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雨中一吻(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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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顯腳步極快的穿過人群,走進了街道潮溼的湖西街。

在巷尾最裡的平房前停下。

平房外頭堆了很多木具,有劈了一半的桌面,有做好的椅子,通通堆在屋外,用大棚布半遮半掩著。

厲顯抬手敲了敲門。

小六三幾個坐在外間打牌,回了句:“改日來,今日不做工。”

“開門。”

小六三聽出是誰,趕緊放下手裡的牌去開門,小六三開門的空擋,鬍子湊近了偷看了一眼他的牌面,若無其事的轉過身,殷勤笑道:“呦,厲小爺來啦?”

八爺手下這群,有能耐的都尊一句爺。

厲顯年紀不大,但能耐卻是他們這群不能比的,幾人都不介意厲顯面色冷峻,小爺小爺的喊著。

小六三從兜裡摳摳搜搜摸出一支菸來,肉痛的遞到厲顯面前。

厲顯長得高,小六三得直了手臂才能舉到他嘴邊。

他的聲音帶著一點小心翼翼:“厲小爺,來一根?”

厲顯搖頭。

不抽啊?

小六三趕緊收起來,笑得更歡了,他自個都捨不得抽呢,不抽正好。

他跟著厲顯的腳步往裡走。

“厲小爺,來找八爺啊?”

“嗯。”

走到了八爺房門口,小六三跑上去敲了敲門,朝裡頭喊:“八爺,厲小爺來了。”

裡頭傳來一個聲音。

“進來。”

小六三趕緊推門,門一開,八爺笑吟吟的臉露了出來:“厲顯來啦。”

兩人要談事,小六三退出去,心道這厲小爺待遇真是不一樣,八爺不僅對他笑眯眯的,還曉得站起來接待人。

唉,人比人,氣死人啊。

八爺近日因為花草茶的緣故,整個人看起來神采奕奕,站著抽了口旱菸,問厲顯:“嚐嚐不?”

厲顯搖頭,開門見山道:“讓劉春他們停幾日吧。”

八爺不以為然,坐回椅子上,示意厲顯也坐下:“條子看的緊啊?”

“嗯。”

厲顯坐在最近的一把椅子上,長腿緊繃,脊背挺直,面容靜穆。

這做派,著實不像個黑市裡的二道販子,說是讀書人八爺也信啊,他嘆了口氣:“條子都這樣,小心點就成了。”

從外港帶黃貨,這可是大買賣,八爺如何會停手,反正他藏在暗處,怎麼查也是收了幾個徒弟的木工師傅。

真有人遭殃,也輪不上他。

何況他有座大靠山,穩固著呢。

見八爺不準備停手,厲顯眉心微蹙,語氣頹然驟降:“八爺,劉春幾個跟您也多年了,事情真暴露了,您不死,但保不齊也要脫層皮。”

八爺收了笑,聽他說。

厲顯看向八爺,面色平靜,卻讓人不敢小覷:“八爺您不怕條子,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留著手下幾條人命,日後賺的難不成還會少?”

八爺眯了眯眼。

這厲顯真是不一樣了。

從前覺得他是隻不怕死的狼崽子,今日就是那不動聲色就能制人的野狼。

八爺語氣淡淡:“厲顯啊,我雖帶你上道,但你著實了不起啊,那外港的倒爺指名道姓要跟你厲小爺做,只怕日後連我這八爺都認不得了。”

他的語氣帶著深深的試探和警告,厲顯卻連動都沒動:“八爺,你聽了我的,我厲顯全放手給您,再不碰此物。”

這話倒是讓八爺坐直了身子,他微胖的臉聳拉著,雙目似是探究似是不信:“你在跟我說笑?”

這等大富貴,厲顯有這個能耐洗得了手?

厲顯眉宇壓著濃霧,叫人看不清,聲音冷淡:“八爺,你曉得我從不說笑。”

...

出門時天色尚佳,這會不知怎麼就淅淅瀝瀝下起了雨,絮絮而落的小雨線將地面打出了斑駁的痕跡。

供銷社有賣傘,一把八毛錢,但要雨傘票,因此藉故來看傘的人多,真正買的卻沒幾個,倒是買些醬油鹽的不少。

因著下雨,供銷社的人比方才更多了。

王婷買完了,抱著一堆喜氣十足的東西,眼角有藏不住的歡喜。

陸雪雲站在一邊,嘟嘟囔囔的抱怨沒有雨傘票。

因著人多,林曉鳳讓許糯站到收銀櫃臺裡邊去,省的被擠著了。

許糯看林曉鳳忙不過來,便過去幫忙收錢。

許糯人美聲甜,收個錢也讓人覺得如沐春風,有個化肥廠上班的胖男人買了好幾次,每次都是要兩顆五分錢的豬油糖,到了第三次,終於壯著膽子問許糯:“同志,你在這供銷社上班啊?新來的?之前怎麼沒見過?”

許糯不想理他,淡淡的搖了頭:“不是。”

這麼明顯的態度,那胖男人竟也厚的下臉皮繼續問:“我看也不像,你看著年紀小,不會是學生吧。”

許糯看了走過來的林曉鳳一眼,準備撒手交給她,不料聽見一個略顯陽剛的聲音。

“許糯同志,你怎麼在這啊?”

胖男人覺得聲音耳熟,轉過去一看,小眼睛睜大,露出幾分討好:“聶警官。”

供銷社就那麼點大,大家的注意力明裡暗裡都再打量許糯,這下聽到聶文凱是個警察,當下便沒人再敢往那邊瞧。

倒是陸雪雲憤憤不平的看了許糯好幾眼。

胖男人看見聶文凱手上拿著一把黑色布面大雨傘,明知故問:“來買傘啊?”

聶文凱人和氣,點頭:“是,突然下雨了,怕東西溼了。”

他懷裡抱著一包東西,看著像是別的地方郵過來的,上面的封口還沒拆。

胖男人豔羨的看了一眼,真是有錢人家的公子,為著個包裹都能捨得買把傘,他覺得自己兩顆豬油糖是買不下去了,想湊過去再和許糯說話,卻見她已經走到邊上,和聶文凱說上話了。

看那架勢還是熟人。

胖男人訕訕的站在一邊。

聶文凱沒想到在這也能碰到許糯,清明的雙目裡帶著顯而易見的驚喜:“你怎麼在這啊?”

許糯指了指林曉鳳,小聲說:“我來找朋友,這不下雨了回不去,我就幫幫忙。”

聶文凱舉了舉手裡的傘:“我的傘給你,一回你撐這個回去。”

他特地來買傘遮包裹,說明是很重要的東西,許糯哪能借他的傘,她擺手:“不用啦,小鳳也有傘,我就是想等雨停再走。”

她往外頭看了一眼,雨勢比方才大了許多。

許糯不喜歡雨天,眉頭不自覺的微蹙,更顯得幾分可憐。

“哦對了。”

聶文凱突然想起什麼,從懷裡掏出兩封信,將其中一封交給許糯。

是滬上寄來的,字跡工整,和厲顯蒼松有力的字跡不同,蘇詔的含蓄幾分。

遞來的這一封上頭寫了她的名字。

“蘇詔從滬上寄來的,這封是給你的,你等我把包裹拆了,裡頭也有你的東西。”

他快言快語的說完,想起這處不少的人,寄信這東西說不清道不明,但怕旁人誤會了,又補了句:“興許是聽說你要考試了,寫信給你加油打氣。”

蘇詔這個名字在鹿縣可是如雷貫耳。

農民興許還不曉得這個人,但在城裡頭的這些個,多多少少都是聽過的。

剛剛跟許糯搭訕過的胖男人忍不住出聲:“是,是咱鹿縣出的那個省狀元,陳局長家的公子蘇詔嗎?”

他記得陳局長家的兒子就是在滬大。

聶文凱點了點頭。

跟陸雪雲她們站在一起的李紅突然“啊”一聲,問許言:“糯糯之前複習的那個筆記是不是就是蘇詔的啊?”

許言點頭:“嗯,蘇少爺是糯糯的朋友。”

李紅恍然大悟:“原來是省狀元啊,難怪重點記得那麼好。”

其他知青忍不住問:“什麼筆記啊?”

李紅說:“高考筆記啊,之前糯糯借我看過,裡頭的難點明細啊記得可清楚了。”

其他也有想法高考的不免心動,問許言:“許言同志,你能不能問你妹妹借一下,讓我也看幾天啊?”

說這話的人叫魏靜香,之前許糯被陳翠萍冤枉的時候,她可是站在陸雪雲那邊冷嘲熱諷的。

許言說:“那是糯糯的東西,你要的話自己找她借。”

這就是推辭了,沒想到魏靜香真的上前去,也不顧許糯和聶文凱在說話,直接就插進去:“許糯同志,你還記得我嗎?我是魏靜香,是鹿縣村的知青,你姐姐說你那有省狀元的筆記,我也想考大學,能不能借我看看啊?”

她故意放柔了聲音,說的慢聲慢氣的,目光時不時的轉到在拆包裹的聶文凱身上,很是期待的看著許糯。

許糯不記得這人是誰,但她沒印象的肯定就是與她沒什麼交情的,她將信折起來收到自己的小包裡,衝魏靜香搖頭,聲音甜甜的:“不好意思啊這位同志,我已經把筆記都還給人家了。”

魏靜香之前見許糯軟糯可愛,以為她很好說話,沒想到竟這樣拒絕了,她呆了呆:“啊?還了啊?”

聶文凱拆好了包裹。

蘇詔興許是個有強迫症的人,包裹裡的東西擺放的規則對稱,一模一樣的東西,左右兩份。

好在都用淡藍色的絲綢袋子紮起來了,其中一份上頭放了卡片,寫著:祝高考順利。

陸雪雲看著那東西,心裡酸水直冒。

只見那淡藍絲綢裡捆了好幾盒外國字母的包裝,陸雪雲好些都不認得,只見過其中兩種,是國外的巧克力和餅乾,味道很好,價格很貴。

許糯有些不想接,但聶文凱直接就往她懷裡放,大刺刺的說:“我就說吧,蘇詔肯定是給你加油打氣來了。”

另一份是給陳青霞的,聶文凱並著信和外頭的封紙一裹,一側頭見魏靜香站在邊上看著自己。

他奇怪:“這位同志,有什麼事嗎?”

魏靜香伸手理了理髮,頭微垂,露出自認為最美的一個角度,聲音學著許糯的腔調說:“你好,同志,我是鹿縣村的知青,我叫魏靜香,我也參加高考,聽說許糯同志有蘇詔同志的筆記,便想找她借一下,不想....”

她有些為難的咬了咬唇,可憐的看著聶文凱:“許糯同志說借不了。”

聶文凱眉頭一皺,魏靜香心下大喜,以為他能幫自己,不想聶文凱說:“那同志你就拿自己的筆記複習吧。”

魏靜香:“...“

聶文凱指著那堆東西,問許糯:“許糯同志,需要我幫你搬回去嗎?”

一道聲音響起,在這雨天裡,如那泠泠雨線。

略顯冷沉。

“同志,買傘。”

男人看著許糯,將錢遞過去。

他面容冷峻,黑衣矜貴,一把黑傘抵住地面扶於掌間。

真是一副很美好的畫面。

許糯沒想到會在這見到厲顯,大眼睛閃過一絲驚喜,勾唇朝他笑了一下,伸手把錢拿過來。

林曉鳳說:“一張雨傘票。”

哦對,要票。

許糯又看向厲顯,笑容甜糯,白嫩的掌心朝他攤開:“同志,要一張雨傘票哦。”

她自己都不曉得,她雖一樣是笑著,但這一回,笑中不自覺就帶了撒嬌和親近。

厲顯面色不改,喉結卻小弧度的動了動。

“我...我去換。”

說完將傘放在旁邊櫃上,轉身一頭扎進了雨裡。

半刻鐘後,落湯雞一樣的厲顯又出現在了供銷社,遞給了許售貨員一張雨傘票。

許售貨員一臉公事公辦的接過去,笑著問他:“這位同志,是不是還要一條毛巾。”

厲顯看著她的笑臉,愣愣的點頭:“要。”

許糯笑眯眯的給他拿了一條紅豔豔的雙喜大毛巾。

要不是時代不允許,她還想笑眯眯來一句:歡迎下次再來啊。

許糯本以為厲顯是有急事才著急買傘,誰知他買了傘也不走,跟個木樁一樣杵在門口,她給他挑的那塊毛巾握在手上。

身上溼成那樣也不知道擦擦。

許糯小聲的跟林曉鳳說:“我要先回去了。”

林曉鳳看了外頭:“雨還沒停呢。”

許糯盯著那個高大的背影,竟然看見他的耳朵動了一下。

許糯忍不住想笑,跟林曉鳳說:“突然想起有事。”

“那你把我的傘拿上。”

“這雨還一定停呢,我自己買一把吧。”

林曉鳳把傘塞給她:“浪費這個錢幹啥,你拿去用,我到時候還能沒傘啊。”

她這般好意,許糯便也不推辭,拉了許言到邊上,小聲說:“你們要走的時候要還是下雨,你找小鳳拿傘,我下回再把票給她。”

許糯撐了傘,抱著東西走進了雨裡。

她故意拐進小巷子裡,果然,身後立刻響起了腳步。

一把更大的傘立在了她的傘上,男人伸手接過了她懷裡的東西。

許糯抬頭,正要跟他說話,不料一雙帶著水汽的手突然捧住她的後頸,他的唇毫無預兆的壓了下來。

兩把傘,大傘牢牢罩住她,小傘已經掉到地上,被風吹的打了個旋。

雨還在浠瀝瀝的下,不知要下到何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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