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三郎(1 / 1)
洛州城外,一座破廟之中。
只見一位中年人與一位年輕人坐在已經露出棉絮的蒲團之上打坐。正是段邢與陳三行兩人。
兩人已經在這裡打坐一個時辰,那段邢睜開眼睛,輕聲說道:
“師父,咱們二人是道教人士,在人家菩薩腳下打坐是不是不太好?”
陳道長也緩緩地睜開眼睛,說道:“哪怕菩薩想要怪罪也得有東西能夠寄託,你看這裡有東西可以上身嗎?”
他抬起頭來,那菩薩身上的金箔什麼的早已經剝落,至於腦袋早已經不知道滾到何處,整座菩薩像早已經斑駁無比。
他輕輕點點頭,似乎認可了道長的話,但是內心之中還是暗暗地念誦了幾遍“菩薩保佑,多有得罪。”
他挪動這身軀,倚著牆壁坐下去,對著他說道:“師父,你神通廣大,能捉妖降魔,為何不以此來收些錢財,好歹咱師徒二人也能衣食無憂啊!”
他雙手掐指,說道:“徒兒啊,我說你修行不夠你還不信,要是你有我這覺悟,天下第一劍仙還不是唾手可得。”
他撇撇嘴,對此並不為意,若是以前,自己還會相信他這套措辭,直到後來,自己師父餓的受不了,差點都去富豪家中做了面首,自己才真的覺得師父的臉皮似乎要比自己想象之中還要厚。
他喃喃地說道:“別人修道不都是為了長生大道,或者得道飛昇嗎?為什麼您好像只是為了降妖除魔呢?”
道長的面容難得的嚴肅起來,似乎在醞釀著什麼,可氣提到半路,卻洩下來,輕聲說道:“好徒兒,你不懂,以後以你的悟性,肯定也不會懂的。”
段邢撇撇嘴,本以為自己的師父難得能有一回正形,結果還是和以前一樣的老樣子。
“師父,你那能看透世間陰陽的眼睛怎麼做到的!”
“天生的,氣不氣,我不僅修為比你高,先天條件也要比你要好,氣不氣?”
他不置可否,抬頭看著那一尊菩薩,似乎好像已經生起了悶氣。他頓時感到頭大,連忙哄道:“好徒兒,你莫要傷心,你現在已經觀海境後期了,同齡之人根本不是你的對手。”
“葉黎昕呢?”
“他的修為肯定沒有你高!”
聽了這話的他,已經把頭歪到了另一邊,似乎已經不願意再聽他說話,他心裡暗自想著,自己收的這個徒兒怎麼那麼難哄,但不敢表露在臉上,只得好言好語地安慰著:
“你這樣想,你的修為高了之後,不久更容易見到那姑娘嗎?”
聽了這話,他才將頭轉過來,臉上的表情輕鬆了許多。他長舒一口氣,終於說到他的心坎上了,果然啊,他心心念唸的姑娘便是他最大的軟肋。
轉眼間,便已經夜幕時分,明天一早二人還要趕路,吃完乾糧之後,兩人便躺在那稻草上,準備和衣而眠。
睏意襲來,兩人輕輕地闔上雙眼,進入到夢鄉之中。
子時時分,道長的耳中,這座荒廢的大殿之中,竟然傳出了嫋嫋的梵音。
他立馬驚醒過來,一隻手握住了符華,另一隻手推搡著身邊呼呼大睡的段邢。
“別鬧!”
還未等他將話說完,他已經將手指咬破,在他的額頭處塗上一抹紅色,這時,那段邢耳中也聽到了詭異的梵音。
他立馬坐起來,一隻手揉著眼睛,另一隻手輕輕擺動著,說道:“師父,大半夜的,你不睡覺,念什麼經啊!”
他拍了一下他的腦袋,指指佛像,段邢轉頭才看到,那佛像前面,一位白衣女子跪在蒲團之上,雙手合十,而那梵音正是從她絳唇中流出來。
段邢拿起手中的鏽劍,而道長則握緊手中的符華,兩人躡手躡腳地站起身來,朝著那詭異女子走去。
那女子充耳不聞,只是虔誠地一遍又一遍念著佛經,似乎身邊之事,對於她來說並不是那麼重要。
只見那柄符華已經架在了她的脖子之上,陽氣似乎讓她感覺到不適,她雙唇緊閉,剎那間,大殿之中的梵音消失,便得萬籟俱寂。
她摸索著站起身來,輕聲說著:“三郎,是你回來了嗎?”
轉頭的剎那,二人看到了她的模樣,乃是一位膚白貌美的女子,身材窈窕,婀娜多姿。更加引人注目的則是她的眼睛,她的雙眼緊緊閉上,但是臉頰之上卻掛著兩行血淚。
她臉上帶著無限的欣喜,探出雙手朝著那道長走來,而道長收了符華,另一隻手拽住了段邢的衣領,硬生生將他拉到自己的身前。
段邢已經緊張地閉起了雙眼,而那女子,則探出雙手,觸控著他的臉頰,肌膚接觸之時,段邢只覺得臉上有冰涼之物觸碰。
在撫摸一陣之後,冰涼之感消失,段邢輕輕地睜開了眼睛,只見眼前的這名姑娘微微蹙眉,雙手放在了胸口處,她神色焦急,搖著頭,嬌聲說道:
“不是,不是我的三郎!”
就在這時,那女子緊閉的雙眼竟然有些波光瑩瑩,流出來的並不是眼淚,而是血淚……
陳道長見段邢的任務已經圓滿完成,便拎著他將他放在了一旁。他咳嗽兩聲,說道:“姑娘可是有什麼難事?”
聽了這話,她的神色變得更加焦急萬分,血淚從眼眸之中成涓一般流出。她緊握著的雙手顫抖著,焦急地說道:“三郎,我的三郎不見了!”
道長輕聲說著:“那你的三郎長什麼樣子,又去做了什麼呢?”
她雙手抱著腦袋,似乎在用力的回憶,終於,她開口說道:
“我的三郎,是我的相公,他答應要參軍之後便回到家鄉,娶我為妻,我等啊等,盼啊盼,我的三郎卻遲遲未歸。”
“我的父親告訴我,他已經戰死了,我不信,因為他說過會平安歸來,我哭啊哭,想啊想,眼淚已經流乾了,眼睛也已經看不見東西,但還是跪在神龕前,求著佛祖能保他平安。”
段邢緘默著,看著眼前這樣一位淒涼的女子,但是道長卻不為所動,沉聲說著:“那後來呢?”
聽了這句話,那姑娘猛的跪倒在地,雙手抱著腦袋喊叫著,臉上的血淚肆意橫流著,似乎陷入了不好的回憶中。
待她安靜下來,陳道長又沉聲說著:“那後來呢?”
那女子面目猙獰著,在地上打著滾,不住地叫喊著,血淚滴到地上,濺起了一朵朵妖異的血花。
段邢見她如此痛苦,便輕輕拉住師父,讓他不要說下去,但他仍是不為所動,沉聲說著:“那後來呢?”
這一句話猶如道祖的敕言讓她痛苦無比,又如釘魂釘一般,深深地扎進心中,讓她生不如死。
終於,她精疲力盡了,絳唇微張,輕聲說:“後來,父親將我許配給了地主家的兒子,我雖然竭力反對,但依舊無可奈何,我還要等我的三郎回來,最後洞房花燭夜之日,我懸樑自盡。”
聽了這番話,兩人都有些動容,沒有想到眼前這位虔誠的女子,竟然還有著如此心酸的往事。
道長手持符華,輕聲問道:“姑娘,可願超生,重回輪迴之間?”
那姑娘跪下來,雙手合十,輕輕地搖搖頭,平靜地說:“我還要等我的三郎回來。”
段邢看著自己的師父,不知為何,這位平日裡毫不留情的他今日卻有些猶豫,眼眶竟然有些微微地泛紅,手持符華的手在顫抖著,似乎在做著取捨。
他沉聲說道:“姑娘,哪怕最後的魂魄散於這天地之間,哪怕最後自己魂魄會被精怪吃掉,你還會選擇在這裡等著他嗎?”
只見那位姑娘站起身來,朝著他打了稽首,她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那笑容是那麼的澄澈,如一汪清泉一般,她低聲但卻無比堅定地說:
“我願意一直等著他,哪怕滄海桑田,哪怕散於天地之間,我也要等著自己的三郎回來。”
那道長手中的符華已經逐漸黯淡下來,他恭恭敬敬打了稽首,說道:“姑娘痴心一片,貧道佩服,願姑娘能夠有情人終成眷屬。”
那白衣姑娘並沒有說話,邁過大殿門檻,消失在了黑夜之中……
段邢有些不解,問道:“道長,為何今日不超度那女子?”
他輕聲說:“我觀這位姑娘已經在這待了二十年的時間,且身上並無戾氣,想必也不是為非作歹之人,且身上已經隱隱有著梵光,想必也算是修道有成。”
聽了他難得正經的話,但是他臉上卻流露出詭異的笑容,他小聲問著:“師父,你這話說的那麼正經,我怎麼那麼不信呢?話說,師父你是不是看上人家這位姑娘了?”
他面露慍色,但卻一閃而過,罕見的沒有反駁他,只是輕聲說道:
“見到這位姑娘,我想起了自己的一位故人……”
見到自己徒兒臉上的八卦神色,他立馬朝著他的頭上拍了一巴掌,沒聲好氣地說:
“師父的過往,你做徒兒的就不要打聽了,對你的修行不好。”
但是段邢分明看到,自己師父的眼角竟然閃爍著晶瑩的淚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