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7章 大禮(五千七百字)(1 / 1)
乍一聽聞許仲平的提議,饒是楚城幕城府頗深,一時間也有一些怦然心動的感覺。
楚城幕和許敬不同,他不需要去接手許仲平退休後留下的政治資源,而且他自己有手有腳,別人不給,他可以自己去掙。
可若說楚城幕重生以來最欠缺的是什麼,那無疑就是看事和做事的格局。
重生到現在已經兩年多了,這一路走來跌跌撞撞,全靠著楚城幕自己的悟性在處理這些他前世從未遭遇過的事情。有的做得還算漂亮,有的卻又難免顯得有些小家子氣,更有的處理得荒誕無稽。
總的來說,楚城幕缺少一個系統性學習如同許仲平這種身居高位的體制中人如何做事做人的機會。
許仲平雖然在蜀州的副省長裡排名靠後,可這種靠後也相對而已,放到整個官僚體系中,許仲平已經處在了整個權力金字塔的上端。
畢竟對於體制中人來說,副部級就是一個分水嶺,他們之中有超過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九的人,窮極一生也無法跨過那道門檻。
對於楚城幕來說,以他前世的人生經驗和今生的高起點,再加上他本人更是有覆盤的習慣,造成了他的高速成長,以及驚人的悟性。
幾天的時間,對於許敬來說,恐怕還學不到皮毛,可對於楚城幕來說,他需要學習的僅僅只是許仲平思想的主幹。它山之石可以攻玉,有了這個主幹以後,他才能更好的對自己的做事方法進行歸納總結以及改進。
只是短暫的思索了片刻以後,楚城幕就用自己強大的理性思維控制住了自己內心的這份衝動。
原因無他,楚城幕不能既要又要。
之前在不知道許仲平真正跟腳的時候,楚城幕還可以心安理得的接受這份饋贈,而且他為許仲平一家子所做的事情,也讓他足以受得起。
可現在知道許仲平的根基在燕家,那楚城幕就不宜和對方捆綁得太緊了。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若是真的留下了這麼一份師生之誼,以後楚城幕的屁股在旁人眼裡看來,難免就有些歪了。
哪怕是許仲平明年就退休,可他身上派系的印跡依舊會牢牢的伴隨他一生。既然目前已經得到了李朝援的注意,那就沒必要再更進一步強化這種印象了,現在這樣的距離,對於目前的楚城幕來說,恰到好處。
手中不自覺的摩挲著茶杯的側面,楚城幕陷入了沉思,許仲平也只是點了一支菸靜靜的等待他的決定,似乎絲毫不奇怪對方會思考這麼久。
在內心權衡了利弊以後,楚城幕正待搭話,眼睛的餘光卻突然注意到了許仲平嘴角似乎掛著一抹很淺,但卻充滿了玩味兒的笑容。心中頓時猶如有一道閃電劃過一般,明瞭了眼前老人的想法。
這是一個小小的考驗,老人在自己剛進屋的時候,就已經把前置條件告訴自己了,他是燕家派系的人。若非如此,以許仲平的心性,又怎麼會輕易告訴別人自己的跟腳在哪?沒看沐謙明跑到雲城半年多了,不也沒有摸清他的路數麼?
可眼前的老人不僅一開口就告訴了楚城幕他兒子和李靚的關係,甚至還痛快的告訴了他李靚父親和他自己的關係。這是生怕楚城幕做錯了選擇題,就差把答案直接告訴他了。
想明白了其中的關竅,楚城幕捏著點燃後就只抽了一口的香菸,笑著對許仲平說道:
“許伯伯,最近我估計挺忙的,還是等以後有機會再說吧?以後伯伯退休以後,咱們還有的是時間打交道。”
許仲平聞言,先是不置可否的點了點頭,緊接著那張古井不波的老臉,終於掛起了一抹溫和的微笑,道:
“這事兒確實倒也不急,幾天的時間,恐怕你也學不到什麼東西,那我就不帶你去拋頭露面了。楚小子,你知道‘治大國如同烹小鮮’的說法麼?”
楚城幕一聽許仲平的回答,立馬就意識到自己猜對了,也更是從中體會到了眼前老人對自己的善意,聞言點了點頭,道:
“老子《道德經》第六十章,原文是:‘治大國,若烹小鮮。以道蒞天下,其鬼不神;非其鬼不神,其神不傷人;非其神不傷人,聖人亦不傷人。夫兩不相傷,故德交歸焉。’”
許仲平明顯沒想到楚城幕對於這些典故能夠信手拈來,甚至還能說出具體的章節以及背誦出原文,不由微微愣了一下,隨即抽了口煙,笑道:
“解釋來聽聽,我剛才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楚城幕聞言,拿起手邊的茶杯,吹了吹上面的浮沫,喝了一口後,回答道:
“這話的意思是烹製小魚,反覆折騰就會碎爛;貴重的物品反覆搬動,就容易造成損壞;有技藝的人屢次變更職業,就會喪失專業技能;一國法令反覆變更,就會讓人無所適從。”
“治國理政的戰略思想也是一樣道理,經不起反覆折騰。周失其大道,才有了春秋戰國的百家爭鳴,各抒己見。可這種百家爭鳴,又何嘗不是一種戰略思想上的反覆折騰。”
“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管理者合大道之德而行,立政為公,執政為民,大公無私,真心實意造福天下蒼生,才是長治久安之道。在管理的戰略層面,有必要自作清高,倡導仁義?選擇天下為公的思想就夠了,又何必自作清高,蠱惑人心!”
許仲平聞言,臉上的笑容越發的明顯起來,滿意的點了點頭,道:
“第一層意思,大多數人都知道,第二層意思,是對第一層意思的深層次解讀,至於第三層意思,才是這句話的中心思想。既然小子你啥都知道,那多餘的話我也不說了。要是讓我再更進一步的解讀,無非也就多出幾個字而已,恰到好處。”
許仲平的煙癮比楚城幕大了不是一星半點兒,楚城幕抽菸經常都是點著以後只抽個一口兩口,就任由菸絲自己燃燒殆盡,而許仲平卻跟個老煙槍似的,一口接著一口抽個不停。
紫雲的菸絲並不算緊湊,可在楚城幕手裡的香菸還剩一半的情況,許仲平就又拿出一根香菸對準之前的煙屁續了一根。
續完了香菸,許仲平把之前的煙屁按滅在了菸灰缸裡,擺了擺手,又接著說道:
“好了,現在公事談完了,咱們來談談你和小敬的私事兒。之前你為小敬所做的事情,我都看在眼裡,雖然在吃相上難看了一些,但那也只是表象。因為無論是誰站在你的位置,這些東西都是必然會算到那個人頭上,這也是那個人應得的。”
“我那死去的弟弟活著的時候一直和我說,你把便宜都佔盡了,卻沒有付出半分。我當時就反問了他一句,既然你知道在這事兒裡能拿這麼多好處,那你之前幹什麼去了?你許季平要是有這麼能幹,還有楚城幕什麼事兒?人家幫你辦了事兒,你搞個破爛馬場就把人打發了?後來他就氣得住院了。”
楚城幕一聽,嘴巴微張了一下,這許季平住院敢情還有您老一分功勞在裡面?這些話這麼明目張膽的說出來真的好麼?許敬知道這事兒麼?我就說他的身體怎麼垮得這麼快,弄了半天不僅僅是累的,更是氣的。當然累的那部分裡有自己的功勞,可氣的那部分裡嘛,眼前的老人怕是私底下添了不少柴。
藉著端茶喝水的功夫,遮擋了一下內心那快壓抑不住的吐槽,楚城幕笑了笑,說道:
“我知道伯伯在擔心什麼,之前我有些事兒確實是做得有些太難看了,以至於當初許敬對我心存芥蒂。不過許,許季平是許季平,許敬是許敬,這一點我還是分得很清楚的。而且實不相瞞,昨晚許敬回了一趟渝州,就是找我去了。我也是藉著昨晚這個機會,把和他之間那點小誤會都說開了。”
許仲平聞言,有些意外的看了楚城幕一眼,笑道:
“你這孩子,我總算是知道曼城恩也好,還是羅市長也罷,為啥都這麼喜歡你了。做事情確實讓人感到舒服,我這還在想著怎麼讓你倆消除內心那點兒誤會,結果你就告訴我,你事情都已經辦完了?”
楚城幕聞言笑了笑,回答道:
“這不過是恰逢其會罷了,我和許敬之間本就沒有什麼矛盾,有的只是誤會,只要是誤會,說明白就行。”
許仲平聞言,抬手看了看錶,又饒有興致的問道:
“你怎麼說的?小敬那孩子可我叨咕了不少,說是自己被架空了,沒有安全感啥的。”
楚城幕看許仲平在看錶了,知道今天這次談話也差不多該結束了,把手裡的菸頭按滅在了菸灰缸裡,又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站起身笑道:
“也沒說什麼,他擔心什麼,我就還他什麼就是了。恰好盛翛然這邊有打算脫身,我就乾脆讓她把遠望的股份賣給許敬得了,以後房地產這塊的人手就徹底歸許敬掌管,他們身後沒了盛翛然這個垂簾聽政的皇太后,自然也就聽話了。許伯伯,你看這時間也不早了,我就不耽誤您休息了……”
許仲平聞言點了點頭,微微嘆了口氣,也跟著站了起來,說道:
“這孩子的心胸還是狹窄了點兒,要是多幾分容人之量,未來兩三年內,怕是要順利不少。盛家那小丫頭,其實挺有本事的,有她在,小敬,哎……”
楚城幕聞言笑了笑,道:
“天下無不散的宴席,盛翛然也有自己想要去做的事情,之前我把她強行捆綁在許敬旁邊,其實就有些過分了。許敬的路終歸是要他自己去走的,將來或許他會辛苦一些,但從目前來看,這勉強算是個皆大歡喜的局面。許伯伯,沒啥事兒就我先走了。”
許仲平聞言,輕輕的嗯了一聲,眼看楚城幕轉身就要離開書房了,又叫住了他,回身走向自己身後的書架,從裡面挑出三本厚實的筆記本出來,有些不捨的撫摸了一下筆記本的封皮,又轉過身,把筆記本遞給了楚城幕,輕聲說道:
“這是我這幾十年的工作筆記,之前一直都想整理出來交給我兒子,可卻怎麼都抽不出來時間。這孩子走了以後,我這心裡空落落的,一宿一宿的睡不著覺,這反倒是抽出來了時間。”
楚城幕聞言,有些驚愕的看了看老人手中三本加起來怕是比新華字典還要厚上幾分的筆記本,卻沒有第一時間接過來,猶豫了片刻,說道:
“這是伯伯的工作筆記,我這非親非故的,接受了有些不合適,還不如留給許敬吧?”
許仲平聞言,那雙蒼老卻又明亮的眼睛裡閃過幾絲笑意,回答道:
“讓你拿著就拿著,小敬沒有這個悟性,他拿著也是白費,與其讓他自己去讀懂裡面的道理,還不如我親口告訴他。我自己留著也沒用,難道還能帶到墳墓裡不成?我不求我的工作經歷能夠給你帶來多大的啟發,也不求你去學我做人做事的道理,只希望你能從中悟出一些屬於你自己的東西。”
“這裡面記載的不僅僅是我這幾十年的工作經歷,更記錄了蜀州這幾十年來的人事變化以及脈絡,希望對你將來能起些作用,別像個無頭蒼蠅似的到處瞎撞。我一個快退休的人了,不怕得罪人,你還年輕,做事之前多想想風險,再去考慮收益,知道嗎?”
言罷,許仲平見楚城幕還在猶豫,乾脆上前一步,把三本筆記本丟到他懷裡,然後拍了拍他的肩膀,在他耳旁輕笑道:
“楚小子,放心吧,這只是你和我之間的事情,與任何人無關。”
楚城幕聞言,這才緊緊抱住了手中這仿若重逾千鈞的筆記本,回頭看了一眼已經揹著手施施然往外走去的老人,心中有千萬感激的話,可到了嘴邊卻是一個字兒也沒能說出來。
目送許仲平上樓休息,楚城幕也離開了書房,來到院子裡,卻發現只有安安在院子裡忙活,四葉草和她奶奶早就沒了身影。這個神情閒適的小少婦此刻坐在一根小板凳上,腰間繫著圍裙,對著秋日裡的暖意,把一塊塊橘子皮放到一個圓形大簸箕裡進行晾曬。
“四葉草呢?”幾步走進院子,楚城幕衝靠在院門邊上玩掌機的苟東賜招了招手,示意他把自己手中的筆記本拿去,特意叮囑了他幾句要小心放好,這才走到安安身旁,看了一眼她手中橘子皮,問道。
“和她奶奶上樓睡午覺了,怎麼?有事嗎?”秋日裡的陽光算不得多熱,小少婦明顯已經在太陽底下忙活了一陣子了,這會兒汗水已經打溼了髮際,聽到楚城幕問起,忙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抬頭問道。
楚城幕聞言,蹲下身,拿起一塊橘子皮看了一眼,搖了搖頭道:
“我之前答應四葉草要送她去幼兒園,既然還在睡覺,那我就再等等她吧!你這是在做陳皮?”
小少婦聞言點了點頭,輕聲說道:
“公公常年抽菸,一到春秋就容易犯咽炎,家裡自己做點陳皮,有助於燥溼化痰。不過我每年都做,卻不知為何每年都要生黴長毛一大批,害我只得年年都折騰一番了。你要是忙的話,就先去忙你的事情吧!四葉草那邊我晚點送去就是了。”
楚城幕聞言笑了笑,拿起一張橘子皮,指了指上面因為清洗而被弄破的口子,笑道:
“我都答應了,對小孩子食言可不是什麼好習慣,她們學事情啊,可都是在大人身上學來的。你這是先把橘子皮剝下來了才清洗的?”
安安聞言點了點頭,道:
“對啊,我就是拿家裡她們吃過的橘子皮來處理的,有問題嗎?”
楚城幕聞言,有些無奈的笑了笑,道:
“你又不缺這幾個錢兒,拿家裡人吃過的來處理做什麼?我告訴你啊,好的陳皮清洗的時候最好沒有去皮,這樣才方便把上面的髒東西清洗掉,又不至於傷了橘皮本身,而且不要過度搓揉,這樣會很影響口感。”
言罷,楚城幕又看了看院子裡正在陽光底下晾曬的大簸箕,繼續說道:
“做陳皮不能急,最好不要用太陽直曬,放到乾燥通風的地方等著自然陰乾,如果天氣不好,倒是可以用吹頭髮的電吹風來進行烘乾。你看按我說的做,到時候還會不會發黴。這種東西是越陳藥效越好,哪有年年都做的?”
安安聞言,側過頭,有些驚訝的看了看楚城幕,笑道:
“你怎麼什麼都知道?專門買桔子來剝皮倒是沒問題,可要是讓公公知道我這麼禍害桔子,怕是會在心裡罵我浪費,那我這些東西豈不是沒用了?”
楚城幕聞言笑了笑,道:
“幾張橘子皮又不是什麼稀罕東西!渝州的農村以前每到桔子上市的季節,家裡都會這麼做的,我就是在農村長大的,你說我知不知道?”
“人家農村人做陳皮都捨得這幾個橘子,咋的,堂堂一個副省長還捨不得這幾個?專業的東西就得按專業的方法來做,那些桔子就是藥渣,這麼一想,是不是就很過意得去了?”
安安一聽楚城幕說自己是在農村長大的,一雙美目頓時就瞪大了,很是驚訝的說道:
“你是農村長大的?”
“對啊,不像麼?”楚城幕聞言笑了笑,又拿起一張橘子皮檢查了一下,搖了搖頭,丟到了一邊,回答道。
安安聞言,馬上搖了搖頭,回答道:
“不像,半點兒都不像,你這氣質比我那堂弟和丈夫的氣質還要好。你要不說,我還以為你是什麼大家庭裡培養出來的大少爺呢!”
楚城幕聞言笑道:
“氣質這種東西,看不見摸不著的,最是多變,要是按你這麼看人啊,十個裡面你能看走眼八個!”
安安聞言也是不由笑了起來,看了看身前蹲著的大男生,側著腦袋想了想,道:
“我怎麼感覺你今天好像不太一樣?”
楚城幕聞言,接過小少婦手裡裝著橘皮的竹筐,用手抓了一把,發現裡面的橘皮大多還保持著清洗過後的潮溼,不由搖了搖頭,難怪每年都會長毛髮黴了,問道:“哪不一樣了?”
安安聞言,用尾指的指甲撓了撓腦袋,想了想,回答道:
“你以前和我打交道,好像從來沒有這麼溫和過,動不動就是恐嚇拿捏,要不然就是勾心鬥角。”
楚城幕聞言,抬頭看了小少婦一眼,見她滿臉皆是被秋日暖陽曬出來的紅暈,又抬手看了看腕錶,笑了笑,回答道:
“幼兒園是兩點半上學?趕緊去收拾一下,我估摸著一會兒該出門了,至於為何突然對你這麼溫和嘛……”
話說一半,楚城幕回頭看了一眼那棟小樓,神色複雜的笑了笑,又接著說道:
“這份態度不是衝你,而是衝四葉草的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