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1 / 1)
從張松家裡出來已經是晚上快十點鐘.
方甯揉了揉胃,這頓飯吃的有點不太舒服.
本來就很辣,讓陸陵遊這麼一折騰,她又有些胃脹氣.
“你幹嘛突然走這個路子,嚇我一跳.
明明就有更好的辦法徐徐漸進的說.”
陸陵遊雙手插兜慢悠悠的走著,卻搖搖頭.
“沒有更好的辦法.
他們必須要知道自己現在能力的臨界值在哪.
那些莫須有的自尊,都是建立在有能力面對的基礎上.
不甘心和自卑,再加上那些敏感的小心翼翼,只會讓他們一直呆在深淵裡無法自拔.
人就是這樣,總想倔強要強,卻總因為無能為力懊惱.
辦不到麼,誰都難受.
但想要辦到,有時候確實需要拋下一些現在還撐不起的東西.”
方甯安靜的跟在他身後,也不再多問.
是阿,誰能比陸陵遊更明白他們現在的處境呢.
接受幫助,可能心裡會難受不自在,但他們未來也許會成為兩名出色的警察.
推拒呢,按照現在的節奏按部就班的走,可能這衚衕裡就又多了兩個無所事事的混子.
他們是孤兒,現在上學享受著義務教育,幾乎不用拿什麼錢.
以後高中大學呢.
別說是大學,就是高中的書本費學雜費,憑他們兩個少得可憐的補助和賣瓶子掙的那些錢,連生活都是勉強維持溫飽.
最後,一個輟學養家,一個正常讀書,已經是能想到的情況裡最為圓滿的結局了.
方甯看著走在前邊的高大背影,抬手隔空碰了下.
他曾經也是這樣敏感又懊惱的吧.
接受別人的幫助,對他這種性格的人來說可能也並不是一件容易接受的事.
但是,他從小就只有自己,甚至連命都一直懸在鋼絲上.
如果沒有這一次次的放棄自尊咬牙接受,可能都活不到今天.
還好,還好.
他還站在這裡,走的堅定筆直.
陸陵遊就像是書裡寫的那種人.
歷經千帆仍然錚錚鐵骨,他懂得如何不卑不亢,也同樣懂得量力而行.
方甯正在隔空描畫著他的背影輪廓,誰料陸陵遊卻突然停住回過頭.
“幹什麼,要背刺我?”
方甯笑著搖搖頭.
“沒什麼,我就是抻一抻,胃有點脹氣.”
陸陵遊拿眼睛上下掃了她一遭.
“嬌貴.”
兩人緩緩走出衚衕上了車.
方甯發動車子.
“我送你回去吧,這個時間這個地方打車怕是得好一會.”
陸陵遊也沒廢話,開啟車門就鑽進了副駕駛.
這一路上誰都沒說話,過往的路燈一晃一晃的,配合著喇叭裡舒緩的音樂節奏.
到了陸陵遊家小區樓下,方甯停好車,才發現他依舊閉著眼.
無論看多少次,她都還是覺得陸陵遊的臉真還挺耐看的.
俊秀雖然算不得,但每一處線條都很鋒利,卻又帶了些沉穩的頓感.
他的頭骨長的極為端正,鼻樑高,下顎線清晰,就連喉結都很有張力.
被車窗外路燈映出的剪影,可謂入木三分.
欣賞了沒多一會,對面人睫毛緩緩動了動,似乎是醒了.
“到了?”
方甯嗯了一聲.
“到樓下了,你回去好好睡一覺吧.”
可能是氣氛使然,方甯就連語氣都比往常軟了三分.
陸陵遊揉了揉眼睛.
“胃還難受麼.”
“還有點,可能是辣的吃多了.
我沒想到那底料用的是真辣椒.”
陸陵遊笑著低頭看了眼時間.
“十點半.
走吧,跟我上去.”
方甯驚訝的看他.
“阿?
我上去幹什麼?”
陸陵遊沒再看她推開車門往外走.
“先奸後殺,分屍油炸.”
“...”
方甯其實大概知道他帶她回家要幹什麼,多半是為了繼續之前在超市沒說完的話題.
但說到底,還是被他敷衍的說辭噁心了那麼一下.
就這樣,稀裡糊塗的跟著陸陵遊再次踏進他家大門.
“你在客廳待著,我衝個澡,五分鐘.”
五分鐘期間,方甯先是再一次打量起了屋內的佈置,隨後又百無聊賴的想起了姜莫語的變態說辭.
她說,到底是你不行還是他不行.
...
五分鐘後,陸陵遊真就出來了.
衣著完整得體,沒有姜莫語說的那種,只圍了個浴巾的那種勾引.
方甯突然有點想笑.
“來那偷笑什麼呢.
過來.”
陸陵遊往廚房走,從冰箱裡拿了兩袋速凍水餃.
“一起吃兩個?”
方甯點了點頭.
“也行.”
鍋裡的水逐漸翻滾,在此期間陸陵遊也沒問,方甯也沒主動開口.
等到餃子端上餐桌,陸陵遊大口吃了幾個,這才放下筷子看向對面慢條斯理一個餃子還沒吃完的方甯.
“繼續之前的說.
你後來查到了什麼.”
方甯就知道他來這等著呢,但本來就沒打算隱瞞,也沒什麼.
她吃完那口餃子,也放下了筷子.
“其實也很簡單.
我是輾轉找到了曾經在我外公家工作了很多年的老管家.
他無子嗣,年歲大了之後,便被外公家送去療養院養老.”
陸陵遊拿起筷子一邊吃一邊聽.
“一開始其實兩個人感情是不錯的,所以我外公心疼女兒,即使對這個女婿再多不滿意,也還是願意幫襯一把.
就這樣,他的事業版圖崛起很快.
如果說任華靠著黃煥辛暗網的營生一步步把自己企業壯大的速度很快,那他可以說算是幾乎一步登天了.
但老管家說,不知從何時起,他的性情大變.
一開始總是溫柔禮讓知冷知熱的他,開始頻頻的不耐煩甚至暴躁.
有幾次老管家甚至親眼看到了兩個人從吵架到動手.”
陸陵遊抬起頭.
“家暴?”
方甯嗯了一聲,繼續說.
“一開始可能就只是推搡幾下,老管家覺得這畢竟是小兩口私事,也不好太插手.
但是後來,我母親回外公那的次數越來越少,有時候好幾個月都不露一次面.
有一次,外公聽說她感冒很嚴重,就讓老管家帶了些家裡小廚房做的她愛吃的清口菜送過去.
我家不像是外公家有管家和很多保姆阿姨.
他們兩個平時都是自己,也沒有需要人前人後伺候的習慣,圖個清靜.
可老關管家剛一到別墅門口,就看見他掐著母親的脖子,一把撞碎了頂樓臥室的玻璃.
他把母親掐著懸在二樓,半個身體都掛在窗外.
母親的臉上手臂都是玻璃劃的傷口,流了很多血.
但奇怪的是,在此之後母親卻在外公面前絕口否認了這一幕.
說兩個人感情很好,怎麼可能會大打出手.”
方甯拿起一旁的水杯喝了一口.
“在這之後,雖然老管家空口無憑也不再多辯駁,但他會格外留意每一次回家的母親.
他說,每一次幾乎都帶著傷,有時絲巾遮,有時妝化的很厚.”
陸陵遊吞下嘴裡的餃子,問道.
“那會有你麼.
而且,你母親的腿傷是他造成的這件事,是老管家親眼見到的?”
方甯搖頭.
“那會他們才結婚沒多久,還沒我.
這件事不是他親眼看見的.
但是,那之後,我外公也覺察出了不對勁,所以找人跟蹤了一陣.
出事的那天,我母親在家,他也在家.
兩個人自始自終沒踏出過家半步,早上盯梢的人還看見她曾經在院子裡給花澆水.
可是下午人就被包裹嚴嚴實實坐上他的車送去了醫院.
骨頭碎了,扎到了神經和動脈.
如果不是家庭醫生處理不了,這件事恐怕誰也不知道.
家裡只有他,不是他還能有誰.
但是演出意外是我母親自己要求的,求了我外公好久他才同意幫忙遮掩過去.
因為那時候,她懷上了我.”
方甯儘量用一種平和的語氣在講述,陸陵遊也在儘量用一種只談過往的反應在傾聽.
兩個人甚至還在說話之餘,抽空吃兩口餃子.
“如果是這種長久的家暴,你母親的反應為何如此.
可能從那之後大家都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他也隨之有所收斂.
或者說,你外公可能會為了保護女兒從而用上一些制止手段.
雖然因為孩子你母親多有不捨沒拆開,但阻止一個懂進退重得失的成年男人施暴,辦法還是很多的.
但是破碎的感情擺在那.
為什麼.”
陸陵遊猶豫了一下措辭,方甯好心的給他做了補充.
“為什麼還會執意生下我.
為什麼之後還有了鍾誠.”
陸陵遊點頭.
“而且,在之前,你並不知道她曾經被家暴.”
“是,我並不知道.
在我年幼的好些年,甚至還曾經認為自己擁有一個美滿和諧的家庭.
成熟穩重的父親,雖然情緒不穩定但對待家人卻極其溫柔的母親.
可愛的...弟弟.
我甚至都不曾在家裡聽過他們大聲吵架.
後來才知道有個詞叫冷暴力.”
方甯低下頭.
“我就是這點想不通.
老管家也不知道這其中原因,只以為他是真的懂得了收斂,或者說是害怕.
但我外公卻從那次事情開始,僅剩不多的信任也隨之崩塌.
從母親出院開始,他就逐步一點點的從複雜的商業連結中撤出,並孤立了他.
這件事花了很久,多次受到的阻撓.
老管家說,最開始母親懷我的時候,外公想讓她打掉孩子並且離婚.
只不過母親不肯,外公也是在這個時候徹底對自己不爭氣的女兒心灰意冷.
所以我出生後,壓根也沒見過老爺子幾次.”
陸陵遊吃完了一整盤餃子,在一旁拿過打火機點了根菸.
“是說不通.
家暴中的施暴者,在我經歷過很多類似案件中,沒有一個是能及時剎車的.
但你卻從未見過這種場面.
要了一個孩子,又有了第二個孩子,還相敬如賓的過了這麼多年.”
他把剩下的半盤餃子推到方甯面前.
“再吃兩個,胃能好受點.”
方甯確實吃不下去,但還是夾了一個放到碗裡.
“你還記得我很早之前跟你說的,母親她情緒不穩定,日常都要靠藥物維持麼.
她開始跌跌撞撞或者抱頭喊疼的時候,就會吃藥.
我那時候小,看不懂滿藥瓶的德文,後來家裡燒的乾淨,也沒有能取證的藥瓶留存.
奇怪的是,家裡一應藥物的清單似乎都被抹除了.
就連大火之後的現場,連個感冒藥的痕跡都沒有.
但我後來查過母親和他的賬戶支出記錄.
如果家裡日常藥物就有問題,我相信一定跟他們兩個當事人有關.
兩個賬戶分別都有一筆金額不是很大,但支出頻率基本一致的走賬.
這種走賬只有總金額,沒有明細.
但是兩個人購買時間頻率差不多,所用的金額卻每次都不同.”
陸陵遊叼著煙皺眉.
“你是說,他們兩個都在買藥,頻率相同金額不同,也許買的並不是同一種藥物.
那只有兩種可能.
第一,他們都在定期服用某種藥物.第二...”
方甯咬了一小口,接道.
“第二,要麼他在悄悄替換母親服用的精神類藥物,用這種方式控制她.
要麼就是母親發現了自己日常服用的藥有問題,自己再悄悄換過來.”
陸陵遊嗯了一聲.
“這麼說,前面就容易解釋一點.
為什麼沒有離婚,為什麼相敬如賓又要了兩個孩子.
也許你母親發覺到藥物問題已經是很後來的事了.”
方甯繼續細嚼慢嚥的吃了個餃子.
“是,我也傾向於這種可能.
我後來學習心理學,有一部分這個原因在裡邊.
但是我迄今為止不曾知道,有怎樣的藥物,能讓一個人大部分時間都忘記了曾經對自己犯下過罪行的兇手,甚至只記得他們曾經相愛.”
陸陵遊的手不自覺的動了下.
“你說大部分時間.”
“是,絕大部分.
因為除了相敬如賓的大部分時間,母親犯病時,也會格外排斥他的接觸.
有時候甚至會躲.
我以前不明白,只覺得她是因為痛苦,對待誰都很排斥.
所以直到後來家裡氣氛逐漸維持不住,我才察覺出不對.
但再細節一點的事,我有點想不起來了.”
陸陵遊看她確實是吃不下去了,伸手端走了面前的盤子,仰著頭把那剩下的餃子大口大口的打掃得一乾二淨,包括她碗裡的那半個.
他擦了擦嘴,提著凳子坐到了方甯身邊,又把方甯的椅子拽到了自己身邊.
“你現在,還想不起那天前後的事麼.”
方甯想轉過頭不看他的眼睛,卻被陸陵遊抬手託著下巴.
她只能勉強點頭.
“想不起來.
但我到國外之後,曾經找專業的機構做過催眠.”
陸陵遊收回手,示意她繼續講.
“很碎片的鏡頭.
她前一天找過我,讓我帶鍾誠逃跑,越遠越好.
她給我帶上那條項鍊,就是我後來當掉的那條,說是給我的生日禮物.”
方甯有些痛苦的皺眉.
“還有,她說要殺了他.”
方甯用雙手抱住頭,突然頭很疼感覺要炸了.
“我不知道這些片段是真是假.
也許是真的,也許是我主觀情緒帶動的聯想.
那條項鍊我後來找人贖回來做過非常精密的檢測,裡邊沒發現有任何能藏東西的地方.
她讓我帶鍾誠跑,其實是那天我曾經跟鍾誠約好要帶他去水族館玩.
還有...
還有她..她說要殺了他..”
方甯開始大口的喘氣,每一口氣都像是剛從溺斃的水中鑽出來一般.
“要殺了他...
沒準是之後的我,每天做夢都想親手殺了他.”
陸陵遊伸手拉住方甯的手腕,很用力才把她的雙手從腦袋上拉下來.
“停,方甯.
停下,深呼吸,然後看著我.”
他把人直接撈在腿上,一點點抬起她蒼白的臉.
“好了,看著我.
深呼吸.”
方甯微微有些慌神,過了好久,才再次看清面前陸陵遊的臉.
“陸陵遊.”
他嗯了一聲,攬住他的腰往懷裡帶了帶,讓她把頭枕在自己肩膀上.
“好了,不想了.”