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空情長嘆(1 / 1)
夜半子時,大地一片漆黑。老樹寒鴉相襯荒郊廢墟,一派蕭條。微弱的火光還在孤獨的燃燒著,不時響起輕輕的噼啪聲。
外傷內疾,許若水傷重如斯。裴衝與許秋師姐弟兩人輪番度使真氣,卻終是毫無用處。
只見許若水睜著疲憊的雙眼,盯看著這兩個最為心愛的弟子,竟是和藹一笑,虛弱道:“衝兒,秋兒!不必再費力氣了,以後……以後我不在你們身邊,你們一定要好生活著!”
裴衝眼見許若水全身大小傷口不住流血,自知無力迴天,聽罷不由蹙眉連連嘆氣。而許秋早已哭作淚人,只緊緊抓住師父毫無力氣的雙手,泣道:“師父……你不要這麼說,你一定會沒事的……”
許若水悽然一笑,運起殘力捏了捏許秋的小手,道:“丫頭!你隨我飄蕩江湖二十年,真是生受你了!唉……我這一生,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你了……”
許秋泣不成聲,聞言只是連連搖頭。只見許若水費力抬起手臂,彷彿察覺不到被刺穿的手掌疼痛了。染血的手兒輕輕撫了撫許秋耳邊的耳墜,笑道:“你從小到大,我就只送給了你這麼一件首飾,你……喜歡麼?”
許秋聞言禁不住悲從中來,大哭道:“喜歡……我很喜歡,師父……”
許若水悽然一笑,眼中竟攀上慈祥,溺愛看著許秋,道:“丫頭,我也是無奈之為啊,你……你可莫要恨我,我會很傷心的!”言及此處,兩行清淚竟然潸潸灑下,她的目光眺向東方的遙遠之處,輕聲念道:“中谷有蓷,暵其溼矣。有女仳離,啜其泣矣。啜其泣矣,何嗟及矣……”
裴衝與許秋師姐弟眼見師父眼神愈見渙散,不由的腸慌腹熱,心頭驟緊。許秋連忙緊緊抓了抓許若水的雙手,生怕一鬆開,就再也握不住了一般,道:“師父,師父……徒兒得師父養大,含辛茹苦,感激還來不及,哪裡會恨你啊!若不是師父不忍我襁褓之身凍餓街頭,秋兒哪裡能夠活到現在啊……”
許若水慘然一笑,似有無限感慨,卻終是張口無言。少頃,她拉過裴衝的手,將之與許秋的手握在一起,道:“衝兒,我好生對不起這丫頭,以後我不在了,你一定要替我好好照顧她!我死之後,你們把我……你們把我火化,將我的骨灰帶到東海蓬萊圖騰島,我想在那裡落葉……落葉歸根……”
許秋聞言只是哭泣搖頭,仿似難以接受。而裴衝唯剩愴然,哽咽道:“師父……你堅持住啊!衝兒還沒有好好盡些孝道,您怎麼可以就這般去啊……”
只見許若水淡然一笑,目光漸漸悽迷,不再理會二人,自顧喃喃:“浪跡江湖,只盼萍水相逢。嗚呼喟難,卻教空情長嘆……”她望著漆黑一片的烏空良久,才轉眼看向兩名弟子,道:“到了圖騰島之後,務必要找一個叫……一個叫‘老王八’的人,告訴他……告訴他……”
她的聲音竟而越來越模糊,嘴角陡然溢位一道悽美的鮮血,再無聲息了……
裴衝怔住了,他看著師父那痛苦中帶著悽楚的微笑,那安靜的模樣,腦海中竟一時空白。許秋卻如錐心一般失聲痛哭起來,連聲道:“告訴他什麼啊?師父……你快說啊……”只是任憑她再怎麼喊叫,許若水卻再也出不得聲了。只留下那撞入心間的哀嚎,讓人忍不住跟著落淚!
曠野中的風颳起來總是肆無忌憚的,雖然此季的風兒很暖和,但那呼呼的聲響卻讓人心煩意亂。
一望無際的芳草地淹沒在夜色下,或許只有那一點並不旺盛的火堆陪著它,才讓它並不算是太過孤獨吧!
火堆上架著一隻快要烤熟的兔子,一身黑衣的獨孤靜靜的望著火堆,一如往常面無表情。他取過兩節折斷的樹枝,加了一把火,單薄的身子向火堆靠了靠,彷彿又溫暖了幾分。
“快熟了,你……過來吧!”
他的語氣竟然不再那麼冰冷,反而充斥了幾分暖意。話音一落,只見幾步之外一條曼妙身影輕輕挪動了一下身子。那少女一身淺藍衣衫,長相極為水靈,臻首娥眉,實謂佳人,卻正是華山劍派掌門華一劍的孫女華蝶兒!
華蝶兒聞言面色依舊冷然,道:“獨孤,你莫要以為區區一隻兔子便能教我對你消了恨意。哼,你殺我爺爺,殺我偌大華山劍派上下四百人命,此仇深如江海,我華蝶兒不殺你誓不為人!”
獨孤淡淡的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道:“不錯!你殺我確實應該,不過……你該餓了吧?先吃點兒東西吧!”說罷將那滋滋冒油的兔肉吹了吹,撕下了一條腿遞了過去。
華蝶兒狠狠的盯了獨孤兩眼,有心把那兔肉拍在地上,卻也耐不過肚中之厄,啐了一口接過就吃,兀自罵道:“你這個魔頭,我華蝶兒如今沒有本事,若待我日後練好武功,定要將你碎屍萬段!”
獨孤聞言心中一動,暗忖:“是了!華姐姐一直練不好武藝殺我報仇,定然十分著急……”念及此,不由跟著焦躁,眉頭輕皺,道:“姐……你需要我幫你麼?”
華蝶兒聞言不禁氣怒,尋思:“該死的小黑,竟然如此戲耍我!”當下不去答話,重重冷哼一聲!
但獨孤卻是真情實意,他見華蝶兒久久不語,不由心中急切,然面上卻仍是平靜如水,淡淡嘆道:“既然如此,那以後你想我幫你時,只要說一聲便是了!我……我一定幫!”
華蝶兒聽罷更氣,呸了一聲就要喝罵。而這時一陣嘚嘚馬蹄聲竟陡然自不遠處傳來,夜色太濃,兩人也看不真切,只聽得那馬蹄聲急,不一會兒便來到了近前。
二人都自疑惑,但也都不是好事之人,看了一眼便不再看。然而那一人一馬卻直直衝了過來,似乎正是奔著二人之處。二人不禁納悶,拿眼看去。
人未到聲先至,那大馬還有二十幾丈之距時,便聽那馬上一聲中氣十足的嗡聲大笑傳來,只聽道:“哈哈哈……老遠就聞到此處香味漫天,俺慌張趕來,果然有好一頓烤肉!”那話聲一落,人馬便已來到了眼前。
好一條威武大漢!待看時,但見那漢八尺有餘,三十上下年紀,生的是豹頭環眼,燕頷虎鬚。身穿皂藍青紅甲,足蹬上頂虎頭靴,額前繫了一條二虎奔騰金剛環,手上綽了一杆九曲蛇矛點鋼槍。一開口聲若洪鐘,滿身子草莽豪氣!
只見他咧嘴大笑,將那匹高大壯碩的追雲馬胡亂撇開,取下一隻偌大的酒囊,大喇喇坐到獨孤二人身旁,痛飲一口遞給獨孤,道:“兄弟吃酒!”
獨孤本就不慣酒水,此刻更無酒意,只搖了搖頭並未說話。那漢見獨孤不吃酒水,不由“哎”了一聲,自顧吃了兩口,看著獨孤手中香味四溢的烤兔,禁不住“咕咚咚”嚥下幾團饞涎,道:“兄弟可否將些烤肉給俺?”
獨孤不善言辭,但見他滿臉期待,便撕了半爿給他。那漢連忙接了,左肉右酒,一番大快朵頤,連聲讚道:“兄弟好妙的手藝,好吃!”他吃了一陣,只覺好生痛快,不禁哈哈大笑,道:“大哥讓俺探路,尋些過夜之處。這驢球地方鳥不拉屎,哪裡有屋舍了!嘿,只是沒想到,這一探路竟探來了如此美味,正好解俺嘴饞!”
這漢子毫不見外,與獨孤二人不過萍水相遇,也不問名姓,竟便連連呼喝,倒是爽朗!
獨孤不懂得交際,聞言只是默默點頭。而那華蝶兒卻似乎怔然良久,這漢子雖是格外豪氣,但那吃相卻惹得她禁不住好笑。
不過華蝶兒雖然是女兒之身,卻極為喜愛結交江湖上這等爽快正直之人,當下道:“這位大哥是從何方而來?怎地夜半之時還身在荒野?”
那漢子三兩口吃盡手中兔肉,聞言吃了口酒抹了抹油嘴,笑道:“俺本是隨俺大哥從山東濟州來的,正要去那禿驢山下的英雄大會哩!誰想趕路有些緊了,卻誤了找歇腳地方!俺大哥不忍眾兄弟露宿荒郊野外,就差俺先走,找找有沒有落腳的人家,這才遇到你兄弟妹妹,哈哈……”
獨孤與華蝶兒待聽得這人把“嵩山”說作“禿驢山”時,皆忍俊不禁。華蝶兒更是一改多日來的悲悶,撲哧笑出聲來,道:“大哥好豪爽的性子,不知尊姓大名,說出來也好讓小妹敬仰一番!”
那漢一笑,連連擺手,道:“好說好說,俺便是山東濰縣的‘賽翼德’郎銘,天道幫左使先鋒郎日月!”他口中雖是說的響亮,但那雙灼灼環眼卻緊緊盯著獨孤手上的半爿兔肉。
華蝶兒聞言吃了一驚,訝道:“原來大哥便是大名鼎鼎的郎銘郎日月,小女失敬!”她心掛門派慘淡,也沒有自承來歷。
然那郎日月卻也毫不在意,只看著獨孤吃吃笑道:“兄弟你那兔肉若是吃不下,便交於俺瞭如何?”
獨孤聞言怔了一怔,但他掛念華蝶兒吃不飽,便踟躕道:“這個……華姐姐還未曾吃得多少哩!”
那華蝶兒眼見郎日月一時面色黯然,不禁輕笑,正要說些話叫獨孤將給他,這時郎日月卻陡然看見獨孤身旁安放著的彼岸刀。那刀透著寒意,一看便知不是凡物。他本就是愛極了兵刃的,見了不由一驚,劈手便拿,道:“咦?好一把長刀,借俺看看!”
獨孤神色一變,忙把刀握在手中,雙眸透出萬般寒光,冷冷看他。郎日月被他一看只覺全身驟冷,禁不住打了個激靈,卻怪道:“兄弟這是作甚?俺只想借來看看,你卻如何這樣看俺!”
獨孤神色冰冷,道:“這刀你不能看!”
郎日月見他神色不善,聽了不由略有些氣,騰然起身,道:“為何不能給俺看?俺又不會惡了你的!”
獨孤聽他語氣衝撞,不由殺念微起,淡淡道:“你好生說話,莫要逼我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