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不殺而救（1 / 1）
胖子一直都是這麼做的，無論是石欣的事、秋生叔的事，胖子都當成了自己的事一樣辦，在知道我一個人面對彌狐，結果弄得渾身是傷差點把命都丟了之後，胖子還埋怨了我很久，埋怨我為什麼不叫上他，是不是不拿他當兄弟。
現在，胖子為了找我，被水鬼所殺，而我竟然還想日復一日地爛醉下去，我他媽的算什麼玩意兒？！
胖子的臉彷彿浮影，一面說著“赴湯蹈火、在所不辭”，一面逐漸變得透明、消失在空氣裡，露出後面蔣文表情凝重的臉。
像是在告訴我，我最好的兄弟橫死，最先想要替他報仇的，不是我，而是蔣文這個“局外人”。
蔣文和胖子才認識沒多久，蔣文這種嘴賤人悶的脾氣，也和胖子大大咧咧、仗義執言的性格互不相容，我才是胖子最鐵的哥們兒。但現在，胖子死了，是蔣文去認領屍體，是蔣文告訴警方胖子最後的下落，是蔣文拿著死亡證明去殯儀館送胖子上路。
而我，還在宿醉裡，連三炷香都沒給胖子上過。
我又感到了那種劇烈的作嘔感，就像秋生叔死時一樣，弓身想吐出點什麼，但什麼也沒有。很早以前，大伯離世的時候，我還沒有這麼強烈的痛苦，但隨著我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離開、死亡，我感覺自己就像個災星，好像所有跟我有關係的人，最終下場都會非常悽慘。
與其說我是在為他們的過世難過，倒不如說我是在為自己給他們帶來的災難痛苦，這種痛苦，或許只有我死了，才能消除……
死。
我腦子裡陡然閃過了這個字。沒錯，如果我死了，我就不用為劉瓊英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也不用像害了秋生叔、胖子一樣害了蔣文和文財叔。
只要我死了，一切就都了結了。
但是，在死之前，我還得做一件事——給胖子報仇。
“薛陵，你還跟不跟我去？”
蔣文皺著眉頭看我，我拿手背用力揩過掛著唾沫的嘴角，抬起兩眼看他。
“去……我要殺了那混蛋。”
見我兩眼噴火，蔣文緊了緊牙根，卻搖起了頭：“你現在這個狀態，我們就算去了也沒用。你跟我回旅館，今天晚上，我需要你以最好的狀態出現。”
我深吸口氣，點了點頭。蔣文說得沒錯，我現在頭痛欲裂、四肢發軟，身上還帶著各種已經發炎的傷，兜裡連半張符文都沒有，這個樣子和蔣文去捉鬼，恐怕我會是那水鬼的下一個替死鬼。
我乖乖和蔣文回了旅館，洗過澡，又去買了消炎藥、止痛片等等一大堆藥片。吃過藥換了身上的紗布，我又在附近的鋪子裡硬逼著自己吞下一碗麵片，然後回屋倒頭就睡。
我需要養好精神，也只有養好精神，才能做成我接下來要做的每一件事。
這一覺，我直接睡到了下午五點，起床後，我和蔣文、文財叔吃了一頓。我和蔣文的胃口都不大好，文財叔倒是吃嘛嘛香，但即便胃口不行，我們也跟著文財叔吃了不少，強行讓自己攝入足夠的能量。
放下碗筷，文財叔擰開了一瓶白乾，嘬上一口，斜眼掃了我一眼道：“小子，想通了？”
我看著文財叔：“我要替胖子討個公道。”
文財叔笑出一聲，卻嘆了口氣：“你小子的想法不對，這事不光是替你兄弟乾的，還有很多可能會被水鬼纏上的人，你是在替無數無辜者做這件事。”
“我沒那麼偉大。”我搶過話頭，“我現在只想做一件事，讓胖子不至於死不瞑目！”
聽我音量大了起來，蔣文抻手一把按住了我的肩膀。文財叔衝蔣文擺了擺手，看著我道：“我不是讓你們去打散那小鬼的，是讓你們去救它。”
“救它？”
文財叔點了點頭，又幹下一口白乾，舔著嘴上的酒漬道：“那水鬼本性不壞，當然了，死了之後的變化不在咱們的討論範圍。上天有好生之德，只要那水鬼肯誠心解救一個人、幫一條性命免去災劫，它就能擺脫現在的苦難，轉入輪迴投生。”
“它輪迴了，胖子呢？胖子就白死了？”
“小子，你學道是為了什麼？”
“我現在不想討論這個問題！”
我蹭一下站起身，兩眼噴火地向文財叔道：“我這身本事，連替兄弟逃回公道都辦不到，還有什麼屁用？！”
“薛陵！”
蔣文呵了一聲，讓文財叔抬手止住了。文財叔也不惱怒，津津有味地嘬著他的小酒，看著我似笑非笑。
“你學道，是為了殺人嗎？”
“當然不是，那玩意兒現在不是人……”
“它是。”文財叔打斷我，“它仍然是人。人死成魂，或入輪迴，或滯留陽間，無論最終形成的是冤魂還是厲鬼，它們都還是‘人’。”
文財叔把酒瓶放下，嘆了口氣，語重心長道：“你這身本事，是秋生交給你‘保護別人’的，保護你在乎的人、你的朋友、你的兄弟、你的家人……絕不是讓你在憤怒之下為所欲為的。那水鬼還有救，只要他能迷途知返、救人一命，他就能投胎，下一世過上全新的生活。我讓你們去捉鬼，不是想讓你們掐斷它回頭的路，是讓你們導它向善。”
“……那胖子呢？”我發著抖問。
“你知道你朋友為什麼會去那條河道嗎？”
“為了找我，還有什麼？”
“他為什麼去找你？”
“他、他擔心我出事？”
我讓文財叔問得有點懵，文財叔點點頭，看著我道：“他是向善而為，是為了幫你才會到那兒去。而你現在卻想向惡而行，就因為你覺得應該替你心懷善念的朋友‘報仇’？你這不是寒磣你朋友嗎！”
我張了張嘴，想反駁點什麼，我知道我應該反駁，因為文財叔的觀念太佛性，也太“非人”了。但我卻沒辦法反駁，文財叔說得對，胖子一輩子都在做好事，做警察為人民除害也好，跟著我學了點道術趨吉避凶也罷，他一輩子都是文財叔說的“向善而為”。
雖然胖子自己不覺得自己是個偉光正的人，我也沒想過把胖子捧上聖壇，但胖子的正義感，我永遠不會否認。而現在，有辦法超度那水鬼，讓它解脫苦海，我卻不願意去做，這確實是文財叔說的：
我在寒磣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