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妥協與隱忍(1 / 1)
陳家墩,後山山坡上。
就在蘇浩和蔣小雅在青木縣招待所安頓下來時,陳愛娥慌慌張張的一個人奔到籬笆園前。
“三叔,三叔,在不在?”
這會陳愛陽已經去巡山了,陳愛娥在門口叫了兩聲不見有人答應,她神色十分焦急。
她剛從縣醫院回來。
剛才縣醫院的藥房給了她一張賬單催收函,昨晚陳愛兵受傷被救護車拉到縣醫院,一通檢查下來就花了一千多,加上救護車費用,以及後續的門診手術費,換藥費,病床費等等,合計兩千多。
醫院讓她先交3000上去,到時候出院了多退少補。
這可是2008年的三千塊錢,普通人家哪裡有這麼多錢?
陳愛娥剛從鄰村自家出來,手中拽著一張自家存摺,上面所有存款合在一起也才1500左右,這是她和她老公兩口子為小孩今年上小學準備的錢,為了將存摺拿出來,陳愛娥剛才差點和她男人幹了一架。
事急從權,雖然自家小孩馬上就要上學了,但陳愛兵這邊的事更急。
就算將存摺裡面的錢全部取出來也不夠,她這才想起了在後山獨居的三叔。
除此之外,還有另一件事,剛才縣公安局刑警大隊的人也來找過她,說陳愛兵不同意私了,堅持要讓陳小虎坐牢,陳小虎那邊也受了輕傷,如果雙方互不妥協的話,兩邊都要坐牢。
陳小虎如今三十多歲,有家有口,在陳家墩一代屬於遠近聞名的狠人,對方即便坐半年牢出來絲毫不影響他的名望,反而會為自己加上一件功勳裝。
陳愛兵則不同,年輕正在上大學,未畢業,若是因為這件事判刑坐牢,學校這邊極有可能將他開除學籍,未來全部毀了。
陳愛娥不懂為什麼明明是陳愛兵血流滿面,到頭來卻落了個各打五十大板的結局,她此刻只知道不能讓陳愛兵坐牢。
哪怕忍一忍,吞下這一口氣,私了,也要先將人弄出來再說。
可惜陳愛兵不聽她的啊。
陳愛陽作為老陳家現存的惟一一位長輩,鎮得住陳愛兵,三叔的話陳愛兵肯定聽得進去,這才是陳愛娥慌慌張張跑過來求助的原因。
陳愛娥熟練的穿過籬笆園,推開正中間客廳門,又去廚房和隔壁的臥室瞅了瞅,只看到臥室門口一把鐵將軍鎖門。
知道這會三叔應該在後面巡山。
一番趕路之下,又餓又急,又想到家中冷言冷語的丈夫,忍不住蹲在大廳門檻上哭了起來。
即便能將陳愛兵順利救出來,她家小孩稍後上小學一年級的事也會受影響,夫妻二人少不得又是一番冷戰,想到這些,陳愛娥心中滿是委屈,只想有個人能站出來幫她出一出主意。
“吱吱吱……”
客廳最裡面的一張木桌下的麻袋中,裡面裝著半袋子黃豆,一頭渾身金黃色的黃鼠狼從裡面冒出頭來。
它機靈的眼珠子左右瞅了瞅,好似認出了陳愛娥,一點也沒有撞見活人的慌張。
它低著頭尋著味兒來到大門口,調皮的翻過陳愛娥的後背,在對方的身前停了下來。
黃鼠狼直立著上半身,一雙前肢合在一起好似不停地向陳愛娥作揖,如此滑稽的動作倒是將陳愛娥逗得笑了起來。
“去去去,你這畜生餓了吃、飽了睡,哪裡知道我們的悲傷?”
“做人活著太難了,還不如一隻畜生。”
陳愛娥抬起腿作勢要踢,將黃鼠狼嚇得退回了籬笆園中。
這頭黃鼠狼叫小九,是陳愛陽給它取的名字,在一眾黃鼠狼中最為調皮,也最喜歡和人類親近。
陳愛娥未出嫁前經常來三叔這邊幫忙漿洗衣服,做做午飯什麼的,是以對這頭叫小九的黃鼠狼十分熟悉。
這麼多年過去,小九還是先前的那頭小九,外貌絲毫沒有變化,只是額前的毛髮中多了一縷灰白色的斑紋,好似金黃色的的皮毛褪了色。
小九沒變,陳愛娥卻變了,從記事起,她經歷了父親意外身亡,母親操勞過度病亡,自己出嫁產子,然後是唯一的一位弟弟不負所望考上了大學。
加上陳愛兵最近又出了事。
陳愛娥哪有小時候陪同小九玩耍的心情?
小九望著門檻上淚眼婆娑的陳愛娥,似乎聽懂了對方的抱怨,它也不惱,一個勁的在地上翻滾跳躍,時而學那穿山甲一般用嘴巴叼著尾巴翻起跟頭,滑稽的模樣終於將陳愛娥逗笑。
傷心難過這種事,一旦破壞了意境,就再也哭不出來了。
門檻上的陳愛娥終究被逗得噗通一下笑出聲,她捂著肚子道:“你這小畜生,還不讓我哭?我的難處你知道嗎?我弟弟出事了,快去將我三叔尋回來,我有事找他商量。”
小九好似聽懂了,從地上一躍而起,一溜煙順著外面跑去,眨眼睛就消失在周邊的灌木叢中。
奇怪的是,陳愛娥好似有了主心骨,擦乾淨臉上的淚珠變得冷靜下來。
她穿著一件碎花色的長袖襯衣,身高約1米65左右,因為生了孩子的緣故,身形稍顯豐腴,眼睛很大嘴巴也不小,走起路來風風火火,帶著吉省女孩慣有的潑辣。
因為缺少保養和長期幹農活的緣故,皮膚略微有些黝黑和粗糙,姿色也只是普普通通的中等偏上,和農村中的大部分中年婦女差不多。
二十分鐘後,陳愛陽拿著鐮刀拖著一捆乾枯的木柴出現在籬笆園門口,小九蹲在木柴上左右搖擺,好似在騎馬,再次見到陳愛娥後,小臉上寫滿了興奮。
它有意邀功一般從陳愛娥面前竄過,圍著她兜了兩圈,再次回到裝滿黃豆的麻袋中,也不知是在裡面睡覺還是在偷吃。
“三叔。”
陳愛娥雙手擰著衣角緊張的站了起來。
她將過來的兩件事緩緩說出。
陳愛陽聽後沉默了半響,默默地開啟臥室門,不一會從裡面拿出一塊用手絹包起來的錢包。
當著陳愛娥的面將系在手帕上的橡皮筋扯下來,然後一點點的開啟手絹,將包在最裡面的一團紙幣拿出來。
這團紙幣大多是由面額不等的100元、50元、20元甚至還有10元和5元的零錢組成,合在一起足足有碗口大小。
陳愛陽嘆了一口氣,將最裡面的一塊手絹連同橡皮筋和零錢一起遞給陳愛娥,“這裡面是三千塊錢,你先拿到醫院去,將小兵的醫藥費給付了。”
“然後讓他在公安局籤一份調解書,就說同意私了,承諾不再上訴,將人領回來再說。”
“他要是不聽,你就說是我的主意,他要是敢不聽我的話,我拿一根木棍去醫院抽斷他的腿。”
陳愛娥接過陳愛陽遞過來的零錢,捧在手中鼓鼓囊囊的像一個小山包,她的心情也變得沉重起來。
這三千塊錢,想必是陳愛陽存了好幾年的養老錢,如今一下子全部拿出來了。
奇怪的是,陳愛娥原本慌亂煩躁的心此刻一下子變得踏實起來。
兩件對於她來說難於登天的事,被三叔三言兩句就解決了。
陳愛娥吸了吸鼻子,朗聲道:“三叔,我現在就去縣醫院和公安局,保證下午就將小兵帶回來。”
陳愛陽瞅了一眼陳愛娥發白的臉頰和哭腫的雙目,留下一句,“你等一下。”
隨後鑽進了廚房。
片刻后里面飄起了一竄濃煙,十分鐘左右,三叔捧著一個小瓷碗出來,裡面擱著十多個發燙的鵪鶉蛋。
鵪鶉蛋個頭約為雞蛋的四分之一大小,被認為是“動物中的人參”。
宜常食,為滋補食療品。
這玩意體型比山雞要小,生活在灌木樹叢中,陳愛陽巡山時就發現了幾處鵪鶉的老巢,時常掏一些鳥蛋回來,燒開水煮一煮就能吃了,帶在身上十分方便。
陳愛娥昨晚在病房中歇了一宿,一大早為陳愛兵的事情奔波,心中慌亂如麻,哪有心情吃早飯,現在已經是中午了,她還餓著肚子。
陳愛娥不客氣的接過瓷碗,也顧不得燙,敞開上衣口袋將十多顆鵪鶉蛋倒進去,又將瓷碗還給陳愛陽。
另一隻手已經挑出兩個鵪鶉蛋,熟練的剝掉外殼塞入嘴中。
原本在麻袋中睡覺的小九不知何時聞到了鵪鶉蛋的香味,吱吱吱的又跑了出來,立在陳愛娥面前,舉著雙手不停地作討好狀。
陳愛娥再次噗嗤一笑,將撥了殼的一枚鵪鶉蛋扔給對方,心情沒由來的好了一大截。
陳愛娥拍拍屁股起身,“三叔,我去縣城了,等我將小兵領回來後,第一時間讓他過來受訓。”
“嗯,快去快回。”
陳愛陽揮了揮手。
這半天陳愛陽哪裡也沒去,只是不斷在山坡周圍渡步,期間他去了一趟陳建國的墳墓,在面前給他上了一炷香,又在旁邊坐了一會。
最後回家躺在床上睡午覺,一直睡不著,如此反覆一直持續到下午三四點鐘,陳愛陽草草的吃了一頓午飯後,來到後山靠近陳家墩的一塊岩石前,身子筆直如松,雙目遠眺,始終望著陳愛兵瓦房前的操場上。
陳愛陽的視力比一般人要好,這麼遠的距離換做其他人只能看到一道模糊的影子,陳愛陽卻不同,依稀能辨認出衣服的主人。
他瞅見陳愛兵泥瓦房隔壁的陳氏兄弟家門口,一臺輪椅也停在操場前,上面坐著一個沉默不語的老人,和他一樣望著村口方向。
如此又過了兩個小時,一直到天邊的殘陽漸漸西垂,一輛警車停在了陳氏兄弟門口的操場上,幾個人影從車內走下來,其中就有陳氏兄弟二人,外加一名開車的司機,剩下一人居然是靠山鎮派出所的姜副所長。
幾人在門口寒暄了一下,稍後進屋。
由於站的太久,陳愛陽身體漸漸感到不適,最後只得坐在乾枯的土坡上,又等了半小時,才看到一輛突突車停在陳愛兵家的操場上。
陳愛陽鬆了一口氣,轉身扶著腰回到了木屋中。
天色微微昏暗時,陳愛娥領著陳愛兵出現在山坡上的木屋中,陳愛兵滿臉的憤怒和怨氣,一路上都是他在嚷嚷。
陳愛娥由於連翻趕路,反而累得沒了力氣。
還未進屋,陳愛兵的大嗓門就嚷嚷開,“三叔,為什麼要同那群狗日的私了?我要讓他坐牢。”
陳愛陽冷冷的聲音透過客廳傳出,“然後呢?”
陳愛兵的聲音為之一滯,“然後這狗日的肯定要判刑坐牢啊。”
陳愛陽道:“他進去坐牢,你也要進去坐牢,他坐牢出來後依舊去煤礦場上班,你被學校開除,要麼去南方電子廠上班,要麼在陳家墩種田,過兩年後,說不定窮的連媳婦都找不到,現在陳氏兄弟兩個能欺負你,過幾年他們的兒子長大了,依舊能欺負你。”
“哪天你們兩家再一次發生口角,被他們再一次打到醫院去,這就是你想要的?”
陳愛陽的聲音不含任何一絲感情,就像一個在訴說事實的工具。
陳愛兵悶著頭蹲在門口的臺階上,竟一時間不知道如何反駁,過了半響才道:“難道我爹的仇不報了嗎?”
陳愛陽道:“報仇是需要實力的,要麼有頭腦,要麼有錢,要麼有拳頭,老祖宗都說過落後就會捱打,你現在有什麼?若三者都沒有,你至少要學會隱忍。”
這句話再次將陳愛兵嗓門中的話堵住了。
他悶著頭蹲了半響,突然起身一腳踹在門框上,“我在學校積極鍛鍊身體,老師都說我身體素質好得很,我比他陳氏兄弟年輕,若讓我拿刀和他們一對一,我有把握能換掉一個。”
陳愛陽再次毫不留情的將陳愛兵的話擊得粉碎,“然後你被抓進去坐牢判刑,至少十五年起步,陳氏兄弟中的另一人還活著,他完全可以將兩個小孩養大,等你出獄都四十歲了,到時候你在村頭要飯,人見人嫌,他們家的兩個後代找個沒人的地方用腳將你踩在地上,餵你吃狗屎。”
這一番冰冷無情又符合客觀事實的話將陳愛兵最後的一絲倔強徹底瓦解,他頂著一雙紅彤彤的眼睛悲憤道:“難道這個世界上就沒有公道嗎?”
“村裡所有人都知道是陳氏兄弟在煤礦害死我爹,就沒有一個人同情我們?願意幫助我們?”
陳愛陽沉默了半響,抬頭望了望黑下來的天色,語氣不再如先前一般冰冷,喃喃道:“公道是什麼,公道是錢,公道是實力,公道是人脈,沒有這些你就不配擁有公道。”
陳愛兵仍舊不甘心的問道:“三叔,難道我們老陳家就只能這麼卑微的活著嗎?”
陳愛陽閉上雙眼道:“忍,等待時機,你現在最缺的就是自知之明和時間,你先大學畢業後再說。”
陳愛娥在旁邊看著叔侄倆辯論,也插不上話,最後果然如她想象中的那樣,陳愛兵被陳愛陽勸住了。
現在整個老陳家滿打滿算只剩下三個人。
也只有陳愛陽能勸住陳愛兵。
這會叔侄倆的辯論結束,陳愛娥才找到機會插話,她掏出懷中的手絹遞給陳愛陽,“三叔,裡面還剩下200多塊錢,先還給你,等陳愛兵大學畢業後賺到了錢,一定將今天的賬補上。”
陳愛陽瞅了一眼手絹,用腳踢了一下陳愛兵,“這些錢給他當路費,今天連夜趕回學校,沒什麼事就不要回來了,趕緊走吧。”
“記住我的話,活著才有希望,你現在最缺的是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