐心,尤其是先前來陳愛陽家打過秋風的那一隻年輕黃皮子,探頭探腦的前後觀察了一眼,終於按耐不住,噌的一下朝臺階上衝去。

片刻後再次返回,嘴角邊多了一顆未吃乾淨的飯粒。

其他黃皮子有樣學樣,陸陸續續竄入客廳爬上供桌,不一會里面的半碗白米飯就被搶食一空。

這隻年輕的黃皮子再次變得不安分起來。

它瞅了瞅趴在籬笆園外的老水牛,噌噌噌的又爬上對方脊背,惹得老水牛打了個響鼻,扭動著身子試圖將它甩下來。

廚房門口陳愛陽的腦袋再次冒出來,只是喊了一聲,“老九,別搗亂。”

原本等候在臺階上的白毛好似讀懂了陳愛陽的擔心,體貼的衝過去將老九驅趕回來。

籬笆園又恢復了平靜。

半響後,陳愛陽端出一個木盆,上面熱氣騰騰,裡面盛放著半盆大米飯,在米飯之間有幾塊灰褐色的飛禽肉,煮熟的鳥肉伴著大米的香味讓人食慾大開。

黃皮子自然也不意外,頓時滋滋滋的圍上來,原本整齊的佇列一下子又亂了。

其中屬老九叫的最歡。

陳愛陽將木盆往地上一擱,緊跟著進了屋,不一會端著一個瓷碗蹲在廚房門口,他碗中不見半點葷腥,和下面搶食的黃鼠狼比起來,也就多了幾塊醃蘿蔔。

其實黃鼠狼又叫黃鼬,屬雜食動物。

主要以齧齒類動物為食,偶爾也吃其它小型哺乳動物。性格比較活躍,膽大,嗜血,貪食,具有掠食性。

通常情況下一隻黃鼠狼的壽命,理論上也就活15~20年,有的甚至更短。

這是對一般的黃鼠狼而言,譬如木盆邊的這隻白毛明顯不在此列,打陳愛陽搬到山坡上開始,白毛就已經生活在這一塊。

那會陳愛陽也就30來歲的光景,而對方那會的額頭前就已經有了一縷白髮,兩人的第一次見面也是在陳愛陽家中。

那一日他打了一隻山雞,用蘿蔔燉了一鍋湯,半夜被廚房的動靜驚醒,起床點燈後發現家裡多了一隻額前長有白髮的黃鼠狼。

吉省古時就有出馬仙的傳統,其中供奉黃仙的黃家也在青木縣內,所以一般人遇到黃鼠狼後,想到的並不是將它打死或者驅趕走,而是隨它的便。

它要吃就吃,反正幾塊雞肉也不值什麼錢。

若是得罪了黃鼠狼,說不定會給全家惹來報復。

這就是陳愛陽和白毛的第一次見面,而吃到了熟食的白毛好似被人悄悄開啟了一扇新的大門,從此一發不可收拾。

次日,白毛領著幾頭小黃鼠狼叼過來幾隻被咬死的山鼠。

……

半盆混著鳥肉的白米飯在十多隻黃皮子的搶食下很快被吃了個乾淨,陳愛陽端著碗望著天邊最後的一抹紅線,沒由來的嘆了一口氣。

“我大哥回來了,離開四十年後終於回來了,不過是被人裝在骨灰盒中捧回來的,這片山坡你比我來得早,理應更熟悉,等下幫我去挑一塊風水寶地吧。”

“不要離得太遠,就在我屋子附近,以後也方便我時常去看看他。”

“若是葬在我們家祖墳,說不定會被他仇家知道,到時候又要惹出麻煩來,唉。”

白毛此時正在舔舐著兩隻前爪上的毛髮,聽聞後望向陳愛陽,跟著點了點頭,隨後一溜煙竄出籬笆園。

剩下的十多隻黃鼠狼好似得到了命令,也三三兩兩跟隨著消失在小屋周圍。

門口的老水牛好奇的轉過頭盯著黃鼠狼消失的方向,過了好一會才重新趴下。

又過了十來分鐘,陳愛陽正在門口刷著鐵鍋,老九突然從草叢中出現,蹲在他面前一陣滋滋滋的催促。

陳愛陽將鐵鍋沖洗乾淨,轉身從屋門口拿起一柄鐵鍬,跟隨著老九抵達距離他屋子幾百米開外的一處荒地上。

這兒距離山頂不到半里路,距離他的屋子也差不多這麼遠,周圍灌木希少,野草卻長得異常茂密,地勢稍顯平坦。

陳愛陽一鍬下去,挖出來一團參雜著砂礫的黑土。

地裡面並不潮溼,且挖起來不費勁,加上地勢高,站在這裡一眼就能望見整個陳家墩,從某種意義上說也算是一塊風水寶地了。

“這兒挺好的。”

陳愛陽心中暗暗點了點頭,就這樣默不作聲的一鍬一鍬往下挖,直到身後的殘陽完全消失不見。

他將鐵鍬杵在地上休息了片刻,自言自語道:“要不了多久我也會下來陪他,不知道到時候有沒有替我挖墳的人。”

在他身旁,原先的十多隻黃鼠狼早已溜得一個不剩……哦不對,還剩下一隻額前長著一縷白毛的黃皮子。

陳愛陽休息了一會,繼續挖,如此斷斷續續,一直持續了接近一個小時,方才挖出一塊一平方米大小的土坑。

埋葬一個骨灰盒足夠了。

陳愛陽望著旁邊堆得像小山的泥土,用鐵鍬將泥土清理了一下,最後心滿意足的返回小木屋。

在他走後,原本在旁邊打盹的白毛也依依不捨的離開了這塊風水寶地。

第二天一早,蘇浩和蔣小雅留著黑眼圈出現在小木屋前。

兩人昨晚都沒有睡好。

一是在這陌生的地面,有些認床,二來兩人畢竟是年輕男女,共處一室,多有不便,雖都是合著衣服睡,心理上多少有些尷尬,晚上翻個身都怕吵醒對方。

第三個原因是半夜被凍醒了幾次,關了空調又覺得房間太悶,開啟房門吧,外面的蚊蟲也跟著竄了進來。

如此遭遇經歷了一回,兩人都沒睡好。

今天是譚腿陳的大事,鬧鐘一響兩人紛紛起床,在村委會門口的水龍頭草草洗漱了一遍,連早餐都沒來得及吃。

其實也沒有早餐吃。

蘇浩手中抱著一個骨灰盒,蔣小雅手中提著一個塑膠袋,裡面擱著一個電動刮鬍機的包裝盒。

“三叔。”

兩人並排站在籬笆院中。

陳愛陽從臥室中出來,照例是昨日那副狗氈帽配灰色中山裝的打扮,腳下踩著一雙發黃的塑膠球鞋。

他掃了蘇浩手中的骨灰盒一眼,扛起牆邊的鐵鍬,淡淡的回了一句,“走吧,墓地我已經幫他選好了。”

一行三人默不作聲的朝前趕路,期間蔣小雅有好幾次想將塑膠袋中的禮盒遞給陳愛陽,又覺得此時的氣氛有些凝重,覺得現在不是好時候,只得忍一忍。

蘇浩邊走邊觀察,發現昨日見過一次的那頭老水牛正孤零零安靜的在山坡上啃著青草,在它周邊有一條黃鼠狼若隱若現竄進竄出,根據體型和毛髮判斷正是昨天過來偷吃的那頭年輕黃鼠狼。

十分鐘後,三人立在了昨日被陳愛陽挖好的小坑前。

蘇浩望著坑邊的沙土,疑惑的問道:“三叔,這個坑是你自己挖的?”

陳愛陽道:“昨晚就挖好了,這兒風光正好,距離我哪兒也近,趁著一大早沒人,趕緊辦事吧,辦完了事你們也好早點回去。”

儘管蘇浩心中裝著一肚子疑惑,此時也不方便發問。

他跳入小坑中,小心翼翼的將譚腿陳的骨灰盒擺在泥坑中央,擺正抹平後,從陳愛陽手中接過鐵鍬,就這麼一鍬一鍬的往裡面填著泥土。

蘇浩終究是忍不住,問道:“三叔,我聽陳二狗說,你被陳氏兄弟打了一木棍後,神經有問題?”

陳愛陽臉上少有的多了一絲情緒,他翻了一個白眼,“你看我現在有問題嗎?”

蘇浩悻悻然的回道:“我覺得三叔除了話少一些,和平常人一樣。”

陳愛陽又道:“我若不是神經有問題,又如何能獲得這份守山的工作?這裡面的水深得很咧。”

陳愛陽此時的說法與陳二狗告訴蘇浩的大相徑庭,這老書記果然沒有講真話,他將陳愛陽手上的這份工作說成是他對陳愛陽的一種照顧,妄想從蘇浩這邊撈一份人情。

蘇浩原先就有疑惑。

所謂廟小妖風大,池淺王八多。

假設陳氏兄弟是強勢的一方,陳愛兵兄妹是弱勢的一方,陳二狗為何偏偏給弱勢的一方送人情?

這不符合辦事的邏輯。

持槍凌弱落井下石才是人間常態。

果然有隱情。

陳愛陽之所以能獲得這份工作,等於和陳氏兄弟達成了一個妥協,用這份護林員的工作換取陳愛陽的不追究。

某種意義上來說,護林員的工作被陳氏兄弟當成了交易的籌碼,同樣說明陳二狗是站在陳氏兄弟那一邊的。

蘇浩心中想到了陳二狗之前在他面前的嘴臉,不覺中提起了警惕。

這種不叫的狗才咬人,躲在暗處冷不丁就給你來上一口。

蘇浩腦中又蹦出另一個更關鍵的問題,再次開口問道:“三叔,二叔的死是意外還是有人報復?”

陳愛陽恨恨道:“這個事情你就不要插手了,沒用,埋葬了你師父趕緊走。”

蘇浩不放棄,繼續追問,“聽您的口氣,這件事是人為操作的?”

陳愛陽沒有直接回答,只是呵呵的冷哼了兩聲,言語間的那股恨意幾乎從空氣中溢了出來。

蔣小雅此時不合時宜的突然開口道:“三叔,你恨我爹嗎?”

蘇浩嘴角一抽,這句話懶得幫她翻譯,若他設身處地換位思考,假設他是陳愛陽,遇上這樣的大哥怎會不怨?

如今人死為大,追究和埋怨的話語已經說不出口,到底是親情戰勝了怨恨,就讓他深埋在心底吧。

蔣小雅的這句話等於直接將對方心中已經癒合的傷口重新扒了出來。

蘇浩沒幫著翻譯,沒想到陳愛陽卻聽懂了蔣小雅提出的問題。

陳愛陽倒揹著手抬頭看了看天,半響後吐出四個字,“人死為大。”

墳墓前的氣氛再次變得沉默起來。

蘇浩悶著頭幹活,不一會額頭就冒出了一排細汗,他一點一點將泥頭填回去,最後用鐵鍬將泥土修理整齊,沿著墳頭用鐵鍬狠狠的拍打了一遍,使得周邊的沙土更加夯實。

幾人的腳下多了一團鐵鍋大小的墳堆。

蘇浩雙膝下跪,老老實實在譚腿陳面前磕了一個響頭,蔣小雅也跟著做了一次,末了三人沉默的望著面前的墳堆,蘇浩總覺得好似少了些什麼。

他弱弱的問道:“三叔,我給我師傅弄一塊墓碑來立在這裡,你看行不?”

陳愛陽搖了搖頭,撿起鐵鍬,回頭就走,隔空傳來他的回覆,“就這樣挺好的,不要節外生枝。”

“那我去鎮上買點紙錢來燒給他?”

“不用,逢年過節我會給他燒,我們老陳家的人又沒有死絕,你們趕緊走吧,離開陳家墩,你們是城裡人,有自己的大好未來,不要為了一個死人連累上自己,不值得,另外他若泉下有知,也不會高興。”

幾個呼吸間陳愛陽就走出去十多米,將兩人拋在身後,惹得蘇浩心中一陣鬱悶。

他原本找人各種打聽老陳家過往發生的舊事,想著能不能幫一幫他們,可現在等候他的卻是各種冷言冷語。

算了,人各有命。

他的熱心反而成了一種多管閒事。

“走吧,我們也回去。”

蘇浩看了蔣小雅一眼,搶先朝山下走去。

蔣小雅在後面亦步亦趨,此時她心中也是很不平靜,憋了一肚子話要說,“浩哥,我手中的電動刮鬍機要給三叔送過去嗎?”

“不用送了,我估計他不會收,再說這山坡上都不通電,這電動刮鬍機反而不好使。”

“那我們今天就回去嗎?”

“先回青木縣,看看再說。”

蘇浩一副心不在焉。

時間回到半小時前,在蘇浩和蔣小雅帶著骨灰盒離開陳家墩向後山這邊走過來時,村中不少早起的村民都看到了這一幕,其中就包括陳二狗。

年紀大的人都睡得少起得早。

他喜歡大早上圍著村子溜達一圈,正好瞧見蘇浩和蔣小雅的身影,下意識的猜出兩人一大早起床的目的。

陳二狗不動聲色的吊在身後幾十米位置,一直追著蘇浩等人上了山坡。

陳二狗立在村尾靜靜的抽了一根菸,腦海中思緒翻滾,湧出了一條驅虎吞狼,鷸蚌相爭的主意。

蘇浩不是陳建國的徒弟嗎?想必功夫也是極好的,而陳氏兄弟手中有土炮(農村對打獵的長槍的一種稱呼),若兩者相爭只要出現損傷,他就會暗中將事情鬧大,到時候陳氏兄弟離開了煤礦,他就有辦法將煤礦從煤老闆手中搶過來。

最好能出人命。

村幹不(諧音字)一年到頭能有幾個錢?

只要將煤礦的承包權弄到手,幹上一屆(5年),養老的錢都不用操心了,他兒子不是一直想在縣城買房子嗎?

這次直接一步到位。

其實昨日陳氏兄弟被抓走他是極為興奮地,後來根據經驗判斷這次的事故關不了幾天,沒想到蘇浩的出現給他帶來了意外之喜。

至於蘇浩上不上當?

陳二狗對自己有信心。

小狐狸怎會是老狐狸對手,若是一個20來歲的小年輕都忽悠不到,他這個歲數白活了。

陳二狗拿定主意,轉身朝陳氏兄弟家中走去,他要將陳建國骨灰下葬在山坡的訊息散佈出去,必須讓陳氏兄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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