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7章 繁複卻又荒蕪(1 / 1)
看到楚城幕這副模樣,老楚微微一笑,不再多說什麼。
作為一個父親,楚雲瑞對楚城幕的關心和愛是含蓄的,除了無聲的照顧,這個狀若狗熊一般的男人平日裡並不會把“愛”之類的字眼掛在嘴邊。
即使兒子這次莫名其妙的昏倒後又甦醒了過來,楚雲瑞心中依舊有些惴惴不安,可依然不會表現出來。他知道兒子最關心的是什麼,所以強壓下了別的情緒,把兒子想知道的事情都第一時間告訴了他。
同樣,作為楚城幕的父親,煩惱的也比起尋常的父親更多,尤其是這小子那一塌糊塗的感情生活,即使是自己這個旁觀者,光是在一旁看著,都覺得很是頭大了。
可偏偏自家兒子還真是各種意義上的優秀,而且還很貪心。
而這幾個同樣優秀的女人都在他身旁為他默默的忍受著,承擔著,即使心中滿是委屈,卻沒一人想過要放手。
楚城幕沉默了片刻,撿起了剛摔落到地上的手機,漫不經心的擦了擦螢幕,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聲問道:“什麼時候的事?”
老楚聞言,隱約猜出自家這臭小子心裡在想些什麼,為了避免自己忍不住想要揍他,忙把手裡的菸灰缸放下,眯眼打量了他一會兒後,才說道:
“你昏迷後的第五天,我知道你在想些什麼,小魚兒不是故意的,她是看你的腦電波突然平復下去後,才做出的決定。你那時候跟植物人似的,對外界一點反應都沒有,你身邊幾個女人都已經做好了你短期之內醒不過來的心理準備了。小魚兒這時候站出來,她承擔的壓力比誰都大。”
楚城幕聞言,微微一怔,扭頭看了自家老子一眼,心知他這是誤會自己了。
楚城幕倒是沒想老楚以為的那種腌臢心思,認為羅溪魚是藉機表明身份。只是他習慣於身邊的事情都處在自己的掌控中,對於這種突發事件多少有些不適應,這才多問了兩句。
點亮手機螢幕看了一眼,發現手機並沒有摔壞,楚城幕眯眼整理了一下情緒,這才又翻出閒庭舒的號碼編輯了一條簡訊發過去。
雖然之前醒來時,楚城幕就讓苟東賜通知過公司的高管們自己已經甦醒的訊息,可這年頭的手機電池的續航遠沒那麼長,是以回到家後,楚城幕才把倆手機都充了些許電,直到現在才親自給牽掛自己的女人們發了一週以來的第一條簡訊。
楚城幕剛把發完簡訊的手機放下,手機就震動了一下。
楚城幕拿起手機看了一眼,發現是仲卿卿回過來的簡訊,於是點開看了一眼,只見上面寫道:
“你醒來就很好,我知道你現在在想什麼,我沒事的。小魚兒現在還在你身邊吧?等她走了以後,我再去找你。公司有我在,沒事的。還有,你那句‘親愛的’,我很喜歡。”
看到兩個“沒事的”,楚城幕鼻子不由微微一酸,隨即吸了吸鼻子,點開了回覆,傳送了一個“好”字過去。
剛給仲卿卿發完簡訊,閒庭舒的資訊也回覆了過來,只見上面寫道:
“臭小子,醒來就好。其實在你讓大個子通知我之前,我就隱隱感覺到你醒了,正想丟下工作去找你,結果他那邊就打來電話了。現在楚叔叔還在你身邊吧?我暫時就先不去找你了,我這幾天都會留在渝州,你不用那麼著急來找我的。”
看到閒庭舒的回覆,楚城幕眉頭不由皺了一下,自己身上發生了這麼大的事情,難道這死女人還打算去南邊繼續開荒?
不過轉念一想,正是自己突如其來的昏倒,才讓這個心中千萬般不服的小女人不得不提前面對羅溪魚。
羅溪魚只有在自己以及自己的家人面前時,才會是那個溫柔的小魚兒,在其他人面前是怎樣一副冷傲的模樣,上次去津城處理張三九時,楚城幕就已經見識過了。
羅溪魚到底是羅培東的閨女,羅騁虎的孫女,在自己不能做主的情況下,必定會拿出最為強勢的態度,強壓下那些短期內因為自己昏厥而引起的波瀾。
只是那強勢的態度,怕是又一次激起了閒庭舒內心那股不服輸的性子,這才讓她又一次壓下了留在渝州的打算。
隱約想明白了閒庭舒的想法,楚城幕嘆了口氣,點開回復,也回了一個“好”字。
發完簡訊,楚城幕正待收起手機,可突然想起了那個一直不知“情愛”為何物的小女人。
秋錦歌在外面是風光無限的大明星,可拋開那部分歌曲帶來的收入分成,實際上卻是天幕集團一個拿著死工資的一個小社畜。她可不算天幕集團的高管,怕是還不知曉自己醒來的訊息。
楚城幕猶豫了片刻,還是拿起手機,給她發了簡訊息,告訴她自己已經醒來了。
哪知簡訊剛發過去,秋錦歌就秒回了過來,道:
“大胖子已經通知我啦,醒來就好!你可別出事了,你知道我的,我不是什麼堅強的女人,我需要一個錨點作為支撐才能繼續活下去。如果你真的有個好歹,我就從天籟跳下去,我認真的。”
楚城幕看到秋錦歌的回覆,頓時嚇了一大跳。
要換其他女人,楚城幕八成會覺得這是在口嗨,可秋錦歌可是他親手從堤壩邊上撿回來的。這女人兩年前就有了輕生的想法,自己要是有個好歹,她搞不好還真能說到做到。
相比其餘兩個有過夫妻之實的女人,楚城幕反倒是花了更多的時間去安撫這隻一心想在自己為她編織的鳥籠裡歌唱的金絲雀。
待到安撫完了秋錦歌,苟東賜和嚴書墨也拎著菜籃子從院子外走了進來。
看到楚城幕和老楚父子倆都坐在門口,心知父子倆有話要說,兩人也不去打擾,打了個招呼就拿著剛買的食材進廚房忙去了。
見楚城幕終於放下了手機,老楚又一次點燃了一根香菸,吧嗒了兩口後,說道:“現在感覺身體咋樣?”
楚城幕聞言,微微活動了一下雙肩,隨即又摸了摸肌肉分明的小腹,笑道:“虧得平時狗東西給我制定了鍛鍊的計劃,在病床上躺了一週,倒也沒怎麼掉肌肉,只是感覺肚子裡餓得厲害。對了,老爸,你沒告訴家裡人我昏迷的事情吧?”
老楚聞言,微微搖了搖頭,有些擔心的看了身旁的兒子一眼,把心裡隱藏了許久的疑惑一股腦的說了出來,道:
“沒有,不過你要是還醒不過來的話,我就打算告訴他們了。你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你自己心裡有點數兒嗎?這幾天這幫子老教授天天過來給你檢查身體也沒查出個所以然,霍霆鋒那臭小子說你之前也有過一次類似的經歷?小魚兒說你是什麼神魂不穩,難不成人還真有靈魂不成?”
楚城幕聞言,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回屋裡拿起了自己那口味寡淡的蘇煙點了一顆,隨即又坐回了老楚身旁,就這麼叼著香菸,把雙手墊到腦後,背靠著玻璃大門,說道:
“我也說不清自己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兩年前高中畢業那個暑假,我確實有過一次短暫的昏迷。當時我就有一種靈魂離體了一般的感覺,整個人在渝州半空中飄飄蕩蕩,彷彿有另一具身體正在召喚我一般。只是那時候的我更喜歡現在的自己,所以沒多久就憑自己的意志醒了過來。”
楚城幕是那種典型的生在紅旗下,長在春風裡的八零後,長久以來接受的教育都讓他對於那些神神鬼鬼的事情都嗤之以鼻。只是自己身上發生的事情,卻由不得他對這些鬼神的說法保持著最基本的敬畏。
之前那次在望天河碼頭短暫的昏厥時,楚城幕確實感知到了有一股莫名的力量想要把他拉回原本的世界中,耳邊甚至隱約聽見了自己養的邊牧的叫聲。
只是那時候的他確實更喜歡現在的自己,作為一個白手起家自己創業又早早退休的八零後,除了和江南喬那個嵌合體有過一段短暫而倉促的感情,他對於前世也談不上有多少遺憾,所以幾乎沒費什麼功夫就回到了今生的身體裡。
可這次的實際情況卻稍有不同,縱使真的存在什麼平行時空,存在著靈魂,可時間也已經過了足足兩年。
就算兩邊的時間流速不同,可過了這麼久,自己前世的身體也早應該被焚屍爐煉成骨灰了,那自然也就不存在有別的身體來搶奪自己的靈魂了。就是不知煉自己的時候,有沒有人選擇豪華套餐,全程圍觀。
這次的昏迷,按楚城幕自己的理解,恐怕更多的是由於負面情緒的堆積讓自己到了一個自我保護的臨界點,以及由此產生的自我厭棄和逃避。
說到底,楚城幕只是一個重生的普通人,就算是因為不知名的原因加強了腦力和體力,可他依舊只是一個知曉未來走勢的普通人。
他不像羅騁虎那般經歷過屍山血海,也不像羅培東和羅溪魚那般接受過精英教育,再加上他那股子睚眥必報性格和重生帶來的自以為是,使得他再多的心裡話也無法向人傾訴,也沒人可以傾訴,以至於這麼繃著繃著就把自己給繃斷了。
老楚自然是不知道自家兒子是重生自遙遠的未來,就算是羅騁虎,也僅僅以為楚城幕是和自己一般得到了所謂的“天授”,但老楚卻敏銳的注意到了楚城幕言語中的那句“那時候的我更喜歡現在的自己”,不由皺了皺眉,道:
“你的意思是,你不喜歡現在的自己了?可你現在所擁有的,別說你的同齡人,就算是放到全中國,絕大多數男人終其一生也不曾擁有過。”
聞言,楚城幕叼著香菸的嘴角微微翹了翹,不由自嘲的想到——瞧,就算是自己的親老子,自己也有太多的事情無法向他坦白。
稍微組織了一下語言,楚城幕笑了笑,摘下了嘴角的香菸,搓了搓臉,悶聲回答道:
“談不上討厭,但也談不上多喜歡,只是我貪心,捨不得放棄現在擁有的一切。奧地利作家斯蒂芬·茨威格在他的《斷頭皇后》裡曾經寫道:‘她那時還太年輕,不知道所有命運饋贈的禮物,早已在暗中標好了價格’。”
言罷,楚城幕抬頭看了一眼憂心忡忡看著自己的老楚,笑了笑,又接著說道:
“我現在的情況大概就有些類似那位法國末代皇后,本以為所有的一切都是命運的饋贈,可實際上早就如同被蛛網綁住的蝴蝶一般,動彈不得,除了努力掙扎為自己拼出一條血路,別無他法。”
老楚當然不能體會楚城幕那種借勢的同時又被捆綁住了翅膀一般的約束感,也不能體會他面對自己深愛自己的女人時那種夾雜著自私和愧疚的掙扎,更不能體會被2008年那把隨時會斬下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催促著前行的緊迫,自然也就無法體會楚城幕那繁複卻又荒蕪的內心了。
雖然聽不懂兒子想要表達什麼,可老楚好歹確定了一件事,那就是自家兒子並不如自己以為的那般快樂。
但人生百年不就是這樣麼?又有幾人能按照自己的想法肆意的活著?得到什麼就必須付出什麼。
哪怕自己短短兩年內就從一所一文不名的鄉鎮中學調到了市重點的一中當校長,不也在付出麼?只是付出代價那個人是自己的兒子罷了。
若是早知兒子承受著這般壓力,若是早知道兒子在背後安排著一切,或許當初自己早就拒絕了他這番霸道的好意了。
可時過境遷,現在又哪有自己拒絕的餘地?
不過不管怎樣,人只要還活著,就還有希望。
就這麼想著,老楚也有些走神了,直到燃燒的香菸燙到了手指,他才回過神來,神色複雜的看了一眼正看著雨幕發呆的楚城幕,說道:
“既然你醒過來了,老子一會兒吃過午飯就回去了,看你這樣子短期內似乎也不想聯絡外界,津城那邊有什麼話要我幫你轉達的嗎?”
楚城幕聞言回過神,笑了笑,道:
“自家老媽有啥不想聯絡的?雖然你已經報了平安,但晚點我還是給她打個電話親自說一聲。要是非有什麼話想要轉達的話,呵呵呵,老爸,你告訴小白菜,讓她開開心心的長大。”
老楚聞言沒好氣的白了自家好大兒一眼,把菸頭按滅在了身側的菸灰缸中,隨即站起身,在他肩膀上不輕不重的錘了一下,轉身往屋內走去,同時說道:
“你只是昏迷了一段時間,別搞得跟生離死別似的。小白菜能不能開開心心的長大,除了我和你媽,不也得靠你這個大哥為她撐起一片天空麼?”
楚城幕聞言,扭頭看了一眼走回屋內的老楚,也撐著膝蓋站了起來,微微活動了一下因為下雨而有些酸脹發麻的肩膀,抬頭看向了灰濛濛的天空。
現在矯情結束,也該回到現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