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獻上一株故鄉的花（1 / 1）
面對瓦爾特近乎逼問的嚴厲目光，贊達爾沉默的時間更長了些。
他那始終平靜無波的機械面孔上，似乎有極其細微的資料流光紊亂地劃過。
最終，他緩緩開口，聲音比之前更加低沉，甚至帶著一絲罕見的……
空洞。
“我不在乎。”
這四個字輕飄飄地落下，卻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心寒。
那不是傲慢的漠視，而是一種源於存在本質的無謂。
對於他來說，或許只要能將博識尊消滅，付出多少，都是無所謂的吧。
但他似乎覺得這還不夠，或者說，他想留下些什麼。
他環視眾人，緩緩說道：“分享一則或許是「贊達爾」學生時代的軼事吧。他的第一場自主設計的實驗，是在他那位性格嚴苛的導師菸斗中，秘密摻入了一種他新發現的化合物。目的很單純，求證該物質經呼吸道吸收後，會對哺乳類智慧生命體產生何種具體危害，資料會如何呈現。”
波提歐聽得眉毛一挑，忍不住低聲啐了一口：“靠！從小就是個魔丸，為了一個想法，就要拿活人試毒？”
贊達爾沒有理會波提歐的評價，繼續用那平淡的語氣敘述：“然而，實驗沒有結論。”
“為什麼？”霍雨浩忍不住問。
“因為他敗給了良知。或者說，敗給了人類情感中那對同類生命的某種本能惻隱。他在最後關頭，取走了那支菸鬥。儘管如此，事情還是敗露了。也許是其他學生告發，也許是導師自己察覺。他受到了極其嚴厲的處分，幾乎斷送了早期的學術生涯。”
“而那位導師。”贊達爾補充道，語氣沒有絲毫波動，“在兩年後，死於肺癌。病理報告顯示，與贊達爾當初試圖使用的化合物無關。”
他抬起一隻機械手臂，指向自己，又彷彿指向虛無。
“看，我如今的「命運」，與那場失敗的實驗，並無本質不同。感性與理性在「贊達爾」的神智中互搏，我便誕生自後者佔據上風的那一部分。但諷刺的是，無論最終站在哪一邊，最後，我們這些探索者最終都會死於「好奇心」。如同飛蛾撲火，明知可能焚身，依舊無法抗拒那光源的吸引。”
他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後停留在波提歐那緊握的左輪上，。
“就如同……現在。”
霍雨浩在江楠楠的攙扶下，臉色蒼白，他努力消化著這些遠超他理解範疇的概念。
星神、天才俱樂部、分裂的意識、註定失敗的探索……
所以他接著問道：“所以從一開始，你進行這個論證，引發這場災難的時候，就已經給自己宣判了死刑？你根本沒想過成功地離開，或者勝利地達成目的？”
贊達爾看向霍雨浩，微微頷首，沒有否認。
“可以這樣理解，年輕的命途行者。以「記憶的記錄者」之名，個體「桑原」在鬥羅星的這場論證，已經走到了它邏輯與命運的終點。「記憶」對抗「智識」的一種可能性模型已建立，我的任務，完成了。”
他以一種近乎儀式感的姿態，張開手臂，擁抱這片他帶來災難又見證奇蹟的蒼穹。
“那麼，作為敗者，我有一個請求。”他的聲音平靜無波，“如果可以，請帶上我的遺願，去到一個名叫亞德麗芬的星球，那裡曾經繁榮，如今淪亡。”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星穹列車組的成員，掃過波提歐，掃過所有人。
“同時，我希望有朝一日，當你們足夠強大，當命運將你們推向那個位置時，你們可以親手摧毀「智識」。”
波提歐聞言第一個嗤笑出聲，他晃了晃手中的破左輪。
“你沒糊塗吧？我們巡海遊俠專治各種混蛋不假，但沒事去跟一個星神掰手腕？我看起來像是吃飽了撐的，還是活膩了？那玩意兒是咱們這種凡人能對付的？”
丹恆也冷靜地開口，擊雲雖未舉起，但立場明確：“星穹列車踐行「開拓」之路，我們追尋的是探索與聯結，而非主動與任何星神為敵，尤其是一位以「智識」為命途的星神。目前，我們沒有任何理由，也沒有足夠的力量，去進行你所說的那種對抗。”
銀枝優雅地欠身，但長槍的指向沒有絲毫偏移：“啊，那定然是足以震撼星河的偉業。但以純美之名，騎士的征途應始於腳下可見之不美，而非概念模糊的星神之爭。”
其他人雖未說話，但眼神中的意思大抵相同。
對抗星神？
這已經超出了他們此刻能夠想象和承諾的範疇。
波提歐將左輪抬起，儘管手臂還在微顫，但槍口穩穩地對準了贊達爾的核心：“換個遺願吧，實際點的。比如你還有什麼沒交代的坑要填？或者，你這身鐵皮有什麼值錢的零件可以拆了賣錢補償一下損失？”
贊達爾面對眾人的拒絕和波提歐的槍口，並沒有失望或惱怒。
他甚至又輕輕笑了一聲，那笑容裡帶著瞭然的通透，以及一絲深藏的快意。
“不，諸位會的。”他的聲音忽然變得空靈，“不是為了我，也不是為了什麼宏大的使命，而是為…你們自己心中那份尚未被完全磨滅的「良知」。”
他的身體，開始散發出柔和的白光，並且從雙腳開始，緩緩變得透明。
的確，就目前來看，這個贊達爾好像……
還真的挺有「良知」的。
畢竟要是剛才他出全力的話，早在第一回合，他們就成太空垃圾了。
“聽——”
贊達爾的聲音在逐漸消散的身體中迴盪，帶著一種來自時間盡頭的悠遠。
“天才們的喪鐘，早已在群星間敲響。那是對抗「必然」的輓歌，也是尋求「可能」的序曲。”
他的腰部以下已經消失，身軀正在化作無數閃爍著微光的資料流與記憶塵埃。
“一如既往，就讓我……成為這終曲中的，第一人吧。”
他的胸口以上的部分像是輕煙般迅速消融，但他依舊保持著那種平靜的微笑，目光穿越了人群，直達遙遠的星空深處。
他凝視那個名為亞德麗芬的淪亡之地，甚至還在注視那高懸於所有智者頭頂的冰冷星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